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赴相思》乐明析

1、第一章 师父，有鬼啊

　　“就在此歇下吧。”声音自暗红的轿子中缓缓传出来。
　　悦耳动听，真是把好嗓子！阿淮忍不住想，即使听了这么多年，还是忍不住要一听再听。
　　吩咐轿夫将轿子抬进这家“嘉临客栈”时，已是夜深了。服侍完师父歇息，阿淮已是哈气连连，她拖着步子往自己房间走，冷不防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撞到廊柱上。扶着栏杆惊魂甫定，明晃晃的月光笼罩整间客栈，空气中有暗流影动，来回逡巡，黑气自西边一处厢房慢慢钻出，袅袅在客栈内四散开来。
　　阿淮一个机灵，顿时吓的全身睡意全无，跌跌撞撞向来处跑去。
　　“师父，师父。”她拍着门大叫，回头看到黑气一丝丝已朝自己蔓延过来，而屋内仍是毫无动静，她吓的转身想逃，却发现黑气不知何时已环绕整间客栈，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逃无可逃。她一下瘫坐在地，一时间连声音都发不出，惊惧哽在喉咙，堵住了所有的呐喊。
　　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眼睁睁看着黑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绕过她，直接朝房间内去了。
　　她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转瞬又猛然想起，师父还在房里。
　　“师父，师父。”她拍着门，发现自己已然可以发声，“师父，有鬼啊！”
　　“有鬼啊……”
　　也不知喊了多少句，蓦地“吱”一声，原本关的严严实实的门无风自开，里面传出的声音却依旧不疾不徐，“傻孩子，瞧你吓的，跟了为师这么多年，竟就这点出息。”说话间，里面的人已至眼前，衣白如莲，发黑如墨，只一根木簪轻轻挽着，“怎么，还不去睡？”
　　素衣清清，风华自见。
　　若不是每日见着这个人，阿淮想，自己肯定如白日里见着师父的那些人一般，早就不知东西，不禁第几次在心里暗暗惊叹于师父的美貌了。但一想到自己，阿淮又不免叹气，还是不要想了。
　　打理好情绪，阿淮探头看看屋内，师父却似已知她所想，淡然道，“不过是些微末杂技，无事，你且去睡吧！明日有客到访，好好休息。”
　　阿淮闻言乖乖点头，心内虽有疑惑，却也知道问了师父也不会说。

　　次日一早，阿淮打着哈气去天井打水，此时天光微亮，西沉的明月尚斜斜挂在天际。阿淮打了水洗完脸，瞧见井中自己的面容，微微叹口气。不觉间，后脖子微凉，若一阵冷风轻拂，鸡皮疙瘩跳了一地，她惊觉异样，颤巍巍地回头，只听得几缕清风吹过树梢，再无其他，暗道了一声自己太过疑神疑鬼，却在下一刻不自觉发出一声尖叫，井水里倒影出一张龇牙咧嘴的脸，眼睛嘴巴满是暗红的血，那血脸与她面对面，似乎随时要从井里爬出来，血盆大口中伸出一条舌头，正对着阿淮垂涎三尺。
　　阿淮连连后退几步，瘫软在地，掉落的脸盆惊醒客栈一通客人。有邻近的客房开窗一阵骂，“吵死人了，还要不要人睡觉！”
　　“哪个不长脸的，大清早怪叫，找死啊！”
　　“……”
　　阿淮心有戚戚，也不顾被水打湿的衣衫，爬起来急急向师父房间跑去，再不敢回头看那天井一眼。待她跑到师父房前时，却是房门紧闭，隐隐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似男似女、似老似幼。
　　阿淮才被井中那怪物吓的不清，直待到了师父门外才稍稍反应过来，她与师父本身就是除妖师，除妖驱鬼是职责之内的事，怎能被区区恶鬼吓破了胆。如是一想，心内又稍稍安稳。又想到师父与门中客人可能要商谈许久，便决定去准备早餐，经过天井时，仍是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回来时，正碰上师父送客。那人一身黑杀纱，看不清面目，看装束却是个女子。经过阿淮身边时，那人特意停了停，转过身看她，一双含笑的眼睛带了几分戏谑，“这是你的小徒弟？”却不是对她说的。
　　阿淮看着她翩翩而去，一时未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她瞪着一双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师父。
　　师父依旧是一袭白衣，只是晨起的缘故，头发并未束起，只是松松散散地披覆在后。见她一脸呆样，仍不住打趣，“怎么？看呆了？”
　　阿淮老实地点点头。
　　“哦。”师父淡淡道，“比师父好看？”
　　阿淮赶紧摇头。那女子蒙着面，谁知道长什么鬼样子。
　　师父淡淡一笑，边说边转身往房里走，“待会儿你去趟赵府，帮我取一样东西。”
　　赵府是仙临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此次邀请他们前往的却并不是赵府事主，而是是赵府的表小姐——沈良辰。
　　良辰美景，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呢。阿淮心里暗暗羡慕。
　　领路的丫鬟一路穿廊过桥，终于在一处名为“织阑亭”的院落停下，织阑亭内端坐着一位美人。阿淮想起早间客栈里的伙计谈起沈良辰，说她是“姿容清雅，恍若仙临”。那美人着了一袭嫩黄的衣衫，月貌花容，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但跟神仙比，却还是差得远，更遑论是她师父。
　　阿淮暗暗叹了叹，左右下人都已被屏退。
　　“我们又见面了。”美人笑吟吟开口，“先喝杯琼花酒。”
　　“这茶可是我表哥特地自扬州带来，酒香浓郁，香而不艳，来尝尝。”
　　阿淮有些拘谨地接过美人递来的酒，轻抿了一口，果真如她所言，酒香浓烈却并不艳俗，清冽甘甜。
　　抬起眼，沈良辰依旧在看她，不知在想些什么，阿淮准备早点说正事。将酒盏放回桌上，望了望她身边的紫色匣子，开口道，“师父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哦。”沈良辰似乎才明白她的来意，纤纤玉手抚了抚那紫色匣子，似万分不舍。不过也只是瞬间，就将匣子递了过来，笑道，“我本以为依他的性子，这徒弟怎么也该是个圆滑世故的，没想到竟是你这样的。”
　　阿淮知她话里的意思，师父一向潇洒不羁，待人接物圆润谦容，哪像她一般呆呆笨笨、不知所谓，遂低下头没再接话。
　　沈良辰暗自笑了一下，“看把你吓的，我就是逗逗你而已。”
　　阿淮抱着匣子“哦”了一声，仍是没有说话。
　　沈良辰终于明白她就是根彻头彻尾的木头，也没再心情与她寒暄了，便道，“代我谢谢你师父，告诉他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阿淮乖乖地站起来，依旧规矩礼貌，“好。谢谢沈小姐的琼花酒，先告辞了。”

　　阿淮抱着紫色匣子一路心有惴惴地回了客栈，师父却是对紫色匣子并不在意，只让她放在一边，就开始考她功课。阿淮是三年前拜入师父门下，按说跟着师父三年历练也该长进不少，奈何她生性愚笨又胆小，以往勤勉，功课尚差强人意。这几日连着赶路，时不时还受一些鬼怪惊吓，功课自然都落下了。
　　于是送回紫匣后，阿淮就被罚默写《驱魔鉴》三百遍，连带着里面的图形都要一五一十地默下来。
　　二更天的时候，阿淮终于将被罚的任务完成，兴冲冲跑去见师父。却听得师父门内依然有人，这次挺清楚了，却是个老妇的声音。苍老、嘶哑、疲惫、急迫，难道又有生意？阿淮心想，那还是先不要打扰师父了，回去睡觉。
　　阿淮这一睡就睡到了次日晌午，她匆匆起床去找师父，到了客房，却是半个人影也没有。路过的小伙计告诉她，你师父一早就出门了，让你午饭不用等他。
　　阿淮怕师父房内东西有失，没再回去，而是在师父房内找了纸笔，把昨日里墨的《除魔鉴》又默写了一遍，这次因没有课业压力，心气平和了许多，默到《妖颜异术》这一章时，觉得颇为有趣。妖颜异术是指人与妖达成某种约定，妖可保人容颜不老，但人须为妖提供宿壳之地。
　　宿壳，宿壳，阿淮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这交易是不是太好了，只需提供一个住所，就能获得长久不变的容颜？
　　她昏昏然这么想，隐约望见桌案旁的紫匣隐隐闪了一下，待仔细一看，紫色匣子安安静静放在那里并无异样。阿淮想肯定是自己多心。
　　晌午渐进，阿淮犯了困意，趴在桌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在她耳旁呵气，阿淮迷迷糊糊，也忘了害怕，以为是窗外的风吹进来。
　　直到有一道异常阴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声音似乎贴着皮肤游走，入耳一片森冷寒意，寒意里裹着几丝不明意义的诱惑：“小姑娘，你想恢复容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