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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奶奶方钰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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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写一点关于我奶奶。
我打电话给在国内的老爸,确认奶奶的名字,说我要写点点东西纪念她。
我记得她有一个很大的银戒指,上面有她的名字“方钰琴”,(钰,我google,意思是:宝物珍宝,坚硬的金属。)是一个印章。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七十多岁了。我小的时候,搬一张小凳子坐在她身边,拼命想把那个戒指在她苍老只有一层皮和骨的手指上取下来。来来回回地套来套去,但是总也取不下来。她曾经或许是个小家碧玉,爷爷曾经很富有。她那样怡然自若,她的生命中,那些过去的年代,尝试取下那个戒指的人,肯定小小的我不是头一个。然而我从小就是那样一个痴迷的小丫头,可以很久坐在那里,坚持不懈地想把它取下来。并不想拥有,只是想把它取下来,后来甚至变成我们的游戏,我津津有味地专注地努力,奶奶由着我,从来没有不耐烦,从来没有喊痛,我琢磨着研究着就想取下那枚戒指,我们也不说话,默默地,一坐半天。
她有颜色淡雅的丝手帕,大约是粉紫色,整整齐齐叠成方形,去闻,有淡淡的檀香,上面有墨绿色的叶子,总是些蔓延婀娜的花卉植物。她给过我两条,后来不知哪去了。
我们去她的城市看她,她会把藏在米缸里的好吃的拿出来给我们吃。
她会纺尼龙网兜,尼龙丝线非常细,透明的,掉在地上她看不见寻不着,我帮她捡起来,交给她,她会很高兴地摸着我的头,说,会帮奶奶做事啊。
我小时候成绩是那种时常九十九九十八一百的,拿着卷子飞快跑回家,爸爸妈妈还下班没有回来,奶奶站在门口(现在想,她在那个时钟点为什么会站在门口翘首张望呢?一定是在等我放学啊。)我兴奋地向她报喜,她却只是看看,哼哼的。(现在想来或许是旧式女子的思维方式,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成绩好有什么用啊?或许不如嫁得好。)
我记得爬到窗口偷看过她洗小脚,雾气腾腾的一个脚盆,裹脚布真长啊,一圈一圈的,没完没了,终于有小朋友叫我去玩,我也没有看到她的小脚。现在想来,没看到更好啊。看到了,我就不能在这里泰然地写这些字。她因为小脚,又不爱坐汽车,每次到我家来就坐船,为了等船,可以提前三个小时在轮渡码头等候。她说是逃难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早点去,船不会提前开走了。
她最爱的戏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高兴时会哼几句。(奶奶,原谅我瞎想啊,我觉得她是不是年轻时候喜欢过一个梁山伯同学,但是嫌贫爱富的家人反对,要她嫁给富裕的爷爷?所以把梁祝这部戏看了一遍又一遍,戏文都会背诵。)
但是,我记得最清晰的却不是她的慈爱,是我在外面跳皮筋,捉迷藏,打篮球,打排球,带领一群小朋友和另一群小朋友打仗生火射箭丢石头,玩得满头大汗,玩得忘记时间,她处着拐杖小脚一拐一拐地忽然出现在我身后,吓我一跳,严肃地大声叫着我的小名,“快点回家煮饭!”我当时老是嘀咕,她是大人,未必她自己就不会煮饭。现在想,她大约是叫我回家一边闻着米饭香一边写作业,这样看着比较淑女。
她大约快九十岁的时候,去好朋友家玩老式纸牌,纸牌还没有一个食指宽,半透明的上面有字。她赢了些钱,很高兴,当天晚上就平静去了天国。我老爸从此在家里禁止打牌打麻将,我连牌和麻将都看不懂。
她是1900年出生的,她如果活着,115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