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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无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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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光迅速向后飞退,正前方凝成一个浓稠的墨点。透向未来的方向触不到也看不见一丝温暖,穿心刺髓的严寒将风笺一重重包围。
这就是自己应得的惩罚吗——风笺平静地任由自己在无边黑暗中窒息,记忆中却不停重复着由水无境开始的一幕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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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小的古月井以及水无树的守护者,放眼偌大的元界,知道风笺存在的人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人人都道荒凉的水无境除了水无树再无生机,而察觉不到坐在树梢上的那个百无聊赖的身影。风笺的职责便是守护荒漠孤树以及树下那口蚀了石墩朽了木栏的古井。偶尔水无树细长的叶片停落水面,井中斑斑驳驳的碎月便兀自晃动不止。
风笺默默望着孤悬于天的弦月不知坐了多久。这里没有日升月落,苍蓝的天穹只有渐圆渐缺的银月,外加几颗时明时晦的闪星;虽然数量不多,但当风笺曾试图数清那些星辰的数目时,却没有一次能够成功,因为星辰都变着法子和风笺开玩笑。但风笺想,也许是自己的心乱了,可是在这个几乎一无所有的地方能什么事情值得乱心呢。
曾有从千云境和由逸境来的仙神路过这里,向风笺诉说起外面的世界。他们向往着水无境的古老和神圣,这里有着万古恒月、不老之水、灵幻之树以及银白之海。但风笺更羡慕的是他们口中的金乌腾空、万物生荣;她曾不止一次望着永夜之穹期待传说中荧光闪烁的银河;她想象不出那轮她守望了不知道多少时光的银月渐渐暗淡、接着红光自天边喷涌而出是什么样子;她甚至想象不出那个世界的鲜明色彩,因为这里举目只有沙海星月的白、月光扫过的灰、水无树叶的深绿以及逐渐浓郁的玄苍。
凉风徐徐路过灰蓝的世界,带起一片薄雾。露宿在水无树下的一众不由紧了紧宽松的外袍,聚集在火堆旁抵御这仙神也无可奈何的严寒。火光跳动着鲜活的红,将灰白的天地染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色彩,显出前所未有的灵动。燃起火堆的是收集来的水无树的落枝残叶,待到离开时,他们会将燃成的灰土撒在水无树的周围,聊表对此神树的尊敬。
风笺对水无树倒是没有旁人那样看重,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何时开始、为何守护这里;也没发现水无树有何神圣之处。她只是习惯了在这一个人的世界默默数着月圆月缺,等待一日又一日的过去,稍无趣的时候就数数天上的星辰,或者故意摘下水无树的叶子让它们在井中泛起涟漪,或者望望沙海的那头是否有什么经过;而未来,也许就如同今天,没有任何变化。
风笺能清楚地感受到严寒,只是她不怕冷。百年如一日的浸沐在从沙海那边吹来的寒风中,风笺突然感觉到今日的风带来的气息有所不同,于是她跃上树梢,终于在月圆之前,她看到了来自彼方的一队来客。是的,今日的过路者有点多,约莫二十位旅者。他们的到来让风笺感到高兴,虽然不确定是否有人能发现她、和她交谈,但是至少让一成不变的日子多了些许乐趣。
她已经不像最初看见陌生人时那样只敢躲在树丛间偷偷向外望去,结果有次被某个家伙揪出来。想想那次的经历,风笺笑了,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不知为何,自己总会做出一些很离奇的动作,而这些动作于任何人都没有意义。在风笺确定大多数旅者都无法注意到她的存在之后,便大胆地飘到他们中间,对他们做些很奇怪的表情或者小恶作剧——虽然他们真的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偶尔稍微奇怪自己的胡子突然就飘起来、行李自己动了或者仙兽打了个喷嚏,但也没有大惊小怪,毕竟这类事情在众仙神中也不是什么太离奇的事。风笺虽然对此百玩不厌,却渐渐对没有谁注意到她而感到小小的失落。
但是今天真的很不一样,在这群旅者进入水无树百丈开外,其中两位就摘掉风帽对着这里长揖。虽然面带风尘,却能很清楚看到他们兴奋的面容。风笺不能确定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她无意识中懂得的事不多也不少,仙神或精怪她是认得的,也大致能知道他们的修为,不过对这两位她却很难说出自己的感觉。其中一个是老者,另一个看不出年龄,但可以感觉得到很年轻。
于是她注视着来访者一点一点接近水无树,直到他们来到树下方一跃而下,轻盈落在两个高深莫测的旅者前方,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
其他人早已各自在树下找好歇息的地点了,只有这两个家伙严肃着脸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乱动。其实那个年轻的家伙一直憋着笑吧,风笺有点不理解,难道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她扑腾着想在自己身上发现些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于是她又绕着年轻旅者转了两圈,想起:说不定他们根本看不到自己,突然有点生气,笑吧笑吧,我走了。风笺转身要回树上,老者突然突然说话了。
——树神大人!
树神大人。是水无树吧。见风笺没有停下的趋势,老者又重复唤了两声——”树神大人!树神大人请留步!”
水无树又不会跑。风笺有点纳闷,回头望了一下那两个家伙,正迎上他们的目光。树神大人,是我?风笺迷惑地指指自己。老者热泪盈眶地点着头,但一旁的少年却“噗”的一声笑了。他们真的能看到自己?!风笺有点兴奋。
老者很不满意地敲了下拄地的长拐:“不得无礼!”,然后年轻旅者边悻悻地捂住嘴。风笺看着有趣,便又飞回两者身前。
“你们是谁?”风笺问。她没有开口,她的疑问直接传到了两者的意识中,清澈而困惑的声音贯穿两者耳底。老者哆哆嗦嗦跪下了,而少年则吃惊地望向风笺。
“你们是谁?”风笺得不到回答,又耐心问了一次。
“我们来自大漠彼岸的灵洛一族,居住在东方。”老者向着风笺拜了一拜,接着说:“灵洛的脉源逐渐枯竭,族长卜筮显现极西之地的银白之海中有仙物可相救。老朽这便是帅着族中精锐前来探寻,不负众望寻得仙树,万望仙树庇护。”老者再一拜。
灵洛一族,似乎有点印象。东方,应是古老的人族居住之处,而人以灵长自居。虽然风笺不清楚自己为何知道这些,但在这么长久的岁月中,还是第一次见到人呀!他们有着与各个种族都不同的服饰和语言,看上去也更加灵巧。
而且他们能看到自己——风笺在心里默默补充着。她没过多去理解老者话中的意思,只是兴奋地上下游走,然后绕到其他人的身边,或挥手或做鬼脸,期待他们也能发现自己。可是并没有,只有老者和年轻人的眼光始终围着自己,半带疑惑,少年眼中笑意更盛。风笺无趣地回到原地,没好气地问,“你们能看见我?”老人不敢说谎,微微屈着身体战战兢兢道:“老朽只能略微瞻仰树神大人的轮廓,我的孙子,他说可以看得到您的全貌。”老者也许意识到什么,补充了一句,“可他,他只是个孩子……”他不敢多说,也许只是担心树神喜怒无常,也许是因为自己孙子的表现实在太出格。
听到老者的回答只让风笺多围着少年绕了几圈,随手做了几个鬼脸。这个举动让少年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爷爷,她……她……哈哈哈哈哈……啊不对,树神大人她……”老者愤怒地瞪着他,依旧无法阻止少年的狂笑。但风笺没有生气,她也笑了,很开心地笑了。已经有数百年、也许数千年没有人看着她露出过愉快的表情了,这使她很高兴。老者看上去吓坏了,“你、你、你……唉,孽障……”
“不,不要生气。我并不是树神。”风笺透出轻快的语气,吹拂在老者耳畔。快乐、悲伤、迷惑、痛苦等,这些表情风笺还是读得出来的,虽然不知道老者的焦急和怒气从何而来,风笺并不想让他这么继续下去。柔和的声音让老者平静下来,这位没法目睹真面目的神祇似乎是个很善良的存在。于是他打算在这里驻留几天,在树神大人聆听完他们的愿求之后满带希望返回部族。
众人围着火堆安顿下来,三三两两靠着谈天取暖。他们的表情在火光中放松下来,从首领口中得到的消息,他们不仅找到了沙海中的神树,还遇到了善心的仙女,这几年的奔波找寻总算有了着落,那些看不到盼头的兄弟们也能够安心了。为此,的确应该好好庆祝一下。于是众人取出所存不多的劣酒,就着满心的激动一口口喝下,那如刀似锯的口感此刻却激出无限豪情,身侧的寒风仿佛也算不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