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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祈平朝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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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祈平朝六十三年之时,天子缠绵病卧龙榻数年,各宗亲王子虎视眈眈,军阀割据,硝烟四起。
淇水汤汤,昼有绿竹如箦,奇峰峥嵘;有野田虚翠,水湛空碧;泽芝彤辉,芙蓉繁悦。人夜则波际昙昙,云间灼灼;或流火彴约,银雪雰雰;仞松枯槁,百花折煞。
此处却不是祈平那寻常人间。
郁郁葱葱的古老榕树伸展着臂膀,托着一个十六七模样的翠衣少女。一缕银色的发丝用碧玉簪子斜斜地挽起,肩后垂了如瀑黑发,眉如远黛青,唇若桃花殷,倚靠着虬干,抬起长长的黑色羽睫却是一双浅红色的眸子,七分慵懒带着三分妖异。
一阵风吹来,卷着些紫色的沙尘。那榕木抖了抖托着她的枝干,少女却是直直跌了下去,眼见就要摔落在地上,只见裸足一勾,已是稳稳挂在了树上。
“沐清,沐清。”
地上散落着一袭白衣,宽襟阔袖,绣着金线的流云沧浪纹。那锦衣动了动,里面钻出条白色尖尖耳朵尖尖鼻口勿的狐狸来。那白狐睁开眼,伸出前爪狠狠拍了一巴掌,那少女哎哟出声,脸上留了五条浅红的印子。
少女捡起地上的衣,裹了那叫沐清的白狐抱在怀里,提气纵跃开去,一瞬间已不见了人影。
“庄主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少女走到淇海边,蹲下身拿出一个精巧的羊脂玉瓶,拔了盖子掬了些海水装在瓶里,塞回盖子握紧了手,瓶子四周发了些微弱的橘色光芒,很快就重归了纯白。
少女正要抱着那白狐起身,却歪着头弯了眉。
不远处的剑石旁有些奇怪,有个黑影伏在底下。少女放下狗急急跑了过去,打量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
是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身上的锦衣已被刀剑划得七零八落,血迹都变得浅淡,受了重伤无疑。苍白的嘴唇翕动着,英挺的眉如墨漆黑,凌乱的发贴在额头,胸膛微微起伏着,缓缓掀开了眼帘。
先是带着雾气的迷惘,随后那雾渐渐散去,刀锋一般凌厉,亮璨璨的。
比庄主的桀剑还厉害呐。少女咽了口唾沫,刚想伸出手,却被一阵风沙迷了眼。尘沙散尽之后,身边的人淡漠道,“陆璃,别多事,你知道庄主的规矩。他是外人,不能上岛。”
唤作陆璃的人看了看身边的人,抿了抿嘴唇,嗫嗫道,“可是.……可是……”
“回去,已经过了酉时,刚才的紫沙你也见了,不知道翳阁会搞什么幺蛾子出来。”
陆璃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能漂到与世隔绝的昀翳岛上来的。昀庄与翳阁,以岛中间的湟水为界,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只是两派爱惜生灵,争斗时从不枉杀。昀庄却不知为何是厌恶极了遥远彼岸的大陆,很久很久之前庄规里便定了外人不得踏上岛一步,庄里的人见了便要将其扔进淇海之中溺死。
可是这个人,这般的倔强眼神,比庄主的寒玉窖还冷,压制着痛苦喘息,没有一丝哀求之色。
“还不走?”沐清不耐烦地一挥袖子,陆璃惊呼一声,那缕银发已散落下来,簪子牢牢握在了沐清手中,却没了陆璃的人影,而是一只身姿优美的鹿,睁着黑曜石一般透亮的,杏仁般的眼瞳,愣愣地看着那剑石边的重伤少年。
“走吧。”沐清甩着宽大的袖子,拍了拍那鹿的脊背,背上一条银色的印迹月光般熠熠生辉。
陆璃竖起尖尖的耳朵左顾右盼一番,沐清伏在榻上又是困倦的样子,便轻手轻脚地顶开门,灵巧地蹦蹦跳跳,撒欢似的奔了出去。路上有些正在掌灯读书或是捣药剪花的美姬,见了陆璃都屈膝行礼,带着恭敬之色。
陆璃吸吸鼻子,尖尖的耳朵转了转,看见前方浩浩荡荡一列人提着九莲如玉灯,仰起头朝天上看去,不出所料看见一条青龙盘旋而下,掀起的飓风狂放呼啸,陆璃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陆璃。”慕容昊无奈地唤了声,陆璃轻盈地跃到他身边,微微屈下前蹄低了头,恭敬的姿态。
“起来吧,沐清定又在犯懒偷睡了罢。”
慕容昊跃到地上,从怀里掏出张符令,食指尖的一簇火光弹着那符贴在青龙额上,一声喝道:“去!”
那龙又腾跃而起,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慕容昊一身青色曳地锦袍,面若冠玉,一双琉璃明眸,秋水横波清,千斛明珠亦不及的清耀风华。
“参见庄主。”大厅里黑压压地跪了近百人,陆璃伏在慕容昊身侧,坦然地打了个哈欠。
陆璃幼时被慕容昊从九尾妖狐口中救出带到昀庄,跟着其他小妖听经修道,四年前的三月三日,小妖们都被赶出了昀庄的结界,酉时一过阴风阵阵,鬼影曈曈,尖锐凄惨的叫声让陆璃觉得自己大约是在地狱了。她只是跑,顾不得周围是怎样的惨烈场景,有粘腻的血溅在脸上也没有擦,眼前变得红惨惨一片,跑着跑着突然觉得背后有一股恶臭,猛地一缩头,却被那怪物一爪子抓散了头发,砰地变回了原形,头晕眼花也不知道往哪儿跑,身后怪物越追越前,眼前却是一摞的岩石,陆璃咬了牙,觉得与其死在那肮脏的怪物嘴里还不如一头撞死,闭了眼狠命朝那岩石撞去,却哧溜一下从一指宽的缝隙间钻了进去。
惊魂未定时却对上一双乌黑的眼。
“陆璃?”少年蹲下身松了手,也不管陆璃是怎么进来的,扯了衣衫下摆撕成条,左臂的抓痕很明显是茧蝙蝠的痕迹,若包扎止血反而是适得其反,会令毒素反蹿。
陆璃一着急,逼出一口真气变成人形,打开沐清的手,先吸出了毒血,又咬破了自己的指尖,递了几滴血在伤口上涂抹开,闭上眼碎碎念了几句,伤口渐渐愈合,新生的肌肤也如原来无异。
陆璃觉得沐清看自己的眼神奇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会这个...刚才还要谢你做了这个结界。”
沐清挑挑眉毛,淡然说了句,“你没觉得冷么?”
陆璃低头看看自己,惊叫一声,涨红了脸抓起衣衫挡住自己赤裸的身体。
后来陆璃和沐清便成了昀庄庄主慕容昊的式神。盟誓之时陆璃觉得有些害怕,她看了看沐清一直淡然的表情,绞起了自己的头发。
“他也是不得已。没有牺牲的契约不足为道。他不会对你不好。”
沐清只说了这三句话,陆璃却听懂了。
他救了自己的命,哪怕最后自己为他而死,也是公平的。更何况慕容昊一直温柔宽厚,眉眼间虽有着与年纪不符的凛冽狠戾,笑起来却也是绵软和煦的春风般,暖融融的。
陆璃走上大殿,光滑如镜的水磨青石板上印出自己褪去了些稚气的脸。她跪下来,膝着地,肘着地,额着地。
“以吾永生之年,愿奉主上,毋论何时何地,吾之躯体灵魂,为主之所愿而存。”
“陆璃,陆璃。”
小鹿茫然地转了转耳朵,一大厅的人都看着自己,这才发现自己又神游了,心虚地打了个喷嚏,装作镇静。
“适才莲禄堂来报说翳阁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你可知此事?”
陆璃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使劲摇了摇头。
慕容昊叹口气,“罢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先歇着吧。”
陆璃站起来,一蹦一蹦从大门跳了出去。后面的几十位堂主深深弯了腰,“恭送楼主。”
慕容昊看着那鹿背上的银色印迹,月光般跳动着渐离渐远,拿着白燕盏的手指微微颤了下,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陆璃琢磨一下,使劲嗅了嗅,一如既往的清淡花香。昀庄的结界里是闻不到外面的味道的,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静谧美好,却不知潜藏了多少汹涌暗流。陆璃想起那个剑石下倔强的重伤少年,若非坚毅的心智,绝对活不到现在。
陆璃一边想着,从门缝挤了进去,榻上的沐清又睡着了,只剩了一堆白衣白裤。陆璃躲在屏风后深吸口气,逼出口真气含在口中,化成人形匆匆挽了那缕银发,取了簪子揷好,才缓缓压回真气。
“这么晚要去哪儿?”
沐清从衣衫堆里探出个脑袋,警惕地看着陆璃,没忘记露出尖锐的犬牙。
陆璃系着九孔玉带低着头答非所问,“庄主回来了。”
沐清应了一声,甩着尾巴跳下床,“我说的话你就是听不进去。”
“可若真是被翳阁捉去了,说明他身份特殊,若是被翳阁所用,也许是个极大的威胁。”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可是御月楼若是不做些事情出来,那些堂主迟早会找个事情来杀了我的,前几天我们遇上中了蛊的坚甲兽一定不是偶然。”
沐清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没有用,转身叼了根乌木的雕纹细杖送到陆璃手中。
“我可不陪你冒这个险。”
陆璃接过法杖笑了笑,纵身一跃便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