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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楚国三十三 ...

  •   楚国三十三年,冬。
      雪没日没夜的下,路上行人踩下的脚印,只不到一刻钟便消失不见。
      穷人冬天的夜长,长到一闭眼就怕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简陋破旧的草屋里,雪厚厚地堆在遥遥欲坠的屋顶,干净洁白的雪把万物染得一片素白,纯净得仿佛头上三尺之上的天空。
      一个几岁的小姑娘身着破烂的浅灰色棉衣,瑟瑟发抖地提着草鞋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地迈着小步,那草鞋里只用烂布裹了小小的脚,双手通红怀抱着用黄色草纸裹着的东西,似乎那是她最最珍贵易碎的宝物一般。头发乱乱地辫了两个小辫,用一缕破布作了绳子缠在发尾,虽然全身破烂且脏,但那双脸,异常干净,好像她曾认真地洗漱过一般,乌黑的大眼睛双眼叠皮地急急望着脚下的雪地,小嘴微张着口吐着薄弱的热气,望着面前的房屋,在记忆里搜索她要去的目的地。
      她急行穿过的小巷没有一个出走的行人,没人看到她干裂的嘴唇隐忍的颤抖,以及被掩埋在眼睛里的纯真娇俏。
      她走过的雪地上,只有两行小小的脚印。
      拐了几个弯,望着面前熟悉的地方,急急地跑到没门的土墙小院里,然后,踩着被雪掩盖在出门前的脚印,着急欢快地跑起来,走到小草屋里唯一一扇可以称做门的半边烂开的门框,声音小小颤颤带着微微的欣喜喊了声:“娘……”
      声音从嗓子眼里轻微地发出来,却足以让这安静的能听到雪花下落的声音世界里多出一丝响声。
      站在门口处的小姑娘急急搜索着空无一物的屋里,靠门右边的一堆燃尽只冒着烟的柴火旁边一堆干草堆里,有个骨瘦如柴却穿戴整齐静静平躺在干草之上的美人,她的身边,瑟瑟发抖坐着一个比她还要矮一个头的的小姑娘,看着进来的人,只是抿着嘴不发一声,死死盯着她怀里的东西,眼睛里噙着泪,似乎在强忍着没落下来。
      她脚上沾着雪,此刻哪怕屋内如到门外一般的温度,那些雪也终是因为她身上仅有的体温而暖化了。
      一阵钻心的冰凉让她眉头皱了皱,她通红微肿的手掌紧紧抱了下手上黄纸包裹着的东西,然后又松开,双手捧着慢慢走向平躺着连动也不动似乎睡着的妇人旁,声音哑哑地,“娘……漫儿找到吃的回来了。”
      蜷缩在草堆里的小姑娘听到吃的,眼睛贪婪地望着她怀里纸,轻轻喊了声:“漫染姐姐……”
      她眼里看不到她,她只是死死盯着平躺在地上的干净妇人,泪,喷涌而出。
      她穿着那件她记忆里娘亲最爱的一身衣服,哪怕穷困缭倒,她说她宁愿饿死,断不会为了活着而卖了这身衣服,她视若珍宝。比她命还值钱。那是她自己的娘亲亲手为她做的一件衣服,她说她不孝,没能伺候在娘的身边,只能护着娘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她还说过:漫儿,娘早晚要死,娘只希望,死的时候能穿上这身衣服,就算死,也心安了。
      那时,她总是嗤之以鼻。都死了,穿着在好看,给谁看。
      在她的记忆里,只有活着,为了活着,也一定要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做她想做的事。
      死了,一切都没了。
      她要活着。
      只是,那件浅粉色的织绵丝质,像是娘活着的唯一信念,甚至,比她女儿的命还要值钱。
      她说:漫儿,娘知道,你定能活着。只要有强烈的生存意念,能打败世间一切的可怕。
      呵呵,她却不愿意同她一起活着吗,养了她七年,她是不是就觉得她尽到了一个母亲应尽的所有职责。
      她从没让她出去要过一顿饭,在她七岁生辰这天,她突然心情很好地对她说:花漫染,你今天七岁了,你是个大人了,以后要照顾妹妹木凤羽,所以,今天你生辰的大餐,就由你出去寻吧。
      她心情很好地推搡着把她撵出去找吃的,连日三天的大雪,把整个都城都染成清冷纯洁的素色。她冻得发抖着走了出门,哪怕心里一百个不知所措加不情愿,她还是飞快地跑出去找吃的,甚至连想着要木凤羽好好照顾娘的话都忘了说,只想快些把吃的找回来,让娘看看她确实是大人了,可以养活得了三个人。
      她娘原来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丫头吧,她会梳好看的官家发鬓也会梳当朝流行的各种发髻,还会很难得的识字,有时也会念上两名诗句,举手投足里颇具大家风范。哪怕她风餐露宿,也会教她和木凤羽在河边洗脸在河里洗身,她总是边帮她们洗发边自言着:他爱洁净,他一定不愿意看着我们如此,哪怕我们再落魄,都不许身子不干净。这样,他会心痛的。
      这个他,她很想知道,是不是爹爹?
      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爹爹和娘没有在一起……
      看着满目艰辛,她不敢言语。只是谨记,无论去哪,女孩家,一定要干净整洁,不惹人反感。
      她话少,她总说,她一点也不像她,不似她眉目清浅,凤眼含情,不似她五冠精致带着活泼。她嫌她眼睛太大无法隐藏心事,她嫌她年纪小小五冠就已显出倾城之姿来,她嫌她樱桃小嘴却不爱说笑,整日比她个大人还要忧思忡忡……
      所以,半年前,那个夏日结束的尾末,浅秋带着一片落叶落下,傍晚的夕阳照得林里野花灿灿,别样的惹眼。她一眼看到了穿着破烂却一脸精致小巧的五冠远远地望见她俩便对她笑得欢快的木凤羽。
      她说,这才像她的孩子。
      她欢快地跑到她身边,蹲下来与她对望,一脸闲情地问:丫头,多大了?
      被她唤丫头的小孩子嘟了嘟嘴,不满地解释:大姐姐,我有名字,我叫木凤羽。
      木凤羽?
      她眉头微挑,笑着伸开纤纤小手去撕她的小嘴角,一脸地宠溺:木凤羽,我都可以当你娘亲了,你怎么如此不知礼仪喊我大姐姐……她转动着还算灵巧的眼珠俏笑倩兮:是不是大姐姐长得年轻漂亮啊。
      木凤羽狡猾地笑着点头,一点也不在意她还在用手撕着她的脸。
      她松开手,拍拍她的脸,小声问:你几岁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木凤羽不笑了,掀开胖大的裤腿,是一个刀伤,被她笨拙地用破布缠着她的小腿,上面血迹般般,那么疼,她却装了半天连眉头也不皱一下。面前的被她喊大姐姐的花半夏就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泪水就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小木凤羽用着风轻云淡的声音似乎在说着别人的事:凤羽今年五岁,刚从青楼里跑了出来,腿太疼了,在这坐了一天了……凤羽……无家可归,大姐姐你说你可以当我娘亲了,那我叫你娘……好不好?
      一直站在花半夏身后的花漫染眉头蹙起,抿着唇,走了两步去拿她的衣角使力地拽,她这样无声地告诉她,她不想她收这个木凤羽做她娘的女儿。
      花半夏甚至连头也不回,就闷闷地低头亲了亲有些脏乱的木凤羽的头顶,轻声说:好啊,凤羽,你以后就是花半夏的女儿。你依然,可以用你的木姓。没关系的。
      攥着花半夏衣角的花漫染只觉得心被刺了下,眼睛微痛,她抬头,望着这一棵参天茂密的榕树,有一片叶落了下来,她眨了眨眼,眼泪便被挤回去了。
      就这样,她多了个妹妹。
      在她们流离失所往都城赶的最后一个冬天,本就身无分文每日靠花半夏乞讨得以生存的两个人,又拉了个拖油瓶木凤羽。
      勉强维持两人的日子,多出了一个人,饿着的,自然是她这个做娘的,她每日从自己的嘴里挤出食物喂一个六岁一个五岁孩子温饱。
      她太瘦弱了,瘦弱的扶风弱柳,却有时还背着木凤羽走上一天的路,还会在落角的村落主动帮村里人家洗衣服,站在河边洗了一天的衣服,晚上为了得到的三个馒头一个鸡腿而雀跃的像个孩子一般,吃完了,倒头就睡。有时,她就想,她会不会有天这样睡去再也醒不过来?自从木凤羽做了她的孩子,她就像盛开到尽的花朵慢慢凋谢起来,每日精神渐下,憔悴的她忍着劳累,只为了让俩个孩子在长身体的时候吃个温饱,就是她此生最大的幸福。
      她的细小心里,极恨这个木凤羽。
      如果没有她,她不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慢慢从天空中落下来。
      直到今天,再也飞不起来。
      满满的,她强撑着笑脸的像个孩子样子的花半夏,总是用一种快要死的临死留言说:漫儿,你以后要照顾妹妹,好不好。
      她总是酷酷地扭过脸,冷冷地回:不好。我自己也需要被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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