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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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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桥上,一袭青衫,一头黑发飘扬,右手中握着一根漆黑的笔杆背在身后,一方白色面具罩在脸上遮住鼻眼只露出刀削斧刻的白皙下颚,在黑色的天幕下异常显眼。他就那么一动不动站在那儿,连衣角都不曾动过半分,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幅墨色的古画。
他有一双赤色的眼瞳,此刻正看着不远处,那里有一个女子正从那条羊肠小道上慢慢向他走来,白衣白裙,一头黑发。
小道旁盛开着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在他的记忆中一直不曾凋谢过,鲜红的颜色就如他的眼睛,红艳的花朵似要灼伤天涯一般怒放着,又似悔恨而流下的血泪一样流到了天际,染红了这里的入口。
她没有像往常一般飞快地掠过花海,而是走走停停,时不时眺望一下远方。
他一直看着她,看着她一路走来,待她走到跟前他却敛下了眉眼,目光转也不转地看着脚下。
她凝视了他一会儿,抬头看着花海,似多愁肠,敛了敛眼帘,轻启红唇:“判官大哥,人说人间一天,地府一年,我在这里呆了三年,那边只是三天吗?”
那边是哪?她却是也忘了,只依稀记得那儿,是人界。
他不言不语,只微微掀了掀眼皮。
“三年来你都不肯告诉我你的姓名,现在我都要走了,你还不肯告诉我吗?”她轻浅一笑,将被冷风吹到脸颊上的发丝撩到耳后,轻轻地靠在桥墩上,伸出如玉的纤手抚了抚身上的白色衣裙:“听说转生是要喝孟婆汤的,就算你告诉了我我也记不住,还是算了吧。”顿了顿,她又有些落寞地道:“你终究是冥府的判官,位列仙班,无欲无情也是常情,到底是我求的太多了,也罢,我还是多看看这人间难见的花海吧,有些时候,或许这花儿会比人更叫我想念。”
她起身,白色的衣裙上纤尘不染,莲步轻移,一步步走下了桥,却没有走到来时的那条小道上,而是步入了那连天的花海,没走几步,停下脚,却并不回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天。
“秦王爷说明日子时送我转生,望君……望君来相送一程。”
他这回动了,藏在衣袖里的左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两下,复又迅速地归于平静,赤瞳紧盯着她一袭白衣消失在红色的天边才收回来,继续垂眸看着脚下,似是思量了些什么,想通了些什么,他慢慢地转过身,缓缓地向离桥不远的一处宫殿行去,那宫殿的门前一株白色梨花在黑暗中过分耀眼。
她静静地站在入口,秦阎王身着官服,头顶珠串,一转头泠泠之声响起,见她不停地朝来处张望,淡漠地开口相劝:“不要再看了,他不会来的。”
转头看着秦阎王,她嫣然一笑,如风如春:“他来与不来是他的事,我等与不等是我的事,两者没什么干系。”
“他不来你肯走?”秦阎王一愣,皱着眉头哼了一声问道。
“为何不肯?本来我就不属于这里,却在这儿呆了三年,知道这许许多多的我以前都不曾知道的事与人,足矣。再说我区区一个小鬼又与你无甚交情,何劳你大驾亲自相送?只怕他来了也见不到面。”她将头转回向着入口,身上白色的衣裙一如刚来时的整洁,低低地叹了口气,抬脚走向孟婆。
孟婆并非传说中的一般是个老妪反倒是个年青貌美的女子,虽身着粗布麻衣,发丝散乱却丝毫不掩其倾城姿色,她在一棵老树下搭了一座粗简的凉棚,挡在这轮回之道上。
她很是喜欢与孟婆相处,呆在她身边竟然会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所有的思绪。
见她走来,孟婆抬起纤纤玉手盛了碗汤递给她,袖中带起一阵暗香:“姑娘还未想起来吗?”
她摇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汤。
孟婆说她在地府里曾不小心转到了她这里,阴差阳错喝下了一碗孟婆汤,将生前之事忘了个干净了当。
“孟婆,想不想起都没什么了,反正都是要忘掉的,一转生,无论是凡间俗世,还是这阴曹地府全都记不住的,只是,到底有些不舍罢了。”她端着汤就要饮下。
“姑娘,下次相见时,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孟婆在她饮前忽然道。
“好。”她闻言一顿,唇边勾着淡笑,最后留恋地往入口看了一眼,一仰头将一碗汤饮了个干净,然后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意识也模糊起来,渐渐不支倒在了地上,一直跟在身后的秦阎王飞身将她接住。
孟婆看他一眼,又看看他的后方:“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我欠你的应该全还清了吧。”
秦阎王抱着手中的女子,动作一顿,嘴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答话走了。
我欠你的已还清,可你欠我的,何时还我?又如何还我?
想起从前之事,孟婆也很惆怅,捂着仿佛塞住了的胸口,低眉。
一袭青衫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一步三摇地靠近孟婆,张口吐出一口鲜血,声音沉闷:“她在哪?”
孟婆见他一身青衫尽染血色,那方白色的面具也不知了去向,不禁讶异地挑眉:“你怎的弄得如此狼狈?”
他不答而是抬头继续问:“她在哪?”
“走了,你来的晚了。”
他闻言睁大血色双眸,忽然脚下一软,倒地不起,却是昏了过去,身后来的路上血迹斑斑,两旁的曼珠沙华也愈发摇曳多姿。
孟婆摇摇头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我一生也未曾得到的东西你们若能得到也好,我给你们留了条路,若是有缘,自会相见。”一挥手身后的老树里竟幻化出一条路来,一抬脚将他踢了进去。
再挥手又恢复了原状,孟婆看着这冥府的凄清,笑了:“一切,是时候开始了。”
言毕飞身而去,留下一路暗香,案几旁,一锅孟婆汤清澈见底,似无什么不同,只是并无柴禾,兀自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