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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子 茧梦(下) 朝闻道,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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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的魔纹和他的情感一样,都与生俱来。
他能感觉到,他的主人不喜欢这些两人初相见以前就铭刻在自己身上的烙印。——谈不上厌恶,大约只是单纯地觉得“要是它们不存在会更好些”。然而大祭司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并不会做出类似擦拭魔纹这种徒劳的举动。
他心底生出不太妙的预感。
起初一段时日,每每大祭司命令他摘下面具、然后伸手碰触他的脸时,初七总是反射性地闭上双眼。后来他渐渐习惯了直视对方。虽然无论经过多少年他都难以全然理解主人眸底掩藏的复杂情绪,亦无法适应他指尖过于灼热的温度。主人的指茧偶尔会擦出轻微的疼痛,初七曾希望这时候自己是在帮助主人分担他正在忍受的神血烧灼之痛,哪怕一丝一毫都好。但并不是。
亦不需要。
初七只需静静望着他。
片刻之后,他的主人就会好起来。
好得仿佛他从来不曾经受痛苦折磨。
初七明白自己不必做特别多的事情。但每当他的主人交给他任务,那就表示,这件事非他不可。唯一的一次例外是他回到主人身边二十二年后的神农祭典,沈夜命他换上一身绿白相间的高阶祭司的衣装,戴上另一张完全不同的几乎遮住他整张脸的淡金色面具,去到高台上走了个来回。
这种程度的乔装打扮,似乎任何人都能做到。
事后沈夜也没有向他解释。
于是又过了很长时间,初七才知道,原来那件小事也是非他不可。
因此他难以理解主人方才的命令。
大祭司扳过他的脸,逼迫他看向摆在桌案上的一颗人头。初七扫了一眼就看出那并非真的血肉之躯,而是以金石之物所造的偃甲。他同时察觉到细微平稳的灵力波动。那是非常熟稔的灵力,也没有敌意。看到细致精密得近乎完美的构造,再考虑到它已缺失大部分部件却仍能维持基本的运转,这具偃甲确实当得起主人“巅峰之作”的评价。
但也仅此而已,他没什么兴趣再去深入研究其构造机理,或者仔细辨别这偃甲到底是用哪些材料做成。
然后主人就让他去做一件不知从何入手的事。
沈夜吩咐:“初七,你来把这个冥思盒里的东西收回去。”
初七:“……”
沈夜的眉拧得更紧了。他也沉默了许久,然后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不妨一试……若不成,改日再向你解释。”随即拉起初七的手点向偃甲头颅的眉心处。
初七仍是不明所以,但他知道主人刚才祭出了读取记忆的高阶法术。于是他也照着做了。
初七懂得不少法术,但基本没有用过。
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并非主人所授,只是他闲着无聊的时候从大祭司书房中的各类典籍里翻到的,更是因为沈夜亲口吩咐,希望他尽可能地少用法术。为此沈夜还特地在自己的灵力之上另加了一道偏向温和的禁制。——并不是通过强行压制而阻止他,只是避免他使用体术或是情绪出现强烈变化时、无意识地导致灵力不稳。
主人如此做,应当是为了帮助他隐匿行踪。
现在两人在无厌伽蓝,自然没有隐藏的必要。初七就用出了这个法术。
指尖触及偃甲头颅时,猛地一震。
初七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他意识到某个极轻极远的声音,正试图向他说什么,似乎相当急迫。于是他稍稍增强了灵力的输出。
他听见了。
“……是你。”
“竟然是你。”
“原来……是你啊……”
他这才知道读取他人记忆是最高深最难用的法术之一。为了让幻境里的画面前后连贯,他必须集中全部灵力。为此他果断冲破了沈夜在他身上设下的禁制。
冥思盒里流转的灵力同样在增强,似乎是想要与他呼应。
随即,突然发生了剧烈的紊乱。
初七仿佛听见他的主人在他耳边陡然拔高声量。
但他无法分神听清楚。他本能地觉得必须立即向冥思盒输送更多灵力,否则它就将……初七也没有想太多就凭着直觉如此做了。然而暴涨的灵力竟然被弹了回来。
他被拒绝了。
居然会被一具偃甲拒绝。
过了片刻,等初七从奇异的经历中回过神来,他发现一件更糟糕的事。
刚才他违抗了沈夜的命令。
百年以来的第一次。
既无反诘,亦无辩解,仅仅是单方面地无视了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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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发现,自己这一百年的回避、拖延,终究还是酿成了苦果。
他从来没告诉过初七:你是不完整的。
当然某种意义上,流月城里所有的肉傀儡都是不完整的。他们会遵照主人的意愿被改造,被抹去某些记忆,被填入某些一旦赋予就永无更改的感情,比如爱情或者忠诚。但初七的情况更特殊些。
他缺少一魂二魄。
用于制作初七的那具身体的原主人被沈夜带回流月城时,就已经是残缺不全的。而魂魄之事原本是娲皇擅长的领域,身为神农部属的烈山族人对此并无太深的了解。沈夜只知道,一个人即使是死了,魂魄也不会立即消散。七魄将在前往忘川蒿里的途中渐渐逸散,但只有饮下忘川水,天地双魂才会被洗去,独留下命魂进入轮回。
而那个人……根本就没可能饮过忘川水。
如果只是少了两魄,沈夜尚可糊里糊涂地接受,但消失不见的一魂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以常理解释清楚。沈夜只能猜测,多半是那个人在下界修习了什么魂魄分离的法术,以此藏起了自己的一魂二魄……虽然这里面仍然充斥着无法理解的谜团,但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性了。
所以,当华月向他报告“下界有几个小毛孩在找谢衣”这个看起来琐碎而且前景一片黑暗的消息,沈夜几乎立即就相信了,一定有什么,真的即将被他们找到。
一定还有什么东西,被谢衣留在了下界。
一定是出于某种合理且重要的缘故。谢衣做事向来有明确的目的。
沈夜因此做出了最狠辣的应对。
那正是心魔砺罂忍无可忍,以流月城全族性命要挟沈夜增加投放矩木枝的当口。于是和十七年前的捐毒国一样,沈夜在几个能够选择的地名里圈定了朗德寨。
如果谢衣,或者谢衣的一部分魂魄还停留在这个尘世间,他一定会出现。
正如沈夜所料,他带回了偃甲谢衣。
谁知这不过是问题的开始。
魂魄分离。冥思盒。两者都属于沈夜了解不深的领域。他无法分辨冥思盒的灵力流转是不是出于魂魄之力的驱使——百余年前谢衣好像跟他提过某个略显空洞的粗略设想,而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魂魄分离这类秘术更是只属于女娲一族,他从来不曾染指。
沈夜乐观地想,或许把问题丢给初七就解决了,但他的那些过于乐观的期待似乎从来没有实现过。
初七和他一样懵懵懂懂。
甚至,他把状况弄得更糟。
沈夜能看到初七挣扎着试图做什么,但注定没有用。
冥思盒里储存的灵力正以无可遏制的极高速度流散。初七的灵力虽然与之相合,但无论输送多少过去,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一时半刻都拖延不了。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粗暴地扳转初七的身体,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胸前。
目光折回桌案的瞬间,沈夜忽然生出错觉。那张脸孔仍然双目紧闭,但他的表情似乎……变了一变。谢衣身首分离的那一刹那,唇角是微微勾起的,透着一点点笑意,却因为过于浅淡而分不清是释怀还是讥诮。
但此刻沈夜定睛看去,只见到宁定安然。
那是切实的平静。
宛如繁华落尽,宛如执念放空,宛如大梦归虚。
……宛如死亡。
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灵力流紊乱过后,冥思盒彻底归于静寂。
初七沉默着退离,回到半跪在地上的姿态。
他垂着眼眸道:“属下知罪。”
沈夜又叹了口气。他问:“你和……他,有过……沟通?”
初七很快地回答:“是的,主人。”
沈夜闭了闭眼,问:“他……都说什么了?”见初七又一次陷入沉默,他只得放缓语气、但却不容回避地再次追问:“算了。你只复述他的最后一句话便是。”
初七回答:“……朝闻道,夕死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