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低鸣 谭思雄的身 ...

  •   谭思雄出生在小香港郊外的一个村庄。1960年,正值全国□□,村里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很多稍微有点体力的成年男子都出去外面寻找食物了,谭思雄的母亲却不合时宜地在此时诞下了一对龙凤胎。其实详细的情况是怎么样,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所了解的童年都是后来邻居家的长辈告诉他的。
      他刚生下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虚弱的奄奄一息了,那时候别说是奶水,就连粥水都很难凑给这两个呱呱大叫的婴孩。当时他的父亲已经和大多数男丁一样,出外寻找食物去了,家里除了刚分娩完的母亲,就只剩下他那个不到3岁大的哥哥。这时邻居家的长辈就对着他母亲说:“在这种时势,你生两个娃能活成么?我看不如只留一个吧。”母亲虽然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听到这番话后还是一边使劲地摇头一边拉扯着嗓子漫淹着泪水,她想挣扎起来保护自己的骨肉,但是她没有力气,她想大声叫喊希望得到别人的同情和帮助,但望着周围的人同样漠然的神情,很快她就放弃了,只是一个劲地哭。
      在当时那片干瘪的土地上,可能最不缺少的就是人的眼泪。
      “把其中一个给活埋了吧!”长辈下发了最终指示。
      “埋哪个?”
      长辈有点不耐烦地骂道:“这还用问么?当然留带蛋蛋的,孩子他爸也会同意的。”
      就这样,谭思雄自打一出生那刻起就失去了他最亲的双胞胎姐姐。小时候,每当他听到别人说有关他姐姐的事情,他都会去找母亲求证,换来的只是母亲的一言不发,父亲和哥哥也从未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反而让他不要多问。待到谭思雄开始长胡子的时候,甚至还有同年龄的玩伴会偷偷告诉他,其实他姐姐不是被活埋的,而是给当时在场的长辈们煮着吃了,包括他母亲的胎盘,所以那时候大家都赞成只留一个娃。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谭思雄吐了,当时就是觉得肚子在翻江倒海着,里面有些东西总想跑出来,但是吐了之后也没啥感觉了,脑袋一片空白。后来父亲知道后,拿着锄头就要去砸那个乱说话的孩子,幸好被大家制止了。这件事过后谭思雄再也没过问自己的姐姐了,别人也不敢提了,最后连他自己也慢慢忘记了。
      阿来是谭思雄在村子里最好的朋友,比他大两岁,无论是农活还是生活上的知识,甚至乎男女之别都是他教的,有时候觉得比亲兄弟还亲。在谭思雄16岁的某一天,弟兄俩干完地里的活都躺在土地上悠悠地享受着日暮的阳光。温暖而又柔和的夕阳之光打在两个青春年少的小伙子身上,显得格格不入,将两副青春稚气的脸映得红如焰火。他们的脸蛋此时正像早上刚刚升起的太阳,耀眼、朝气蓬勃,将迎面而来的暮光格挡在外。阿来是四方脸,身体比谭思雄壮实很多,略显肥胖。而谭思雄一副标准的瓜子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脸上的各个器官分布有致,凹凸有序,常年在阳光下劳动使他全身的皮肤都黝黑的发亮,整个给人一种健康、阳光的感觉。可以说,谭思雄的长相,无论在农村还是任何地方,都是一个焦点。
      “小雄,我们不如偷渡去香港吧。”阿来忽然提出了这个建议。
      谭思雄有点不知所措,“为什么啊?去香港有什么好的?”
      “你傻啊!我听别人说,在香港随便干一份工作每个月都能拿到2000块钱!呆在我们这个鬼地方,你一年都赚不到300块。”
      谭思雄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巴张大着问道:“2000块?真的?我们得种多少斤稻谷才能换到这么多钱?那一年不是有两万块?”
      阿来敲了一下谭思雄的头,“一年是2万4千块!而且我听人家说毛主席周总理都不在了,中国迟早要出大事,与其在这里受苦还不如早点跑去香港自由自在。”
      谭思雄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思考着阿来的这个提议,还不断用手指掐算着金钱上的差别,片刻之后他又问:“那以后我爸妈咋办?”
      阿来又敲了一下他的头,“以后咱们在香港赚到钱,把他们都接过来不就行了么?他们要是不过来,我们就寄点钱回来,够他们下半辈子花了。”说完阿来已经沉浸在未来的良辰美景中,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谭思雄动心了,从小到大他都觉得阿来哥是个聪明人,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听阿来哥的准没错。于是他突然坐立起来,使劲地用拳头捶了土地一下,“干了!”
      于是当天晚上等大家都熟睡了以后,两个小伙子各自从家里偷了几百块钱出来,把几件衣服穿在身上,带上干粮和水就朝着他们的梦想之都进发了。阿来的聪明头脑在这次行动中显露无遗,他早就打听好了路线,第二天他们来到了著名的偷渡圣地——红树林。阿来在周边的渔民处找了一艘小舢板,渔民要价600元,一步不肯退让。两兄弟从来没有花过那么多钱,心里忐忑不知如何是好。最后阿来拍板了:“只要能去到香港,再多的钱我们也可以赚回来,没有船,恐怕还没游过去就给鲨鱼吃了。”谭思雄觉得阿来在理,紧闭着眼睛依依不舍地把从家里偷出来的钱都递到阿来手上。
      两兄弟废了好大的劲才把船推到一个隐蔽同时好下海的地方。阿来对着谭思雄说:“趁现在我们要赶紧吃饱休息好,等到晚上12点一过我们就推船下海。”谭思雄狠狠地点了点头,拿着手里的干粮大口大口吃起来。
      好不容易到了夜晚,海面上倒映着幽幽的月光,层层叠叠的海浪不断拍打着红树林的岸边,“啪啪”的声音煞有节奏地响起,在平静的夜晚显得特别清脆和动听。当晚天空晴朗无云,月亮正圆,海面上也风平浪静,一切好像在为这两个追梦的少年铺平道路。阿来看了看天色,计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划到对面就是香港了。”
      两个男孩一腔热血就这样上了小船。船还没划出几百米的路程,他们俩就悄然发现船的后面跟着许多靠气垫、靠木板甚至徒手游泳的人,算起来足有几十个。望眼无际的海平面,被明亮的月光照的斑斓闪闪,几十个人游泳溅起的浪花点缀着幽兰的夜色和海水,显得是那么的夺目和光烁。两兄顿时被当前的景象惊呆了,聪明的阿来也不曾想过同一时间会有那么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出发,他们相视而笑,心里顿时不再那么孤单和害怕。
      就在两个男孩庆幸之际,忽然间四个彪形大汉从水中跃起,不等兄弟俩反应过来就把他们推到水里去了,等他们知道了发生什么事之后小舢板已经向远方驶去了。阿来在水中呛了几口水,谭思雄水性好点,看见之前那几位大汉留下的气垫就抓来给了阿来一个。阿来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调整好在水中的姿势,恨恨地猛拍了几下水面!溅起的水花反而把他又呛了一次。“操他娘的臭奶奶!”
      “来哥,现在咋办,船被人抢了。”
      “妈的,抢了就抢了,游我也要游过去!”
      谭思雄看着已经渐渐远去的偷渡大军,显得有点害怕起来,不过他还是选择继续相信阿来。就这样,兄弟俩各自抱着一个气垫向着对岸的灯火阑珊处游去。两个年轻人体力好,只一会的时间就追上了大队伍。跟上了人群之后,两兄弟也没有那么紧张害怕了。
      差不多半程的时候,谭思雄感觉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没有太在意。随后他立刻听到后面一位偷渡者的惨叫声,随即一种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身旁深蓝的海水泛起微弱但是又刺眼的红光。阿来见状,忙回头对谭思雄喊道:“小雄,快逃,有鲨鱼!”
      谭思雄之前对鲨鱼根本没有多大印象,只是听阿来说过那是一种吃人的鱼,长着两排锋利的牙齿,能瞬间将人撕成几大块。他身后还不断传来被袭者的阵阵惨叫,这惨叫声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断气为止。此时此刻,谭思雄是真真切切感受到鲨鱼的恐怖,他身体先是一阵麻痹,随后像被电猛击一下似的,使他浑身带劲不停地滑动着双脚向前游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不断迸发出身体的能量,一直向前、一直向前……
      不知道游了多久,他已经完全将其他人抛在了后面,而映入在他眼前的正是梦寐以求的香港土地。这时泪水从他眼中流出。他感到胜利在望了,于是放慢了速度,等候着后面的阿来。不久阿来也追上来了,兄弟俩顺利上了岸。
      上岸之后,残存的偷渡大军就各奔东西了,谭思雄正想抢先登陆,阿来忙把他按住了。“别急,谁先上去谁先死!”阿来先把谭思雄拉倒树丛中,隐秘着湿嗒嗒的身体观察着外面的一举一动。果然,跑在前面的偷渡者们都被埋伏许久的水警一网打尽,狗吠声、击打声、叫喊声和飞扬的尘土混在一起,在三更半夜的香港土地上合奏出一曲别样风情的舞曲。
      谭思雄这才明白阿来不让他冲上去的原因,心里不由得对这位大哥增添了几分敬意。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警员和偷渡者都彻底散去之后,阿来才说:“时候差不多了,再不走等天亮之后又麻烦。”
      两兄弟这才顺着灯光往前走去,他们一直匍匐着身体,悄无声息地盲目寻找着通往康庄大道的大路。两兄弟好不容易走出丛林,以为已成功渡过难关,正欲窃喜,不料此时身后传来阵阵狗吠声,夹之而来的是十几把电筒发出的亮光在后面闪烁着。
      “小雄,快跑!有警察。”阿来拔腿就跑了出去。
      谭思雄没有立刻跟进,他沉思了片刻,对着已经在跑动之中的阿来说:“来哥,你先走吧,我把他们引到另一边。”这时阿来已经跑了有一段距离,他回头看了一眼谭思雄,就头也没回地往远方跑去。谭思雄不确定阿来有没听到他最后那句话,但是他感觉阿来是听到了。当时的情形他也顾不了那么多,立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但很快就被抓住了。
      谭思雄被送进了监狱。
      他还没有见过监狱的样子,看着周围和他一样被抓来的偷渡者,他觉得监狱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恐怖,不就是一面墙加三面铁栏杆么?
      天已经快要亮了,这时外面的警员给监狱里的每一个偷渡者送来了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和一个面包。小牢房里一下子就乐开了锅,十几个人对着从未尝试过的食物狼吞虎咽般地咀嚼着,被食物哽咽和咳嗽的声音此起彼伏。谭思雄也像其他人一样专心地享受着眼前的美味,“真好吃,从没有吃过那么香甜的面包,从没喝过那么顺滑的茶!香港真是一个好地方,连监狱的伙食都那么好,难怪那么多人不要命也要跑过这边来。”
      吃完面包后天就亮了,警员将监狱里的人都一一驱赶出来,把他们押上车准备遣返回内地。押住谭思雄的警察是一个圆圆胖胖,面相有点像笑佛弥勒的中年男子。看着他的脸,谭思雄忽然有了勇气问了一句:“不是说只要到了香港的岸上,踏上香港的土地就是香港人了么?”警员看着谭思雄笑了一笑,这一笑让他和米勒佛更加相似,他操着一口非常蹩脚的普通话回答道:“老霜,你唔好彩啊,我地霜港法录光光捎拐过,宜家要到了市区才算数,你到了新界不算,呵呵。”谭思雄听不太懂这家伙说什么,就知道自己“唔好彩”。
      失踪了几天,看到儿子衣衫褴褛地回来,父亲第一反应就是拿起竹竿狠狠往儿子身上砸去,直到挥不动杆子为止,谭思雄被打得遍体鳞伤。他确实该打,家里仅存的几百元也给他赔了,香港也没去成。后来他还想再偷渡多一次的,但是父亲和哥哥一天到晚盯着他没完,于是他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阿来那次之后就没有回来过,他家里人都说阿来现在是香港人了,再过几年家里人也被阿来接到香港去了,谭思雄彻底断了和他的联系。
      母亲生了谭思雄后就一直郁郁寡欢,虽然农活照做,家务照忙,但是脸上的笑容也明显变少,对于孩子的话更是少得可怜。当年谭思雄和元屏正式喜结连理后,老太太的脸上才多了一些笑容,整个人变得活泼轻松起来。当时大家都以为老太太是因为儿子娶到了一个好媳妇所以乐活不已,都替谭家高兴着,不想在谭思雄新婚三个月时,老太太就吊死在自家房间的横梁上。谭思雄永远记得老太太死之前的一天晚上特意把他和大哥叫到床边,只为了说一句话:“要不是为了你们,我想我早就死了,现在好了,把你们拉扯成人,你们都成家了,我也算对的起你们谭家祖宗,对得起你们父亲。我没什么遗憾了。”母亲的尸体是谭思雄亲自放下来的,看着母亲脖子上深紫色的一条勒痕,握着母亲冷如冰霜的四肢,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太伤心的感觉。人人都说上吊的人死后脸上会显得异常狰狞,死相恐怖,舌尖还会突出半寸,像一个索命的鬼魂。但是母亲的脸上没有这些,反而看上去有点安详。
      母亲是活的够苦了,以这种形式结束生命可能是对她最好的解脱。
      母亲去世那天他再一次想起自己的双胞胎姐姐。从小到大,谭思雄都经常听人说,双胞胎是有感应的,一个在干什么另一个会有相应的感觉。也有人说,如果硬要把一对双胞胎进行生离死别,那么残留下来的那一位一定会在人格上缺少一些什么东西,一些无法弥补无法纠正的非常重要的东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