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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逢一水间 这就是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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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说二十而冠,三十而立,十年总是人生中的转折点。叶慎行在冰中心静,每日修炼的时候就总会想一些从前想不到也不会去想的事。回顾着自己不算漫长的一生,叶慎行发现圣人说的果然不错——十年前,可不就是自己有生以来转折最大,最大,最大的一年么?而他的人生之开始变得丰富,变得复杂,也是从十年前开始的。可是非要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说起来也真是轻描淡写:不过是,他遇到了一个少年。
十年前,叶慎行还是藏剑山庄大庄主座下的得意弟子,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将将行过冠礼,便觉得天下无事不可为,诛叛逆除奸邪,都系在自己一身。
那日二庄主遣他出庄去扬州七秀坊办事,他久闻瘦西湖的大名,好奇难耐中又有些不服气:瘦西湖瘦西湖,连名字都要拾西湖的牙慧,可见风景是比不上西湖的。办完事他还有半天可留,便央及一个混熟的七秀女弟子,带他去游览一番。
那女孩儿领着他坐上一叶小舟,樯橹呕呀间举着细白指头一一道来:这是徐园,那是月观;小金山,钓鱼台,卷石洞天,长堤春晓,凫庄白塔,二十四桥……船行怕热,于是这次出游选在清晨。晨光熹微,清风徐来,船行水上,如游画间,便是心高气傲的叶慎行叶大公子,也不得不承认,扬州美景果真有别地不及的妙处。
小舟忽地一转,转到一个风景格外清幽的所在。此地风格不同于别处的秀美精致,不过七八垂柳,三五白墙,只是布局高雅,让逛了一早上已经看得眼晕的叶慎行只觉眼前一亮,不禁问道:“这是什么地方?”那导游的七秀弟子噗嗤一笑,道:“这就是我七师叔燕秀在坊内的屋子。只是燕秀师叔平时游历天下,住这屋子的,就只有她的亲传徒弟,小八师兄。”听到这里叶慎行不禁笑出了声,他早知七秀坊大名鼎鼎的燕秀闺名小七,却不知她的徒弟竟然叫做小八,起名风格一脉相承不说,小七小八,这究竟是师徒呢,还是姐弟?那七秀弟子见他好笑,也笑道:“小八师兄无父无母,八岁的时候被师叔带回坊中,问他名字总不肯说,师叔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这些年师叔虽不常在坊中,对师兄却是讲毕生绝学倾囊相授,情分深厚,血亲也不过如此的。”说话间,小舟已绕过垂柳,岸边小筑已然在望。叶慎行举目四顾,视线蓦地撞到一抹流红,登时就怔住了,后来过了那么多年,也再移不开眼。
耳边飘过女孩儿艳羡的声音:“呀,师兄在练功呢。”练功?啊,是了,七秀坊的公孙剑舞名动天下,原来竟是这样。竟是这样……不,这个人是不同的。叶慎行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同,一样是玉貌韶年,一样是罗衣焕彩,一样是双剑流光,可是那人的衣袂翻涌襟裾凌云间,分明有些别的、让他动容的东西。是中夜起坐弹琴,是醉后长歌当哭,是林下敞襟啸傲,是静室弹铗长吟,是闲逸富贵也消不尽的胸中块垒,是这乱世中举世皆浊的说不得与逃不脱。不知过了多久,清冷如霜的剑风止了,流丽如霞的袂云也息了。叶慎行忽地落下泪来。
然后他二话不说就运起轻功朝岸上的红衣人追去。身后的女弟子急得跺脚:“叶师兄!叶师兄你再耽搁今儿天黑之前就赶不回杭州了!”他头也不回:“叶师兄不回去啦!”说话间叶慎行早已追上了那红衣人,硬生生扳着那人的肩迫他回过头来,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燕小八是被吓的,叶慎行一张脸上泪痕阑干,两条玉箸危危险险地垂在嘴唇上头,偏他自己还不知道,花猫似的一张脸上晕出个自以为温雅的笑:“愚兄想给师父写封急信,客居仓促,可否向师弟借文房四宝一用?”叶慎行却是被惊的,他自诩君子,本是极瞧不上七秀坊男弟子的——堂堂丈夫竟以声色娱人,“女里女气,莫非都被割了下面不成?”可是今日一见燕小八的剑舞,剑器浑脱,豪荡感激,其中慨然超迈之处,竟丝毫不输藏剑山庄的山居剑意。何况燕小八一张脸,虽然稚气未脱,却清秀得罕见,仿佛扬州的明山秀水,天地之灵,都钟于他一身,朱红舞衣穿在他身上,都减了妖冶。少年秀拔的身材似长成的小树,红衣便像枝头盛开的辛夷花,自顾枯荣,与人无碍。
却说叶慎行向燕小八借文具,毕竟是远客,小八怎好拒绝,何况那家伙还厚脸皮地自认师兄……当下小八领叶慎行进了书房,道声自便,便退出去准备泡茶,这老实孩子还不知道,叶慎行叶师兄,他老人家自打刚刚半哄半骗进了这张门,就没打算再出去……若是知道,他恭恭敬敬端上来的热茶,此刻就该泼在了叶慎行的俊脸上。
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封好蜡封,叶慎行这才端起晾得刚刚好的茶水轻啜,心情很是满足。他在信里跟师父说,他看到七秀武学颇有可取之处,想在七秀多留一段时间,看小八师弟跳舞……哦不,是跟小八师弟切磋。反正师父向来宽和,这次也应该不会管他。叶慎行端着茶杯四下打量着屋子,只见房间虽然不大,却显得格外宽绰。看得出此间主人性情高洁抱负远大,四壁书架上俱是经史,诗词歌赋反倒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叫人看不出其出身乐籍。书架之外,其余家具不过一案一椅,一几一榻。木榻设在长窗之下,想来暮春时节仰卧其上,定是满床满身的落花。
叶慎行越看越满意,觉得自己留下来的决定做得简直英明至极,全然没有想到当时只是脑子一热,想要天天看那样的剑舞罢了——初衷如何,叶大少懒得去深究,毕竟人生一世,限制已经够多,何必还要自己给自己设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