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女公关》薇拉王

3、发稿是个体力活

　　戴曦进SG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发稿。
　　领好办公用品，设置好邮箱，迈克走来给戴曦布置任务：
　　“Check（查收）一下Email（邮件），我刚刚send（发送）给你一个media list（媒体列表）和两篇release（新闻稿）。你pitch（联系）那些media（媒体），让他们帮忙发。每天下班前给我update（更新）最新的clipping report（媒体剪报），就用我Email（邮件）里面那个format（格式）。对了，这篇release（新闻稿）是关于我们最重要的client（客户）卡诗杰的新品launch（上市），认真对待。”
　　迈克说完便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留下目瞪口呆一脸茫然的戴曦独自惆怅。
　　戴曦自认为自己的英语也是不错的，早早的就已经把高级口译证书拿下。但现在面对这中英夹杂的说话方式，还是严重觉得脑容量不够用。第一句勉强还能听懂，可后面的pitch和clipping又是什么意思？两个词都认识，可是放在这种语境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戴曦不敢妄加揣度，生怕第一个活儿就干砸了。
　　赶紧打开邮箱看邮件。
　　第一份是媒体名单，上面列出了各类网络媒体编辑的联系方式，包括她所熟知的新浪网、搜狐网，也涵盖她闻所未闻的一些专业类网站。
　　接下来是一篇新闻稿，卡诗杰的新品介绍。戴曦仔细读了一遍，原来这卡诗杰是一个化妆品品牌。
　　最后还有一份媒体剪报，原来就是将上个月所有网站上发布的关于卡诗杰的新闻稿整理成一份报告。这正是迈克给她作为参考的。
　　看完这些资料，戴曦有了基本思路。
　　原来迈克的意思是，让戴曦给这些网站编辑打电话，并把卡诗杰的新闻稿发给他们，请他们发在相应的频道上。发布之后，将页面链接、截屏等收集起来，做成一份报告，即前面所说的媒体剪报。
　　戴曦恍然大悟：平常自己在报纸杂志上看到的那些关于品牌和企业的稿件，可能并不是媒体记者和编辑自己撰写的，而是由公关公司帮助品牌撰写，然后通过记者和编辑之手发布的。原来这就是“公关”？
　　得到了迈克的确认，戴曦着手准备起来。但一想到要和陌生人打电话，戴曦就犯怵。戴曦小时候非常内向，从她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来——埋头猛冲，就是为了避免看到熟人需要打招呼。在妈妈多年的培养之下，如今的戴曦看起来似乎是活泼外向，但骨子里却还是瑟缩的。
　　戴曦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将所有编辑记者的名字熟悉了一遍，避免念错。又将所有的网站浏览了一遍，以免显得太无知。接着又快速翻阅了一遍上一次的媒体剪报，标记出发布过卡诗杰资讯的网站，因为估摸着这些编辑可能比较好说话。再花了半小时，整理了一些编辑可能会问到的问题，准备好答案，以备不时之需。
　　万事俱备，戴曦还是花了半个小时做心理建设，终于开始打第一通电话。
　　大部分通话都很顺利，可能是因为SG的名气，或者是内容的吸引力，又或者是以前跟他们联系的同事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大部分编辑都很爽快地答应了发稿。
　　但仍然有几个编辑不约而同的问了一个问题，让戴曦措手不及：
　　“有稿费吗？”
　　戴曦不太明白。
　　她读书时也曾给一些杂志和报纸投稿，这时对方会付给她相应的“稿费”。所以，“稿费”不应该是媒体给作者的吗？为什么这些编辑反而找她要稿费呢？
　　于是戴曦只得老老实实地跟他们说：
　　“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帮您记下来，我会问清楚老板以后再给您答复，好吗？”
　　快下班前，戴曦打完了媒体名单上一半的电话。但是关于稿费的问题，由于迈克下午不在公司，而这又是涉及到钱的敏感问题，戴曦不敢随便去问其他同事，只能自己默默叹气，看来今天是没法给那几个编辑答复了。
　　坐在戴曦对面的那个男生，从茶水间端着一杯咖啡回来，路过戴曦身旁，轻声对她说：
　　“你好，我叫李睿，你可以叫我Lee。我是生活方式组的。你是迈克新招的实习生吧？”
　　这是一天以来第一个主动和戴曦打招呼的同事，戴曦受宠若惊，忙要站起来。李睿摆摆手，示意她坐好，免得引起其他同事注意。
　　戴曦抬头道：
　　“是啊，你好，我叫戴曦。”
　　“这是我的MSN，加一下吧！”
　　说着，李睿拿起戴曦的笔，又将她的本子拉过来自己身前。戴曦手足无措，赶忙翻过一页，免得被他看到刚刚自己虚拟的电话问答。李睿笑了笑，在本子上写下了自己的账号，端着雾气缭绕的咖啡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刚加上，李睿就发过来一条消息：
　　“我听见你刚刚在给媒体打电话，是吗？”
　　“对啊。不好意思，是不是吵到你了？”戴曦忙小心翼翼地赔不是。
　　“你误会了。我就直接说了吧，他们如果问你稿费的事情，你就说没有。我们公司是不允许给稿费的，因为给稿费就相当于买版面。很多不入流的公关公司会给稿费，养刁了这群编辑，所以他们才会这么问。”
　　原来，“稿费”是这个意思。品牌和企业的新闻稿要想在媒体上进行发布，还得支付稿费。
　　李睿这么直接地主动解答戴曦的疑惑，令戴曦感激不已，想要趁着下班前赶紧打给那几个要稿费的编辑说清楚。但转念一想，这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办公室政治？会不会李睿和迈克有嫌隙，特意趁着迈克不在，给自己下个套？还是谨慎一些为好，明天问过迈克再处理。
　　“好啊，太感谢了！现在有点晚，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跟他们说清楚。”戴曦不想得罪人，还是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还有，遇到那种说‘暂时不方便接电话’的编辑，你不要说‘等您有空我再打过来’，而应该说‘您看半小时以后方便吗’。这样半小时以后再打过去，他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你一次了。”李睿似乎没看出来戴曦在防着他，继续提点戴曦。
　　这个建议很中肯，戴曦记在心中，真诚地对他表示了感谢。
　　“下班时间到了，你还不走吗？”戴曦问道。
　　“我要加班呢。”
　　“那我先走啦，拜拜。”
　　戴曦准点离开公司，在门口碰见迈克进公司。戴曦没想到他还会再回公司，懊恼着这下要给他留下不努力工作的坏印象了。迈克却毫不介意的跟戴曦说再见，还说：
　　“正想提醒你准时下班呢，我是最不主张实习生加班的了，快回去吧。”
　　戴曦解除了心理包袱，向地铁走去。
　　之前来这里面试时，并没想过会留在这里。早上上班路上，也因为担心迟到，而一路行色匆匆。此时，戴曦才来得及好好地观察一下公司周边的环境。公司地处上海市中心，却闹中取静，位于一条梧桐遍地的林荫小道。小道两旁店铺林立，却不是商圈常见的大品牌，而是一些居家小铺。
　　徜徉在夏季的林荫道上，戴曦倍感惬意。不期然路过一家破破烂烂的面馆，戴曦顿感有些眼熟。傻乎乎的站在门口思考了老半天，戴曦才想起来，这就是《蜗居》里面出现过的那家，赶紧进去尝了个鲜，点了个黄鱼面。
　　面馆很破，墙面上许多地方都已脱落，露出里面的灰砖。屋内有四张桌子，屋外人行道上还摆了两张。初夏的黄昏惬意得很，戴曦便在人行道上的桌边坐了下来。
　　正当戴曦埋头吃着热腾腾的黄鱼面时，身边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
　　“好巧啊！”
　　戴曦抬头看到李睿的笑容。
　　“是啊！你下班了？”
　　“没有，我来吃个晚饭再回去继续干活。”
　　李睿叫了一碗大排面，开始跟戴曦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这次聊天堪称对SG的扫盲课程，令戴曦受益匪浅。
　　原来迈克并不是上海分公司的员工。他隶属于SG北京，三个月前，被派来组建上海的网络公关团队。
　　为了这次调遣，公司许诺他，在这里做满半年回北京，就立即给他升职，从现在的客户经理升为高级客户经理。而迈克为了这次调遣所付出的，就是扔下刚刚新婚的妻子，独自一人来到上海。
　　关于公关公司的职位情况，戴曦也借此机会有所了解。新员工入职，如果没有过相关行业的工作经验，不论你之前工作过多少年，都得从助理客户主任（AAE）做起。一般来说，从入职那天算起，每年会有一次评定的机会，绝大部分助理客户主任在一年之后都会升为客户主任（AE）。之后就是高级客户主任（SAE）、助理客户经理（AAM）、客户经理（AM）、高级客户经理（SAM）、副总监（AAD）、总监（AD）……越往上走，升职需要的平均年限越长。在总监之后再想往上升，就是高管了。
　　SG上海的网络公关组，是在三个月前迈克调来时才成立的。在网络公关组成立之前，SG内所有的公关工作都是针对传统媒体的，即报纸、杂志、广播、电视。传统公关的工作，按照客户类型分为五个大组：工业客户组、医药健康组、快消品牌组、汽车客户组以及生活方式组。每个大组下面分列不同的小组，每组有一位组长，一般由客户经理以上级别的员工担任。他会带领组内其他员工，服务于几个同行业的客户。例如李睿，就是生活方式组的一个小组长，他带领三位组员，服务于卡诗杰以及另外两个珠宝品牌。从今年开始，由于网络媒体越来越发达，许多客户都希望能进行一些网络公关活动。因此公司额外设立了一个网络公关组，也就是迈克和戴曦所在的组，支援其他所有客户组的网络以及其他新媒体公关需求。
　　李睿一口气给戴曦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扫盲，如此真诚而毫无保留的态度，令戴曦觉得之前那样防着他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人与人的沟通非常有意思，如果一方主动提供了大量信息给另一方，那么另一方也会下意识地想要回馈对方。可是以戴曦目前的状况，根本没有任何料可以爆，而且打了一下午电话，现在嗓子生疼，所以戴曦只得傻呵呵地抱以真诚的笑容。
　　“对了，你们迈克是个工作狂，他没让你留下来加班吗？”李睿找了个话题问戴曦。
　　“我都走到公司门口，才碰到他回来。他是说实习生不用加班，但我这样是不是不大好？”戴曦还是有点担心。
　　“哦，没事的，他一直这样，所有的事情自己扛上身，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以前他也不大让实习生加班的，你放心。”李睿吃得快，眼看着一碗面条已经见底。但他可能是不想让戴曦觉得尴尬，于是又挥挥手，叫来服务员加了一块炸猪排。
　　“话说公司加班风气很重？”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戴曦虽说发现李睿已经吃完，但也不太想放他走。
　　“也不一定，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有的人基本不太加班，一到6点就走。但大多数人7点之前不太会下班。如果8点之前能离开公司，就会觉得自己没加班。9点多倒是会有很多人走，因为打车费可以报销。如果你8点多下班，自己乘地铁回去，说不定还比9点打车回去到家更晚，所以大多数人都宁可9点再走。反正事情多到做不完，每天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戴曦心存敬意的想，如果是像爸妈那样做公务员的人，他们肯定会想，反正事情做不完，拖到明天再做也是一样的。果然是不一样的工作状态，SG里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这加班也没有加班费，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们如此强大的工作热情？
　　“那每天这么加班，身体受得了啊？”
　　“年轻的时候不拼什么时候拼？记得咱们大老板里昂曾经说过，年轻的时候就不要想在工作和生活中找平衡点；如果你真要找，那就不要抱怨别人升职加薪比你快。”
　　戴曦想想，也觉得挺有道理的：
　　“对啊，能进到同一间公司，大家的能力都是在同一个起跑线上，拼的就是够不够努力。”
　　“果然有慧根啊！”李睿赞同地点点头。
　　“那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从入职开始，上升到现在的客户经理，花了多少时间？”戴曦想知道像李睿这样努力的人，能得到多少回报。
　　“大概不到三年半吧。每次都是因为工作突出，而提前一两个月进行年度评定，所以算下来每升一级花了不到一年。但这三年半基本都是全年无休。不然怎么都说进公关公司成长得快呢，三年半像过了十年一样——我说的是外表。”李睿自我嘲讽了一下。
　　戴曦仔细看了看李睿的相貌，白净瘦削，目光明亮，有点黑眼圈但并不明显，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残”。
　　“哪有啊！你不才十八岁吗？”戴曦顺势也开了句玩笑。
　　“哟，刚做公关第一天就这么会说话了。不过我也就是得益于皮肤保养得好，所以看起来没那么残而已。说起来，你角质层有点厚啊，得去角质了。”
　　戴曦一惊。这哪像是个男生啊，比女生还注重保养，一眼就能看出自己角质层厚。突然想起来之前听师姐说的，公关公司里十个男生八个Gay（男同性恋），剩下两个，一个老板一个司机。李睿不会也是吧！难怪他这么容易跟女生聊起来，还这么懂保养。
　　一碗面吃了半小时，戴曦心满意足地带着饱足的胃以及被新讯息撑满的脑子上了地铁。
　　一上地铁，戴曦就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打开小说阅读器。可是却不小心点出了自己的短信收件箱，看到了肖健发来的上一条消息。
　　距离那天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肖健还是没有来过电话。戴曦每天上□□、MSN、人人网，也没收到任何消息。如果是以往，戴曦早就已经忍不住，主动示好。她总是会劝自己，如果两个人想一直走下去，就没必要互相赌气。可是这次，戴曦无法再这样放下身段。一直以来，她的忍让和包容让肖健得寸进尺。要知道，即使戴曦再懂事，她不过也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还是需要男生的呵护和关心。其实戴曦也隐隐有些不安，她有时候会想，会不会实际上肖健早已不爱她，自己的潜意识其实已经知道，所以由着自己不断退让，可是就是不愿意接受现实。而这次的冷战，正好给这段感情提供了一个结束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