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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哥哥的旧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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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低垂,仿佛只要高一点,再高一点,便能够触摸到它。想必也是罗布泊水一般的冰凉。
冰冷的沙子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生生的疼。一眼望去,满目金黄,如浩瀚无垠的沙海,将她卷于其中,想挣脱,却终是徒然。
分不清方向,似乎每个方向所看到的景象都差不多,眼睛的余光触及那摇摇欲坠的半轮残阳,心中一片苦涩——即使分得清方向又怎样?她终于还是回不了她的故乡。
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她五岁生辰那天,母后似乎比往年更加高兴,可父王脸上却载满了忧愁,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哥哥回来了。
那晚的宴席,她第一次见到了哥哥,她那是还不懂什么,总觉得看到哥哥就格外的亲切。她知道,父王是高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重重惩罚了哥哥。从那以后,父王陪自己玩儿的时间更少了,而母后也对自己严格起来,整日让自己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这种无聊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她十岁那年,那天,母后没有再让她学习琴棋书画,而是将她叫到身畔,屏退左右,一边抹泪,一边交代许多。彼时的她虽然还不知道一些话的意思,却还是知晓此事非同小可,仔仔细细的记了下来。然后,便是两年后的那个雾霾天气,她的哥哥被推上了断头台,她的母后被废除,而她这个高高在上的嫡亲公主瞬间成为了人人耻笑的可怜虫,后宫的尔虞我诈总使她措手不及,看着父王越发冷冽的目光,如同一柄钢刀,狠狠的在她心上剜了一个洞!
终于,还是被逐出宫,受人耻笑,因为她的身份敏感,外祖父一族都对她避之不及,唯恐她为他们招来什么祸端,那一刻,她看清了所谓亲情,原来竟是那般脆弱!几番辗转,她来到了这西域,成为了一名奴仆,此时的她已经被磨去棱角,罢了罢了……或许,这才是她最好的结局。
“丫头,又发呆呢!”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那般苍老,却十分有力,其中夹杂着几分慈爱。
姬若回头一看,正是孙爷爷!
孙爷爷与她一样,都是汉人,与她一样都是汉人。早几年孙爷爷的家乡发生了战乱,高堂贤妻都死在士兵的屠刀之下,自己命大,活了下来,逃到了这里。半途收养了个儿子,那孩子倒也争气的很,如今游走于中原做生意,家底颇为殷实。若非孙爷爷实在不想离开这里,而中原又烽火狼烟、战乱纷飞,恐怕早就将孙爷爷接去中原享清福了罢!
孙爷爷说得一口流利的楼兰语,为人也和善,若不是他,凭她根本就不可能在这里站稳脚跟,遂对孙爷爷是满腔感激。
“今日中原来了个琴师,正在那边弹奏,老头子我不懂音律,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看你应该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么久了也想家了把?去听听家乡音也是好的!”
孙爷爷本来以为姬若会兴高采烈的跑去占位置,却未曾想到她竟然纹丝未动,连表情都淡淡的,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知道孙爷爷是念及她思乡情切,想缓解一下她的思乡之情。可是,别的还好,可是那古琴却是母后陪她练了几年的物什,恐怕她会睹物更思人……
她知道,就算不看那古琴,她对母后的思念之情也会与日俱增,可是,如今她唯一的办法却是压制,压制住那浓郁的思念,压制这澎湃的仇恨,压制这这三年所受的诸多委屈,或许,过几年她便能够大仇得报,但是,也有可能这一压制就是漫长的一生……
回给了孙爷爷一个淡淡的微笑,道了声谢,便朝孙爷爷所指的方向走去。
楼兰的街道甚是繁华,即使快要入夜,也俨然一副盛世长安的景象。中原混乱,许多平民百姓连温饱都成问题,而贵族毕竟是有限的,而且也都心高气傲得很,自然是极少有人购买街头的首饰、布匹之类的,于是便有些精明的商人来到这里经商,久而久之,这里便变得比中原有些地区繁荣更甚。
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听不清楚是什么曲子,脚下加快了步伐,朝那边走去,待挤进人群之中之后,却又是倍感失望。本以为是个琴技了得之人,却不料只是个泛泛之辈,听了半天,觉得索然无味,便想转身离去。刚迈出脚步,另一边却传来了悠悠琴声,如同清风拂过湖面,让人的心归于宁静。妙绝!
转身朝那边看去,却由于人群熙攘,只看到了素白的衣角。心中却为失望,徒然,她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看看身边正站着几名看热闹的男子,仓皇的逃出了人群。刻入骨子中的保守思想让她此时羞愤的恨不得打个地洞转出去。楼兰白日气温本就高出中原许多,衣裳自然要薄许多,想当初孙爷爷让她换上楼兰服饰之时,她是千百个不愿意,奈何抵不过民俗,只得规规矩矩的穿上。即便如此,她也比别人穿的厚实些,再热都忍着。
回到住处,见孙爷爷正在品茶,瞧她回来了,饱经风霜的脸有了一抹慈祥的笑容,问道:“如何?”
触及那满脸希翼,姬若却也不好将实话讲出口,话在嘴边绕了一圈便被她吞下肚去。扬起添满喜悦的脸,做出满心欢喜的模样。孙爷爷倒也欣慰得很,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明显了许多。直到孙爷爷要去做饭,转身离去,姬若方才卸下笑容,换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当年初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好在孙爷爷瞧她可怜,让她住在这里,却不想这一住便是半年。她没有什么谋生的技术本领,现在难民很多,让她去做舞姬她是一百个不愿意的。万般无奈之下,孙爷爷只好托关系帮她谋了个洗洗补补的差事,虽说钱不多,但是养她自己却是足够了。
敲门声响起,心下不由疑惑,孙爷爷与自己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很熟的人,现在也已经入夜了,是谁竟在此时找敲门?
疑惑归疑惑,却是不好不开门的,便起身朝门边走去,打开了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身着素白长袍的男子,非一般的丰神俊朗。离开中原太久,甚是思念,见到穿中原服饰的人总是倍感亲切,想邀他进去歇脚,却顾忌着他那一袭白袍,孙爷爷年纪大了,对于这些总是要忌讳一些的,怕引来晦气。
“公主。”
听清那人对他的称呼,姬若的心猛地一颤,大眼睛中写满了不可置信。仔细的大打量那人,却觉着眼生得很。似是瞧出了她心中所想,那男子神色愈发恭敬。
“小人名为墨遥,为太子丹的谋士,太子丹对小人恩重如山,出事之前特命小人好好照顾王后与公主,不料陛下下手太快,我们还未策划好便将两位转移,小人也是费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公主的音讯,继而寻到这里。”
瞧他虽然一口一个小人,却没有半分卑微之感,毫无疑问,那躯壳之下又是怎样不羁、骄傲的灵魂。可是即使如此,他却没有半分锋芒外露,整个人温润如玉,俨然一个谦谦君子。
三年的磨难让她早就不再是那个初出宫门什么都不懂的黄毛小丫头。此人虽自称哥哥的谋士,却若是拿不出证据,那就休想得到她的信任!
男子仿佛会读心术一般,笑着递给她一块美玉,上面系着一根绳子。看到那块玉,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是当年母后给他们兄妹的,每人一块,并且嘱咐她们不能弄丢了,她的那一块现在还系在脖子上呢!
“一块玉也不能说明什么。”
很快她便冷静了下来,冷冷的说道。
那人又递给了她一本竹简,铺平来看,视线很快便模糊了,眼角一点晶莹摇摇欲坠,这是哥哥的字迹!看看不显眼的角落,有一点墨。这是她与哥哥约定了的,一点不起眼的墨水便证明了这是哥哥的真迹!
心下彻底放心了,不过却又泛了愁。自己一个人在孙爷爷这里住着已经很不好意思了,难不成还要多带一个人?瞧她神色,墨遥便知晓她是相信自己了,不过见她愁云未散,心下不由疑惑,边问出了声。姬若如实回答,墨遥恍然,原来竟是此等小事。太子丹曾经是燕国太子,金银细软只是不缺的,因预料到自己可能会有此磨难,故给了他们不少好东西。太子丹对他们有知遇之恩,他们又怎好轻易去动他留个妹妹的东西,他们大多是才华横溢,这些物什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动动脑子便可以得到的,也不甚在意。在得知公主在这里定居之后,他们便租了房屋。毕竟公主是女子,他们怎好去叨唠?
一五一十的告诉姬若,闻之,对兄长缜密心思佩服万分。忆起幼年时一同嬉戏情景,不由悲从中来,泪水再次止不住的滑落,可引得墨遥好一阵惶恐。细声安慰之下才慢慢收住了眼泪,瞧孙爷爷还未发现,便将墨遥打发走了,而自己也好好收拾了一下,直到看不出任何异样方才送了口气。
不是她不信任孙爷爷,只是恐这些脏事污了孙爷爷耳朵,而且这是自己家事,自己虽说亲近孙爷爷,却毕竟不是血脉相连的,多少有点心理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