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楠》柳郴

1、工资？世界的恶意 炎热的

　　炎热的夏天像是个大蒸笼蒸的的人喘不过气，季楠随手抹了一下额头上渗出来的大颗大颗汗珠。
　　坐在有空调的超市休息室里的胖老板叼着根烟，烟灰时不时的掉落在几案上，季楠想提醒他，那么好看的几案要是被烫出洞了，就不好看了，可是还是讷讷地没说出口，老板之前骂过他好多遍，他现在是连吱声都不敢了。
　　“诺，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终于胖老板在把钱数了十多遍才不舍得似的给了季楠。
　　“哦，谢谢老板。”季楠哈着腰恭敬地接过钱，然后在老板骇人的目光下微背过身子小心地点数着。
　　“100,200,300,400,500······”季楠小声嘀咕着，他又数了一遍，还是500，不对啊，明明应该600块钱的，难道他又数错了，他把钱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又数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才掉过头，怯怯懦懦地说：“老···老板，少了···100。”
　　胖老板眼睁的跟牛眼似的那么大，明显是发怒的前兆，“我算账算了那么多年，经我手的账比你小子吃过的盐还多，怎么着，想讹钱啊？”
　　季楠着急了，他是老实人，只知道勤勤恳恳的打工，付出多少劳动力就拿多少的钱，不是自己应得的一分钱也不敢要，自己该劳动的时间一秒钟都不敢耽搁，至少在这点上他能拿出勇气为自己辩解，有了这种勇气他连说话都有了底气，“没，没有，我没想讹钱，老板，我自己算了一下，就该这个数，我没骗你，星期一上午课多，下午有空的时候我就打了三个半小时的工，星期二我全天课都很满，就没过来，星期三的时候，我上午工作了两个半小时，下午工作了两个半小时，星期四······”
　　“行了，行了，还有完没完啊，头都快被你唠叨炸了，说是两个半小时谁知道你有没有偷懒啊，把桶装水搬到学生宿舍难道不用时间啊，别以为老板我人老了脑子不好使了，看不出你们偷懒的把戏，那半个小时你还想算进去，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胖老板厉声咆哮着打断他，唾沫星子喷的老远，脸上的肥肉随着他夸张的表情的变化抖得剧烈。
　　“可是，老板，我绝对没有偷懒，宿舍的学生们都可以为我作证。”季楠眼神清明地望着他，他做事从来都不掺水分，他阿爸阿妈从小就教导他做人绝对不能弄虚作假。
　　“你不是学生？学生都跟你一伙的，鬼才信他们的话，500块钱不要拉倒，不想做我有的是人手不差你一个。”胖老板烦躁地把嘴上的烟摁在烟灰缸里，鼻子里喘出一口烟。
　　季楠最受不了人说狠话，吸了吸鼻子，他差点就哭出来了，不是愤懑，他太单纯了，也太善良，以至于他还没学会愤懑，从那个民风还很淳朴的乡镇来到这个他到哪都能被刺的一身伤口的城市他的情绪，只剩下了委屈，他忍着不哭出来，阿爸说过，男人不能哭要不会被人笑话是个小姑娘，男人就是被拉到断头台也是眼一闭不会有丝毫恐惧，他一直记得。

　　读大学本来就让经济拮据的家庭负债累累，阿爸把家里养了五年的水牛都给卖了，阿爸从前就是靠这头牛给人家耕地赚钱的，现在没了牛家里就没了经济来源，家里怎么过活啊。阿妈身体也不好，只在家里给人做做女工赚一点零钱补贴一点家用。况且，还有个不成器的弟弟，总是到市里闲逛，跟着一帮流里流气的人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总开口问阿爸阿妈要钱。季楠还怎么忍心让阿爸给自己生活费，只要他们照顾好自己他心里就好受多了。
　　现在他就靠给学生宿舍搬桶装水赚取生活费，就算老板脾气再不好也要做下去。可是刚才老板说什么？下个月不要他做了？季楠是万不敢过那种分文不进的生活，他一闲下来就会想起阿爸阿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然后就是愧疚自责。只要工资能勉强应付自己的生活也就够了，有了这层觉悟他也不打算再计较那100块钱。

　　“老板我下个月还做，500就500好了，我不嫌少。”
　　胖老板斜睨着他，对他的回答表示很满意，然后把腿敲在几案上怡然自得的掏着耳屎，轻飘飘的扔了一句话：“下个月还想做是吧，那就450吧，这个月我就大方一点给你500，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450，还有50块钱就当我收的给你工作的服务费，我们这家店招的是长工，让你这个做兼职的学生来做还不知道亏了多少呢。你上这条街问问，有哪一个老板像我对待员工这么宽容的，遇到我这样的老板，是你的福气。”他朝挖耳勺里吹了口气，一坨耳屎就做着抛体运动降落了下来。
　　季楠唯唯诺诺地应和着，他想了一想，450就450吧，450总比没有来的强，生活费总算有了着落，如果每个月节省一点，一学期下来也能省下一笔钱寄给阿爸阿妈了，想到这点他之前那点委屈就一扫而光，反而觉得自己真的有出息了，终于可以赚钱给阿爸阿妈了，虽然现在能给他们的很少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