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向雪豹][竹卫]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墨风酱

4、4 关于分离

　　竹下俊很少做梦，但是最近，他总是在梦中惊醒。

　　至于梦到了什么，竹下俊记不得了，他唯一知道的是，每每醒来都是泪流满面。

　　他大张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胸腔里某个地方疼得厉害，疼得似乎要把身体撕裂开来。

　　疼得他不得不捂紧了胸口，在黑暗里无声地喘息着。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歪头看向在自己身边睡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的周卫国，胸腔里躁动不安的心脏这才回归原处。

　　只要他还在他的身边，他就拥有与世界为敌的勇气。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军部招他回国的消息，他皱着眉头捂着胸口，才猛然记起梦里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原来，再美好的梦境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罢了，终究不会太久，无论如何，总有一天，是会醒的。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告诉周卫国，告诉他，我要参军去侵略你的国家了？告诉他，我要变成那种你最恨的日本人了？他怎么可能张得开这个口。

　　所以年少的他做了一个最消极的决定，他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许是想着，能躲几日便是几日罢。

　　他却忘记了，他不过是个刚刚成年的少年，他的情绪远远没有他想象的隐藏得那么好。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就像是应该相爱的人的结局总是分离。

　　他温软的微笑凝固在脸上，他呆呆地看着周卫国用竹刀在地面划出那道痕迹，发出刺耳的刺啦刺啦的声音，就像是那竹刀在他心里也这样似乎不带一点感情地刺啦刺啦地划过。

　　他伸出手试图去挽留那个人，却一步也没有踏过那道浅浅的土痕，仿佛是一堵无形的高墙，他永远也跨越不了的高墙。

　　至此，他在墙的这头，他的爱在墙的那头。

　　这一次他眼中的光彩不再，变成雾蒙蒙的水气。

　　他想告诉他，他永远都是他的爱人，可是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的变了内容。

　　"若是以后在战场上相见，我等着卫国君百万军中取我的首级。"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然后，他看见周卫国背对着他的身影几不可查地抖了抖，片刻之后，周卫国还是缓慢而坚定地走出了他的视线。

　　从未回头。

　　他理解周卫国的做法，这是两个人最好的结局，若非如此，以后当真在战场上刀剑相见，若心里还对敌人存在着恻隐之心朋友之义，都是军法大忌，况且两人早已心意相通的关系呢。他不想让他的苦心白费。

　　他不怪他。

　　他只怪自己。

　　若他不是日本人，若他也出生在中国，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是不是那样，两个人可以真的像当时学特种兵一样，他可以永远站在他的身旁，成为他手中无坚不摧的利刃，成为他身上铜打铁铸的铠甲，成为那个可以真正可以和他一生一世的人？

　　也许自己当时那么热切地帮他学日语教他剑道存着的私心，便是因为他心里也很清楚，无论他多么不甘心，他在那人的生命里不过是个过客。

　　那么，就做一个让他永远记住的过客————日后只要他周卫国用的每一句日语，挥出的每一道剑痕，都能留下他竹下俊的名字。

　　在竹下俊前十八年时间里，他未曾对某一个人有过如此的感觉，他怕那个人讨厌他，他怕那个人厌恶的目光，他怕那个人嘲讽的冷笑，他怕那个人决绝的背影。他恨不得将自己所有最好的都一股脑地献给他，他的家族，他的地位，他引以为傲的天资，甚至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但是现在，即使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也没有办法换回那个人的一个回头。

　　那个人在他怀里依偎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丝丝温度，他甚至隐约还能感觉到那人压在自己胸膛上的重量。

　　但是竹下俊清楚的知道，此时，倘若他睁开眼睛，那便连这点幻想也不见了。

　　他直到那人与他划地绝交才知道，他最怕的，是此生与君不复相见。

　　可是卫国君，如果你好好活着，我能不能见到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做所有与你有关的人，可单单不想跟你做敌人。

　　我没有你的魄力你的勇气，如果在战场上相遇，我们各自为战，我一定不会对你下手。

　　因为我知道，我死了，你会振作起来继续前行，而你死了，我怕是要随你而去了吧。

　　他是他的美好，是注定要他一生一世回味的美好。

　　他是他的目标，是注定要他一生一世追赶的目标。

　　他是他的劫难，是注定要他一生一世受困的劫难。

　　一语成箴，一念成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