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就是我和你分开》公子非鱼

1、第 1 章 近来，我开

　　近来，我开始忘记很多东西。

　　堕月崖上秦想被风鼓得啪啪作响的长袍；白衣胜雪的沈柯清峻的身姿、三春般的笑容；西子湖畔我第一次看见下雪…这些影像蓦然闯入我的脑海，毫无征兆，清晰毕现，放佛昨日种种又一次上演，每一丝痛苦纠缠都让人窒息般的满足。

　　然而不久之后，或许只是几天时光，我就再也不会记得它们。

　　天安告诉我，这就是我的生命一点点衰弱流失的必然征兆：愈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的记忆，愈会最先消失；而遥远的冗长的过去反倒会占据你最后的时间。清晨醒来，我看着他颓然的面庞，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所以，我也没有勉强自己微笑。

　　其实，我十分愿意沉浸在自己无边的回忆中，彼时我活泼鲜妍的容颜和无牵无挂的自在心情，我十分贪恋，亦是十分想念。

　　哦，说到想念。我已经有些费力地思索，许久，才像个孩子似的咧着嘴笑了。

　　——我叫祝雨念，他叫秦想。当初我们视彼此为呼吸的时候，并不觉得这名字如何暗藏了天机，隐合着宿命。而现在，我终于明白：想念，就是我跟他分开。

　　这一夜，月华如水，兜头如雨，溅下来却没有一点点声音，只有朦胧的白光，静静地笼罩在山谷中。近来，大伤未愈的我憔悴得厉害，往日里张牙舞爪总爱捉弄人，现在却连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天安把我裹在一条绒毯中，搁在檐下看月亮。

　　望幽谷中草木葱茏，房子边上的溪流边更是萤火点点，就像是失意女子随性洒下的一串泪珠。天安手里握着竹笛，不时地吹上几个调子，悠远空灵却又惘然若失。面前这样美的景，这样好的人，是我此生曾经无比渴慕却又最终厌弃的安稳平淡。

　　“真好。”我说，“幸好我们认识得早，恐怕到我死的那一天，都无法彻底连你也忘记。”

　　他听了这话，笛音一抖，脸上露出好像被深深地刺伤了一样的表情。天安双目沉沉地看着我，苦涩地笑：“有时候，我想，你或许是一棵树吧，开满白色的晶莹的花朵，美丽，但是遥远。”

　　天安的眼神带着怜惜和温柔，“沈柯为你的一树繁花驻足，却又心满意足地只是观赏、守望而不摘下你的美丽，这样的胸怀，我自叹弗如，你却还是要离开他。而秦想…” 他突然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陡然浮上一层恨意和怨气，“他几乎要把你连根拔起！可是你却偏偏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跳崖去死！”说到这里，天安浑身微微颤抖，脆弱得让人不忍直视。

　　我的心很疼，不由自主地伸出苍白无力的手，很想抬起来轻轻地摸一摸他的头——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这一生我已经注定不能再陪他多少日子，这些年来终究是我欠他负他。我只能不着痕迹地将手笼回衣袖，愧疚地说一声：“天安，对不起。”

　　他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我说话，许久，才似憋了一口气似的大口呼吸起来，“我只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又算是什么？本来…你该是我的妻子。”说到这里，临杆而立的他放佛是心痛难耐般微微蜷曲起身子，垂首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我，似乎要把我整个看穿。

　　我很想说，你是与我并肩而立的另一棵树呀！可是最终，我只是眨了眨眼睛，假装已经犯困迷糊。
　　天安的眼里，有深情，又后悔，也有痛楚，闪耀、包容着太多我承受不起的情绪。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另外一双眼睛，乌沉沉的，即便已经是无尽温柔地看着我眼神也还是凌厉而霸道。这双眼睛里无星无月，只有无边的沉沦和陪着那双眸子沉沦的两个小小的我。

　　——这是秦想的眼睛。

　　意识模糊之际，似乎有人颤微微地伸了食指试探我的鼻息，我皱皱眉，只想快些入梦，梦见那个叫做秦想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