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离》蛀虫

3、屠城 就在颖若刚

　　就在颖若刚刚踏进这间房间的时候，宇则就注意到她了。几乎不用刻意去辨认，他就认出了这个小丫头就是那天他透过蒙在笼子上布的缝隙看到的那个公主，他一直不明白羲族为什么要多次一举地在关着他们的笼子上蒙上一层布，那个人还要沐浴换甲，在进城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做这一切好像就都是因为这个小丫头？那她一定是一个相当受宠的公主。
　　他的眼里不可抑制地燃起仇恨，脑海里被强行压下去的记忆又重新浮现在自己眼前。
　　“宇则，你一定要逃出去。”还在睡梦中的宇则被强行唤醒，朦胧间，似乎被套上了衣服和裤子，好难受，这身衣服裤子是他从来没有穿过的布料，又粗又硬。可是父皇母后的表情严峻到了极致，宇则隐隐约约地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不敢抱怨身上的衣物刺得他难受，乖乖地把手伸给了要接过自己的嬷嬷。“秋玉，宇则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带他出去！”宇霄轻轻地摸着宇则的脑袋，叹息着把死死搂着宇则泪流满面的妻子拉开，“这是冥族最后的期望了。”
　　“陛下……”紧紧地搂住怀中的小皇子，深深地看了一眼相拥着的王和王后，秋玉点点头，再没多说什么，转身便向着地道的方向走去。
　　“父皇，母后！”宇则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分别后就再也见不到他的父皇母后了，他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伸长了手臂哭了起来，他要跟父皇母后在一起！
　　宇霄紧紧地搂住自己的妻子，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向门口走去，羲族已经即将攻破城门，作为一个王者，他不可能幸免，可是宇则还那么小，更是传说中与传承最融合的天命之体，可惜……宇霄叹了口气，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让他长大，那么冥族一定会成为世上最强大的一族！不过不要紧，只要宇则逃出去了，冥族就还有希望。
　　“父皇！母后！”更加凄厉的叫声从他身后传来，宇则挣扎着，使劲推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嬷嬷，不顾这是从小最疼爱自己的人，宇则的小拳头落在嬷嬷的背上，他要下去！
　　“父皇！母后！”宇则竭尽全力地叫喊着，声音逐渐破碎，最后变成了嘶吼！
　　“别回头！”低声喝止住想要回头的妻子，宇霄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想要宇则活下去，想要冥族留下一颗种子，你就不能回头！”低低地对着妻子说着，同时也是在对着自己说着，他心里明白，一旦回头，自己就再也不能狠下心来让秋玉把幼子带走，他不想流泪，可眼泪却从他眼里连绵不断地流出，他咬咬牙，强令自己继续迈开步伐。
　　他从来不是一个好君王，好父亲，作为君王，他太过懦弱，做出的决策只能算中庸，而这对这个已是苟延残喘的国家根本不够，而作为父亲，因为寄予了太多的期望，他又太严厉，可是现在，至少他可以尽作为一个君王和父亲最后的责任。
　　“太子殿下，不要再哭了，老奴带你逃出去！”秋玉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儿，把他的头按到自己的怀里，太子殿下是她从小带大的，虽是冒昧，可是她心里，太子殿下已经完全替代了她夭亡孩子的地位，更何况，陛下和皇后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嬷嬷抱着宇则在地道里跌跌撞撞地跑着，宫中已经有好几处地方燃起了大火，所有人都在跑，可是，又能跑到哪里去？
　　宇霄叹息着看着脚下的场景，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惶恐与茫然，人们背着大小的包裹，带着孩子在大街小巷里重复穿梭，他们无路可逃，羲族的军队已经包围了都城。都城就要保不住了，城中已经没有吃的东西，守护的军队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死伤殆尽，这座都城能支持到现在，已经全靠的是守护大阵。他恨，自己这不能习武的体质使他连与这群人同归于尽的资格都没有！满城尽是哀怨声，可是，他不敢投降！因为在这都城之外的是一群屠夫！羲族善战是众所周知，可随着他们开阔疆土而传播开的，还有他们的斩尽杀绝！他们每攻克一座城市，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屠城！
　　这是一群把屠杀当做乐趣的屠夫！他们把斩尽杀绝，掠夺财富，□□女人当做他们最大的乐趣！
　　宇霄紧紧地握住身边妻子的手，他可以不怕死，但是却不能不顾全这一都城百姓的性命，如果今天来的不是这个以残暴著称的羲族，他或许早就自尽投降了。
　　与妻子对望一眼，他们做出了决定。
　　长长的地道似乎没有尽头，宇则只能听见嬷嬷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忽然间，寂静的世界忽然涌入了声音，宇则一下子把头抬了起来，却见到嬷嬷呆呆地望着前方。宇则好奇地拧过身，却见到自己的父皇母后正缓缓在敌人面前跪下，而骑在马上的人只是露出一抹冷笑，手指只一动，他父皇母后的头就从脖子上掉了下来，鲜血冲天而起，溅到那个男人的脸上，而那个男人却大笑起来，手间大刀向前指，犹如地狱恶魔！
　　当秋玉反应过来要去捂住宇则的眼睛时，已经来不及了，宇则瞪着一双眼睛，嘴巴张的大大的，像鱼一样的张张合合，可是始终没有声音发出，他的全身都是僵硬的，不管她怎么拍打，宇则始终都维持着这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秋玉急了，她恨自己当时的呆滞，还这么小的孩子看到自己的父母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而且是这种屈辱的方式，他怎么受得了！可是，现在不是慢慢唤醒他的时候。秋玉紧了紧怀里的人儿，掰过他没有任何反应的脸蛋，王死了！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王要出去，还向着敌人曲膝，但是王死了，保护罩就撑不了多久了！羲族即将进城，现在的第一要事是带着小太子逃出去！
　　守护罩终究还是出现了裂痕，就在裂痕出现的那一个瞬间，徘徊着的大军一下子冲向了这个摇摇欲坠的都城！
　　国王已死，守军已溃，这座城市里剩下的，全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羲族的大军入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变成了炼狱！
　　骑在马背上的士兵大笑着追逐着仓隍逃命的百姓，手中的刀左右挥舞，有人被砍掉了脑袋，可是身体依旧向前奔跑着，有人被砍掉了胳膊，一时不忍倒在地上，随后就有重重的马蹄从他肚子上踩过去，□□发生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甚至有几个士兵捉住了一个女人的丈夫和年幼的孩子就当着他们的面，□□起那个可怜的女人，女人惨叫着，她的丈夫眶目欲裂，使劲挣扎着冲上去，还未等他的手碰到那个□□他妻子的恶魔的士兵，他的头颅就已经掉到地上了。他们的孩子在一旁呆呆地望着，已经不会哭不会笑了。
　　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名士兵正在用刀刺破一名孕妇的肚皮，这名孕妇还活着，四肢被牢牢按在地上，高高的肚子显示她已即将临盆，士兵满脸兴奋地划开她的肚子，惨叫更加深了他脸上的笑容他挑出肚子里的孩子，一刀斩断，扔在已经气绝的母亲侧。
　　没有谁能逃得出去。
　　羲琨一步步拾级而上，眼前光大雄伟的宫殿是冥族的传心阁，里面贡奉着的是冥族祖祖辈辈的阴灵，同时，这也是一个藏宝阁，冥族数千年积攒的财富，文献资料都保存在这里。羲琨站在大殿正中央，对着自己提在手上的首级冷笑，这个男人居然主动跑到自己面前说要用自己的性命和冥族的财富来换取这一城百姓的性命，这简直就是可笑，冥族的财富本来就属于他，而那个男人，怎么，他难道认为他逃得掉？所以他让他下跪求他，当着他自己子民以及他的士兵的面下跪求他，而他就在他跪下时，伸手取了他的性命！
　　“陛下，藏宝阁被堵住了，我们进不去！”有士兵冲冲来报。羲琨看了一眼手中的人头，这就是你跟我谈判的赌注？嘴角懒懒浮上一丝嗜血的笑容，“烧。”
　　大火在身后燃起，羲琨随手将头颅丢进火焰中，看着火焰渐渐吞没供奉的灵牌，羲琨的笑容更深了些。金银器具之类的宝贝自是不怕火焰，可是，冥族几千年的传承，各种绝版的文献资料，记载千年文明的文字记录，自此毁于一旦。
　　秋玉小心翼翼地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身子，快速跑到墙跟阴影下站好。她够小心也够聪明，关键是，她长得不好看并且已经不再年轻。
　　这使她逃过了好几次追捕，毕竟，没有人会放弃大把年轻漂亮的姑娘而去追捕一个半老徐娘。
　　看准一个方向，她要跑到对面去，那里有一个地下室，可以暂时躲藏。现在被围得那么紧，是逃不掉的。猛然间，秋玉停下了脚步，仰头看向一个方向，那个地方，大火冲天而起。
　　不止秋玉，这一时刻，每个冥族人都在看着那个方向。
　　传心阁。
　　原本唉鸿遍野的都城此时竟沉默了，只有那些屠夫依旧在狂笑着杀戮。
　　片刻的沉默后，就像爆炸一样，哭声响彻原野，所有人，哪怕是躺倒在地上只剩一口气的人，都拼尽全力推开身边的士兵，向着传心阁的方向跑去。每个人都在嚎嚎大哭，泪水从他们脸上淌过，他们疯了一般拿血肉之躯去撞向士兵手上的武器，只为了身后的同伴能够通过。羲族的士兵惊呆了，前一秒还温顺无害的玩具在后一秒就变成了疯狗，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你！
　　秋玉也在向着传心阁的方向跑着，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甚至已经想不起来陛下交给自己的任务，她的眼里只有熊熊燃起的大火。她的脸上都是泪水，被风一吹，很痛很痛。传心阁是冥族的传承啊！传承没了，这个种族就真的灭了！就像它从来没有在世上存在过一样！就像这几千年都不过是梦一场一样！
　　她没想到羲族竟然会这么做，不，应该是除了羲族没有人会真的这么做！传心阁不能有事，绝不能啊啊啊！
　　她已经看到了被火焰重重包裹住的传心阁，她已经感觉到了迎面而来的热浪，她要救火，她要赶快就火，水呢？水在哪儿？水……
　　背后有一柄刀插入了她的胸腔，随后便抽了出来，鲜血喷渐到宇则的脸上，污了他半边衣裳。她紧紧地抓住宇则，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费尽心思也只能让嘴唇扇动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在嬷嬷的鲜血溅上他脸颊的那一刻，宇则便清醒了过来，他看见一个人朝着他们走过来，他认得他，就是这个人带着军队杀进了他的国家，就是这个人毫不犹豫地将他跪着的父母的头颅砍了下来！他转头四处张望，看着无辜的平民被一刀切成两段，看着女孩子被几个士兵压在地上肆意欺辱，看着已经被鲜血浸满的冥城的街道，呼救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随处可闻到现在的悄无声息，也不过是短短的几个小时。“太子殿下，不要暴露身份，千万不要暴露……”嬷嬷最后抓着他的衣袖，竭尽全力重复着的只不过是这句话。
　　嬷嬷死了，他心里无比地清楚着这个事实，他身边都是死人，宇则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不管别人知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恐怕都免不了一死。这群下了屠城命令的侵略者，又怎么会因为他是小孩子而放过他？。
　　宇则忽然间就很想笑，所以他就开始笑起来了，开始只是小声地在笑，可是后来却变成了仰天大笑，他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的笑声在已经寂静的冥城里显得有多么的突兀，他只是在笑，笑的眼泪不断地从眼睛里滴落下来。
　　“你在笑什么？”有人这么问他，是那个杀了他爹娘的人，他也想杀了他，可是他知道自己办不到，他还知道自己也要死了，所以他依旧在笑。
　　“这个老妇是你母亲？”小脸被一双手粗暴地拧过来，“长得不错，倒是可以给羲耀当个玩偶。”在宇则的脸上拍了拍，羲琨转头下令，“停止屠城，还活着的全部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