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庭舞踏》Brood17

2、落子 S市音乐厅

　　“你又摔跤了？”

　　和我一同拖鞋进门的承太郎先生露出了我完全不曾想象过的，心疼又责怪的神色，蹲下身去拍着少年裤腿上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问道。

　　我才发现，大概是为了防止少年摔倒，地板上铺着颇有品味的白色长毛地毯，虽然看似难以清理，但事实上却一尘不染。

　　“是你的责任吧，承太郎，嗯？”

　　少年理直气壮地说道，这让我一瞬间推翻了对他的“羞怯”这个印象。大概是被他这张无害的脸误导了，其实他和反叛期的青少年没什么区别吧。

　　“哦？说说看，为什么是我的错？”

　　“停车之前，你可以先给客人开门的吧？让人在外面等着怎么想也不好意思啊。”

　　“没，没事的！”我连忙解释道，生怕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他们吵起来。

　　承太郎先生像是之前一直沉浸在与少年的重逢里，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一般，恍然大悟状回头，然后说：“对了，说起来，既然见了面，还是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吧。”

　　于是，他把少年推到我的面前，捉起他的手握住我的手。

　　“他是广濑康一，我工作上的新助理，这段时间因为时不时要突然查账对账，我想让他过来暂住几天方便工作。”

　　这样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承太郎先生，态度诚恳得简直让我差点真的相信了。

　　“以及这是花京院典明，我的养子，将来的大音乐家。”

　　“你好，花京院先生。”我握着这为名叫花京院典明的少年的手，尽可能地掩饰当看到他双眼的一刹那时，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悲悯。

　　“康一君，你好。”少年朝着我的方向拘谨地微微鞠了一躬。

　　“对了，康一君，毕竟要住一段时间，不妨先带你看看房间。”看着我们互相介绍完毕的承太郎先生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并牵着花京院的手示意我跟着他们上楼。

　　“好的，劳烦你了，承太郎先生。”

　　我内心涌起一阵感动，很快跟了上去。

　　如我所想的那样，整座房子里所有的房间看上去都非常大，那是因为并没有很多家具和摆设的缘故。之前在看到客厅时，我并不明白为什么要做得如此空旷，甚至感到这样的空旷显得有些寂寞，但当我看到花京院的时候，我突然懂了这样摆设的用意。

　　房子分为两层，所有的地板上都铺着白色的长毛地毯，如果现在不是深秋，我大概会感到燥热。进门的地方是客厅，电视是镶嵌在墙内的，沙发也做成了看起来即便是跌倒也不容易被磕到的圆形，茶几也是椭圆的，没有棱角，通体罩着一层白色的厚厚的毯子。

　　大概是因为花京院看不到东西，承太郎先生才认为没有必要将房子装修成多彩的吧，我这样想着。

　　接着是餐厅，客厅和餐厅之间没有隔断，站在大门口整个底层几乎一览无余，这和我想象中的，身为一名特派员的承太郎先生的房子根本不同。在我的想象中，多少会顾虑一些宿敌调查出真实身份，打击报复的情况，而把房间结构做得复杂一些，这样的做法才是正常的，这样的布局，简直就是充满了“我在这里，快来杀我“的危险气息。

　　餐厅后面是形状类似于横过来的长方形、不，应该说是长条形更加确切的厨房，厨房并不是很大，确切地来说，是一个只要一个人站在里面，不需要移动就可以够到所有用品。唯独刀具被搁在上方的壁橱里，只能透过玻璃橱窗看得到。这样的布置，简直就是家里有儿童的标准配置。

　　站在厨房的洗手池前面可以看到进门时经过的小径，两边的草坪和那堆堆积着的南瓜。我突然想，如果花京院能看到这幅景象的话，那么每天待在家里光是看看风景，也会感觉很幸福吧。

　　“说到下午茶，等一会儿会给你们做一种特制的面包，“方才只是简略地介绍了一下主要用品的摆放的承太郎先生，突然说起了下午茶的话题，”还记得刚才我们在那家面包房买的蜜瓜包吗？“

　　“唔，那个啊——“我应道，这时候我看到一直挽着承太郎先生的手的花京院突然像一只初生的小猫一样满怀期待地抬起了头，刘海也随之满怀期待地甩了起来。

　　“那是花京院从小就很喜欢吃的东西，每次我要上夜班，没法回家给他做晚饭的时候，就会给他带这种面包。最初怕他营养不良，就把家里能翻出来的能吃的全部夹进去烤了，没想到这孩子竟然非常喜欢。但说来奇怪，其他面包房的面包，他都不喜欢。“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那家面包房的面包，光是闻起来，就感觉味道应该很棒呢。“想起面包房里弥漫着的奇妙香味，我答道。

　　“不过也并不是什么东西放进去他都喜欢，因为这个我还试验了很多次，发现他最喜欢的是牛肉饼、芝士、火腿片、鸡蛋和生菜叶的搭配。“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听到这些配料，我顿时感觉自己的唾液腺发达了不少。

　　大概是察觉了我这个细微的动作，承太郎先生露出了一副自豪的神情，似乎比我初次见面时告诉他我是白金之星的敬仰者更加得意一般。

　　“牛肉饼要选吉之岛自销的，周二酬宾日会打折的那种；芝士上面要撒一层白胡椒；火腿片和生菜叶只能等烤完之后趁热夹进去……这家伙看起来什么都吃，但惟独对于这个的条件出乎意料地苛刻啊。”说着，他低下头，摸了摸花京院的头。

　　“不过，如果承太郎以后可以每天晚上都回家吃饭的话，我接下来的这一生不吃这种东西也没关系。”少年平静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接着，我们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导致了冷场，花京院又补充道：“不过，我似乎不该干涉你工作的事情，我知道你是为了支撑这个家，抱歉。“

　　承太郎先生的脸上可谓是风云变幻，我也能猜到他们之间大概进行过很多次诸如此类的对话。

　　“这一次任务……生意，做完，我就退下来陪你。“

　　他抿紧了嘴唇，然后艰难地吐出这样一句话。

　　“好。“花京院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神情悲伤的微笑。

　　这样生离死别一般伤感的场面让我也不免受到了感染，只得背过脸去。

　　“不用为我们的家事困扰，康一君，”似乎觉察到了我微妙的情绪变化，承太郎先生说道，“我们上楼看看吧。”

　　说着，他拉着花京院，引导着我走到餐厅。

　　我认为我们应当从楼梯走上去，但他摇摇头，示意我走到冰箱的旁边。

　　由于厨房不大，冰箱只得放在餐厅里，同样地，为了防止撞到，做成了嵌入墙内的布局，而在冰箱方面，有个很大的壁橱，不，那并不是壁橱。

　　是个手摇式电梯，看上去造型相当仿古，在现在这个念头，似乎都已经找不到类似的电梯了。我们无论是在居所，还是工作场合，经常见到的厢式电梯都是双开单层门，按键，由电驱动的。而这个电梯，是单开双层门，电梯里还有椅子，看起来，就像是去年我在巴塞罗那旅游时，在米拉之家旁边的旅馆里坐的那个，一度被电视节目所报道的电梯一样。

　　虽然有拐杖这种东西，但作为一个盲人，下楼梯大概还是不算方便的吧。

　　我们从电梯里出来，到达二层，面前的景致让我惊呼了一声。

　　如果说之前我认为一楼的简约，不，与其说是简约，不如说是简单的布置和色调，是因为花京院看不见东西，而没有必要造得多彩的话，二层的设计和布置，简直要把我这句论调撕碎扔飞来。

　　二楼的布置看上去非常温馨，从电梯出来是个巨大的中庭，铺着像是开满了野花的草坪一样的地毯，地上靠着四周的墙堆放着似乎是缓冲跌倒的大型海洋动物形状的毛绒玩具，如果这是我自己家的话，搞不好我真想在地上滚上个几圈。

　　而一层厨房的那个位置，在二层则是延伸出房子的，一个巨大的露台，四周是明亮的落地窗，而在露台之上，放着一台耀眼的白色三角钢琴。整个中庭加上露台，就像是舞台一般，我突然想起，承太郎先生对我介绍花京院的时候，说的是“未来的音乐家”，他救起这个孩子的时候，也是在交响音乐会上。

　　这样想着，我突然感觉，这个少年也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寂寞。

　　中庭通向的一排三个房间，最旁边的有一张床，是普通的布置，生活必需品也如同旅馆里的布置一样客客气气地摆放在桌上，毫无疑问是客房了，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将要在这间房间里度过我工作之余的时光。

　　中间的房间并不大，两边的墙壁上是书架，堆积着的仿佛要挤到天上的书本，让我感到非常中意——不知为何，我在此之前就对欧洲古老图书馆里那种拥挤却充实的布置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之情。而中间的那面墙上是巨大的窗户，窗户前是一张放着几本摊开的书的斜面写字台，书架上分布着仿造欧洲中古时期墙壁上火把的壁灯，看上去是非常适合阅读的地方。我想如果没有意外，承太郎先生将安排我在这里查阅案例吧。

　　当走到第一间门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承太郎先生……抱歉，我想，就这样让我一个外人去参观主卧是不是不太好。“

　　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我，有些尴尬地试探着。毕竟主人给我参观的机会，只是为了让我活动时不至于困扰到其他的人，而主卧这种地方，大概从进来到搬出去，我都不会有可能进入。

　　“没事，还差一间，就顺便看完吧。“

　　承太郎先生这样解释道。

　　我便不再说话，跟着两人走了进去。

　　主卧确实是三间房间里最大的一间，中间放着圆形的四柱床，看上去非常有质感的白色半透明帷幔遮住了床，但光是看外面就感觉躺上去很舒服。

　　主卧里有一张摇椅，如果说每一种房间都是一种风格的话，那么这张摇椅的风格显然和主卧格格不入，像是前不久从书房搬过来的一样。

　　接着，我问了一个至今为止回想起来，都会大骂自己看不懂气氛的问题：

　　“等一下，那，花京院先生是住在哪间房间呢？“

　　“就在这里。“承太郎先生答道。

　　“承太郎先生呢？“

　　“和我一起哦。“花京院顺口把话接上了，就像是预料到我会问这句一样。

　　“抱歉……“察觉到问出口的这个问题的失礼，我说道。虽然对孩子长大了依然和父母睡在一起这种事情表示不理解，但想到面前的少年双目失明，似乎感觉容易明白了。

　　“既然互相介绍了，你们就好好说两句吧，”熟悉了环境的我连同那二人返回了中庭，带领我参观完毕的承太郎先生俯下身对我和花京院说道，“我去做下午茶。”

　　“对了，承太郎，别忘记今天晚上……”花京院在我身边喊住了承太郎先生，然后看上去有些腼腆地这样说着。

　　承太郎先生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下楼，钻进了厨房里。

　　之后在交谈中，我从花京院口中得知，关于“今天晚上“的约定，原来是著名的交响乐团“繁星乐团”来S市巡回演出的事情，因为我平时对音乐方面并不是很关注，所以这件事也并不知道。

　　“不好意思啊，因为只有两张票。”

　　“请不要在意这个，承太郎先生，”我将两人送到门口，“我对交响乐没有研究，而且我想尽早阅读案——”见承太郎先生脸色一变，我连忙改口为“账本。”

　　“这样就好，那我们尽量早点回来，”承太郎先生交代道，“随时电话联系吧。”

　　我目送着二人离去，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包里的档案拿出来，开始逐一阅读。

　　新月歌剧团行动跟踪记录：

　　XX年X月X日

　　S市博物馆巡回展出稀世石鬼面，戒备森严，设有防替身专用射线和感温红外线。当晚石鬼面失踪，

　　案发现场只留下小丑图案与署名“新月歌剧团全体”。

　　涂写材料为普通粉笔，来源是博物馆附近的小学，很可能是犯人先进入小学，得到粉笔后前往现场作案。

　　粉笔被丢弃在字迹旁边。

　　因署名与标识，初步将此案命名为“新月歌剧团小丑案”

　　暂时将石鬼面遗失一事对普通市民保密，终止展览，追查石鬼面下落及寻找犯人。

　　S市特派工作室

　　补充：

　　现场的粉笔并不是用于书写的那一支，并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暂时假设为犯人带入两支粉笔，并特意留下一支。

　　空条承太郎

　　XX年X月X日

　　石鬼面在S市中心广场喷泉中间被市民发现，遗失消息不径自走。

　　疑为犯人在交易途中被人发现，不慎遗漏。

　　排查S市近日进出人口。

　　继续追查犯人下落。

　　S市特派工作室

　　XX年X月X日

　　抓获嫌疑犯三名，审讯之后，排查出结果：

　　犯人姓名：格雷弗莱

　　曾使用替身进行盗窃被抓，替身为锹形虫型远距离操作系替身。

　　犯人对石鬼面盗窃一案拒不承认，也矢口否认自己是新月歌剧团成员。

　　继续审讯，等待下一步结果。

　　S市特派工作室

　　补充：灰塔不是犯人，他不会画小丑图标。

　　空条承太郎

　　XX年X月X日

　　尚无排查到石鬼面相关交易网。

　　暂时将灰塔代替真正的嫌疑犯给市民交代，之后再做其他调查。

　　S市特派工作室

　　补充：请不要给民众错误的信息！

　　空条承太郎

　　补充的补充：补充被驳回，目前第一位的是民众的心理安全。

　　S市特派工作室

　　XX年X月X日

　　S市富商J家被盗，失窃的物品是具有连城价值的怀表。J家戒备森严，有管家和保镖近百位，其中有小部分为替身使者。

　　怀表原存放的位置在J家大宅地下室，慈爱女神像下方暗格中。

　　当场抓获正在书写标识的小丑，犯人已经昏迷，身上没有怀表，怀疑被同伙带走，正在警局等待审讯。

　　S市特派工作室

　　XX年X月X日

　　小丑案审讯最新进展：犯人拒不承认自己与新月歌剧团的关系。

　　犯人姓名：提尼尔

　　目前正在担任J家私人快艇船长，曾担任J家保镖，对J家布局了如指掌。

　　以下是犯人的供词：

　　我不知道新月歌剧团的事情，当晚我可能是被植入了什么东西，失去了知觉。只感觉自己的大脑变得怪怪的，思维被影响了，紧接着四肢不自觉地去做了些什么事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地下室，还被包围了。

　　由于犯人证词与现场情况不符，继续审讯。

　　S市特派办公室

　　XX年X月X日

　　今晚，J家的怀表在S市中心的商业灯箱里被市民发现。

　　不论进展如何，先将提尼尔上报上去。

　　S市特派工作室

　　补充：提尼尔不是犯人，有必要找出背后操纵者。

　　空条承太郎

　　补充的补充：先稳住社会舆论，在做下一步打算。

　　S市特派工作室

　　我不禁感到有些失望，总感觉印象里那个制造英雄的工作室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这大概也是案例教材上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吧。相对地，我更加坚定了对承太郎先生的敬仰和信任，不管外界的风评如何，他都将在追查犯人的过程中永远站在坚持真相的那一方。

　　不过，随着资料一页页翻下去，一个令我脊背发凉的可怕感想正在慢慢侵袭我的脑海：小丑并不是为了偷窃而去作案的，他一定是从什么地方熟知了特派工作室的工作模式，然后特意以偷窃然后公开的这种方式渐渐瓦解工作室在民众面前的形象和声誉。

　　换句话说，小丑是个愉快犯，他针对的完全不是被偷窃的物品本身，因此，他也不在意物品的市场价值，只是去偷造成影响最大、知名度最大的那一个，然后公然挑衅工作室，仅此而已。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他在针对谁呢？

　　这时候，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连忙翻出手机，是承太郎先生的来电。

　　“喂，康一君？请过来一下。”

　　“小……小丑出现了吗？”刚问出口，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承太郎先生和花京院在一起的话，是否还有继续保密的必要。

　　“差不多，你来就是了。”对面似乎口气不太好，我也在为自己不小心说走了嘴懊悔着。

　　放下电话，我迅速穿好外套，向S市音乐厅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