《忘川之东唐纪事》阿布多端

6、大业15年

　　大业十五年，九月。
　　边陲黑山镇，秋高气爽。
　　月似银盘，清冷高悬，光辉柔柔，清澈的月华散落人世间的万家灯火，在这偏远静谧的边陲小镇，免去了雕栏楼阁的掩映遮挡，徐徐洒落在狭窄院落屋脊空地上。
　　沿着墙角摆放着数株山茶花，重重花瓣沐浴在流水月光中，花团怒放，被银辉遮掩了白日里的肆意张扬，却多了一丝柔情，犹如美人隔云端，朦胧生旖旎。
　　院落内东南角矗这一株低矮茂盛的龙眼树，蝉鸣切切。
　　室内桌摇曳，灯影背光处，有轻微的走动声。
　　“娘，我回来了，弟弟怎么样，有起色吗？”木门咯吱一声被慢慢推开，伴随着脚步移动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声音轻缓柔和，似是怕惊动室内之人，声调极低。
　　室内靠墙的床榻上，薄薄的素色棉被下，一个少年闭目躺着，脸色惨淡瘦削，若不是胸膛处虚弱的心跳起伏，恍惚能让外人错认为少年已经没有了生气。
　　靠着床榻边，放置着一张小几子，一个年过五旬的妇人坐在上头，目光担忧的看着床上沉睡的少年，手里的蒲扇轻轻柔柔的摆动着，给床上的少年驱赶热气。
　　“啊三娘回来了，”妇人回头看着少女，眼眸里满是怜惜心疼，她端起旁边木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递给女儿，“累坏了吧，赶紧喝口水润润喉。”
　　少女也不推辞，接过茶碗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又从茶壶里倒了一碗出来，笑着说道，“娘，您也喝。”
　　妇人继续扇动着手里的蒲扇，摇头说道，“娘一天到晚都在屋子里，不热，你喝。今天又是这么晚回来，林娘子帮你额外接了绣活吗？”
　　少女又大口喝着茶水，点点头，说道，“嗯，林娘子真好，把胡员外家的一些绣活交给我来做，这下子，我们不用担心给弟弟请大夫的银两了。”。

　　她笑着说着，把手里的茶碗轻轻放回木桌上，从袖子内拿出帕子擦拭娘亲额头的薄汗。
　　赵大娘抬头，看着三娘子，这才发现女儿一脸的疲惫，眼里红丝密布。
　　赵大娘又难过又心疼。
　　赵三娘子踮着脚尖悠悠地走路，搬来小几子坐在娘亲身侧，在娘亲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看着床上少年，问道，“弟弟今天怎么样，喝药顺利吗？有什么反应吗？”
　　赵大娘叹口气，摇摇头，说道，“还是老样子，好不容易才灌下了半碗稀粥，也喝药了，一点反应都没有，两个多月了，一直昏睡不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少女抢过娘亲手里的蒲扇，两人换了个位置，开始如同娘亲一样慢悠悠的给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摇扇驱热，她说道，“娘亲，您放心，弟弟肯定会醒过来，当初时大夫不是说弟弟药石罔效吗？让我们准备后事，您看，这都已经过了两个月了，弟弟一定是知道我们都挂念他，撑着不肯死的，我们一定要相信他能醒过来。”
　　赵大娘眼眶一红，自从儿子惊马受伤之后，她一颗心一直在油锅里煎熬，大起大落几乎要发疯，是，儿子还吊着一口气，可是这跟死了有何区别？卧床两个多月，骨瘦如柴，时大夫菩萨心肠，每隔几日就亲自上门探望一番，可是多少药汤灌下去都没有清醒的迹象。
　　“就是让你和你爹受累了。”她哽咽说道。
　　“好了，娘，别哭了，”三娘子看着娘亲又红了眼，便用胳膊肘捅了捅，“什么连累啊，我可是把他当亲弟弟看待的，他现在病了难道不管他吗？这小子很小气的，我还记得他那时候那么小，我抢了他一窜糖葫芦他都能记得十年不忘。我要是现在不紧着他，等他醒了天天念叨我咋办！”
　　“我会烦死的！”她加重语气抱怨道。
　　赵大娘扑哧一笑，握着大女儿的手掌，慢慢地揉搓。
　　三娘子现在给绣坊的林娘子赶活计，顾念到赵家将近窘迫的境况，林娘子多给她接了不少活。
　　三娘子从小便在赵大娘的督促下学了一手的好绣活，在这小镇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只是以往赵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赵父好歹也是末级小小的一名官吏，边陲民风开放淳朴，对女儿家没有太多约束，赵武良夫妇也不希望唯一的闺女太过辛劳，三娘子也无需用绣技来维持生计。赵苏灵出事之后，花费颇多，三娘子执意去绣坊领了绣活回来做，贴补家用。有些大户人家的女装绣样繁复，需要多位绣娘同时赶工，她便只能在绣坊赶工直到夜幕落下才由得坊司内伙计送回来。
　　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掌，已经有了一层薄茧，手指头的肤色被挤压成紫黑色，长时间握针让少女的五指都有些僵硬。
　　赵大娘握着女儿的手，一点点拉扻揉搓，把手指头凝固的血色揉开，她眼眸里的酸楚也不敢让女儿看到。
　　三娘子一会儿抬头看看弟弟，一会儿又回头看看实施酷刑的娘亲，也不喊疼，笑呵呵乐着。
　　院落木门传来敲击声，三娘子凝神一听，眼神一亮，高兴道，“娘，是爹爹巡更回来了，我听到脚步声，赶紧给爹爹开门去。”
　　“娘去吧，”赵大娘应道，站起身来，“娘去把饭热热，赶紧出来洗漱吃饭了。”
　　赵大娘退了出去。
　　三娘子阖目闭眼，真的，好累啊。
　　家里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弟弟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若是…
　　她心神一凛，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
　　院子里响起嘈嘈说话声。
　　三娘子深吸一口气，她不懂医术，不明白为什么撞到脑袋了就会这么无知无觉的昏迷如此之久，她也不相信时大夫说的话——即使时大夫确实是个热忱好心人，什么“尽人事听天命”，呸！她弟弟虽然有点孤僻，少与人言语，却是天资聪颖，石夫子也是称赞过弟弟功课极好的。
　　弟弟是极好的弟弟，弟弟不会就这么抛下爹娘不管的。
　　没有了弟弟，再遇上那些不长眼言辞轻浮的兵卒，谁来帮她打架？
　　家里的情况爹爹娘亲没有在她面前说过，她知道弟弟的药费花用颇多，父亲向上峰申请了加班巡更，她也不顾父母的阻拦，执意接了绣活，日夜赶工，贴补家用。
　　累点算什么呢！
　　只要赵苏灵能够活下来，再苦再累他们也是愿意的。
　　三娘子仰头把眼泪逼了回去，看着床上的少年，嘻嘻笑道，“臭小子，你再不醒来，我真会左右开弓揍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