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东唐纪事》阿布多端

2、回溯青年

　　叶凌出了阎王殿，并没有直接回到人间。
　　他上一个任务是前往一个他前所未闻的位面里附身为一个小地主阶级的纨绔子弟，这个纨绔子弟何名何姓，何种地位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任务是要去挽救一个落魄的世家子弟！ 更重要的是，这个在少年时代落魄的世家子弟在那个位面里的命格是真命天子！能想象得到吗，这绝对是触底抄盘的人生逆袭大转折啊!如何在十年十年内辅佐这位少年登上皇位，真是要了叶凌的老命了！可是若是少年错位，那个位面可能会出现不可测的危机！
　　于是，他这个救命恩人慧眼识珠(泪！纯粹是为了完成任务)，一路追随这位天庭饱满天生帝相的少年，出谋划策，十年之后，少年如期登顶九五之尊，而他，而立之年，位极人臣，位尊当朝丞相。
　　可惜了，叶凌一边沿着九曲二十四弯的大殿回廊走着，一边回想—可惜了，他这个丞相才当不过五年了，皇帝就开始屠戮功臣集权中央，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死了就死了，一介废相而已，他早点死了还能早点回来交差，在那种落后得做一件新袍子都得几十个绣娘通宵达旦连赶十几日的封建社会里，他那一颗早已被二十一世界这种便利设施养刁了的心性适应得有多辛苦，谁造啊！
　　想来，皇帝也想不到他会这么干脆的崩在天牢里吧，会气死的吧！哈哈哈，真是太爽了，他都憋屈十多年了，明明是一区区血肉之躯还趾高气扬的以为什么天命神授，自尊为天子，他每每都想掩面而走，不忍目睹，却还得言辞恭敬，为这样的毛孩子东奔西走，振策宇内，收拢部下，他都想呕血死了好吗。
　　他倒是死早了，他是担心，不知道他当年那些臣属会如何。
　　作为一位自带金手指神降异界的隐士，他深居简出却能深知天下政局，也是有点小名气的哟！再后来，救了奄奄一息的落魄少年—后来的皇帝之后，他一路护送少年回府—帝都，一路见到山贼就夺人山寨，见到流民就建立根据地，万一十分不幸的闯入瘟疫自发地，他还能点燃神医技能点！当然，这些还不够，更多的荣誉来自于，他们途径边境，遇上东蛮秋季南下狩猎——就是烧杀淫掠！他还有一个杀手锏—调兵遣将武神加分点！也不知道，是他的全能成全了未来的皇帝，还是未来皇帝耀眼的身份让他的神武过多的暴露在众人面前。
　　幸而，当年那些忠心于他的部下即使不忿，在他的威望压制下，也没有来那么一发“陈桥事变”，叶凌觉得自己已经够识时务了，才刚当上丞相不久，就开始装病装孱弱，可是也比不上皇帝想要集权的速度。
　　思想就是脑电波嘛，脑电波不就是光波吗，光波的速度~~~呵呵，果然是瞬息之间，相依为命十多年的伙伴就可以反目为仇啊，就是因为光速太快啊太快！
　　叶凌表示理解。那么，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他这个祸首被枭首之后，皇帝可以对那些中小型的文官武将轻拿轻放，走走过场，立立威风就可以了。另一种可能是，皇帝会把以丞相为首的勾结不轨集团一窝端，然后一刀切了，皇帝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然后再把他的亲信心腹放入萝卜坑了。只是他那些亲信哟！叶凌都不稀罕得说，不是太幼齿就是太耄耋，不是太监就是国戚，木有一匹马能称得上是骏马啊！不然皇帝早就拉出来在百官面前溜溜了！
　　但愿皇帝能够看到他殷殷切切留下血书的情面上给他个体面，留下那些精英还能给他批批文书守卫边疆呢。
　　唉！
　　一声长叹啊！
　　不知道判官大人看了他的工作报告书会作何感想啊！
　　会不会把他丢回去重来来过或者是再次附身做挽救工作啊！
　　只怨他一不小心，大开大阖的，就把丞相的人格魅力塑造的太过于神化了，真的不能怨他啊，随身自带金手指，不敢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但是面对对象都是炭基的人类，他那些技能点一释放出来不就是神医武神杏林大儒的吗！
　　想来，皇权社会，奴化教育如此深入，应该不会为了若干个大臣的暴毙引起公愤吧！
　　叶凌抹脸，抬头又是春风拂面的笑意盈然。
　　黑白无常，各色各级鬼差，在大道上唰唰飞快闪现，所有人穿着大多数是黑白两色，这速度一开起来，就很有蒙太奇的即视感。
　　叶凌目不斜视，笔直笔直的瞪视前方，若是好奇心太重，瞅着过路人瞧，不一会肯定就眼冒金星昏倒路旁了。
　　不远处的前方，或蹲或站为着一堆人，吊死鬼耷拉着半截血红舌头，和另一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无头鬼勾肩搭背，聊得畅快，他们旁侧，几个刚下过刀山火海一身伤痕的穷凶极恶的凶徒墨迹迹的蹲在一处，再往右，还有两个弱柳扶风的小娘子，看着也隐隐有地府地头蛇派头的漂亮小娘子，都混搭在一块凑热闹。
　　这是，阴间也有军坡节啊？穿杖啊？过鬼火山啊？
　　叶凌双脚不受控制的凑上前去，有热闹看？好啊好啊~太好了，他逐渐位高权重多少年后，为了威严，为了威望，为了，嗯，那若有如无的气派，他一直都是端着，丞相啊，那在封建社会，皇权国度，那是顶级的高知啊！他怎么好意思去和广场舞大妈混在一块聊天！
　　憋死他了！
　　叶凌端着一张面瘫脸往人群堆里望去，暮然睁大了眼睛。
　　圈子很小，半径三四米，泥泞的地藻面上，一个瘦削的青年，或者可以说是少年模样的人倒在地上，佝偻着身躯，侧压着半边身子，几乎是蜷缩成了一个圆团，无法克制的颤抖着，而且还明显能看到他右手紧紧攥着左手腕，似乎是左手臂上附着着什么东西，导致他不能忍受之疼痛。
　　叶凌右侧前端的一位蹲着的水鬼往右边挪了两步，礼让出一个位置来。
　　“多谢。”叶凌笑道。
　　水鬼全身湿漉漉的，破碎的衣衫上还不断的往下滴水，紫青色的皮肤，布满血丝的眼眶，长发凌乱，紧张的给叶凌回礼，“不客气，叶大人。”
　　叶凌很奇怪，“你认识我？”
　　看着水鬼的模样，最多也不过是刚入地狱一两年，他远去异界多年，异界的时间与地狱是同步的，对于他真实生存的人间界来说才是一瞬息，这水鬼怎么会认识他？
　　“是，叶大人，”水鬼看着明显更是紧张，双手合握在一起，骨筋明显，不断的低头抬头，“小的帮孟大姐划船，孟大姐天天都说都叶大人，小的听多了，也，也知道叶大人的一些辉煌事迹。”
　　叶凌讪笑，又忍不住摸摸鼻子，得，又是孟婆的临时工，这孟婆是有多想念他啊，不就是一去十多年吗，至于跟一个新来的小鬼都念叨他的过往。再说他的过往—任务表上也算是乏善可陈，至于让这小鬼如此推崇备至的么！
　　他干笑两声，转开话题，“不说这个了，那个，那个小孩，”他指指圈子中间，“那是谁？怎么回事？犯了什么大错？怎么会戴上灭魂箍？”
　　水鬼润润喉舌，小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那个青年叫做顾苏灵，是奥法次元位面的一个没落世族的末代子弟，他已经回魂六次了，左手臂上也带着六圈灭魂箍，啧啧，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忍下来的，不过，再怎么忍，他也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水鬼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是未尽之意叶凌完全能够明了。
　　一般来说，普通魂灵死后进入地府，转世投胎之前要论功行赏，论罪定刑，穷凶极恶的直接打入森罗地狱，普通魂灵消了往日罪孽之后，在功过簿上记上一笔，按部就班的过奈何桥，喝孟婆汤，过往全消，再次进入六道轮回。
　　而确实也有一些罕见的魂灵——当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若是常有，地府岂不是乱套了，小阎王也会怒极暴躁砍死鬼的！—因着家族祖辈血脉的遗孽或遗善，在横死之后，能够强行回溯，修缮过往。
　　这就是类似于人间界痴人说梦一般的妄想—若我能重活一回，我会如何如何！
　　再有一个，不论祖辈宗族的善缘多么宏大，强行回溯的次数极限是七次，若是七次逆转时空之后，死魂还是无法放下过往，便会烟销灰灭，永世不得超生，而在此期间，带着灭魂箍，便要忍受无穷无尽的炙心焚体之痛，每加一层，这种痛楚便会加重一倍！而即使当事人心愿尝了，也意味着消耗了祖祖辈辈数代人积攒下来的善缘，当事人是可以烟销灰灭，死了就百事了了，而宗族的其他子嗣后辈会则会陷入世世代代艰难求生的境地。
　　是以，这种机缘罕见至极，即使是太阳黑子喷发似得出现一次，死去的魂灵大多数也会虑及后辈子嗣而不会动用这无边善缘。
　　叶凌摸摸下颔，面带怜悯的看着圈子正中，青年疼痛难忍的来回翻滚，躯体下血迹淋漓，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得上干净的面庞上青筋暴起，大汗淋漓。
　　这离魂体全消只有一步之遥了呀，是得有多么强悍的心性才能忍受得住六层灭魂箍累加的痛楚？是得有多么强大的怨念才能在这日日遭受灭魂箍痛楚的前提下执着地次次回溯？
　　不过，退一万步说，这孩子得有多笨啊—都重活六次了，都还解决不了敌人？还是消除不了心中的执念？
　　叶凌正要转身离开，咬牙忍耐翻滚中的青年暮然间抬头睁眼，视线直直与叶凌对上，青年的瞳孔黝黑深沉，不是普通人共有的那种咖啡色浅浅色黝黑，而是能够收敛所有光芒的墨黑，犹如极品墨砚研磨出来的颜色，纯净极致，有那么一瞬，叶凌甚至觉得，他居然能够看懂青年烈火焚心的痛苦，飞蛾扑火不惜一切的执念。
　　叶凌垂下眼睑，闪身离开。
　　他刚刚见证了一个皇朝的兴替，不到二十年之间，数百万人在他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死去，化为他案头锦帛上冷冰冰的数字，凄惨的死亡他已经见过太过。
　　青年是一个心性坚定之人，他肯定会执着的去进行第七次回溯，他不会阻止，也没有立场阻止，但愿他下一辈子聪明一点。嗯，对，就是聪明一点。
　　他离开从不回头，所以他没有看到，倒在地上一直在颤抖的青年颤巍巍朝着他的背影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