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浮光 ...
-
叶里把吵闹的闹钟砸在地上，手缩回被窝里，五分钟后不多不少，顶着一头冲天的乱发，惨白惨白的少年从床上坐起，双腿搭在床边打了个哈欠。
比指甲壳还薄的窗帘没有任何遮光的功能，但聊胜于无，叶里喜欢窗帘上那个奇怪的扭曲的在密密麻麻的星空中游泳的鲸鱼。
今天没有太阳，因为叶里向阳的卧室很暗，细胞从沉睡中苏醒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叶里一般会手指自发动起来刷着微博。
打开好友圈。
狗好可怕[阿亚]：我的死期到了。
叶里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翻，直到翻到昨天睡觉前看到的那一条，他安定地微笑着放下手机，早晨从这里才真正开始。
气温并不冷，鉴于没有太阳，叶里决定观察一下天空再决定穿什么。
拉开窗帘，世界一片灰蒙蒙。
雾霾？叶里的城市从没出现过雾霾。
没有看见太阳，太阳应该在一片雾蒙之后，取代太阳挂在天上的是一台巨大的中世界蒸汽样式的时钟，时钟上有数不清的齿轮和指针，最大的指针指示着7的样式。
早上7点13分26秒。
叶里准确地读出时钟的点数，穿了件短袖配条纹衬衣，背起昨晚就收拾好的书包，从冰箱里拿了个包子丢进微波炉热上一分钟，领着变形的塑料袋等包子变冷一些，出门了。
路上的行人似乎并不受灰暗天气的影响，谈话的氛围和脸上的微笑依旧热切而活力。
和叶里木头一般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叶里心想：我和他们是不同的因为我是被选中的孩子，世界在等着我去拯救。
呵……这个设定太幼稚了，换一个。
我和他们是不同的因为今天世界就要毁灭了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好，主题GET。
叶里的心情变得轻快起来，不再在意自己和周围人的格格不入，前一个路口有他的好友在等他。
阳外果然还是和昨天一样开朗，叶里想，自己果然还是昨天一样阴沉。
管他呢，阳外说了，自己负责阴沉他负责开朗，反正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阳外看见他笑着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指着天上那个巨大的计时器喊：“叶里叶里！你看那是什么！”
叶里顺着阳外的指头看过去，是什么，计时器啊，现在7点24，他们还有21分钟的时间。
阳外扑到他身上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叶里甚至向后退了一步说：“喂！轻点好吗好痛！”
说完，就看到阳外脸上笑容和咧得过分的嘴角。
“看，我和你说过的梦变成现实了。”
叶里沉默一会儿，抬头看着计时器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灰蒙蒙的空间中挂着巨大的计时器，原来这不是梦。
叶里呆滞地站着，阳外笑嘻嘻看着他，并不打扰，似乎是明白惨白的少年脑内进行着什么惨烈的剧场。叶里看着阳外，眼睛却没有焦距，他的内心有一万个中二因子在活跃爆炸，告诉他世界末日啦少年快去拯救地球。
唯一一个正常人细胞奋力抗争：叶里，你还没醒呢。
“叶里，再不走咱们就要迟到了。”
“……”叶里瞳孔有了一丝光，阳外微眯着眼睛的笑在间隔两分钟后再次印入他的眼帘。
“为什么世界末日了我们还要去上学？”
“唔，这个问题问的有深度，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不是约定过世界末日一起过的嘛，所以不管是做什么只要和叶里在一起就好。”阳外的神态安然，双手背到后脑壳，眼底有着深深的无所谓，以及对经过他身边不经意擦到他身体的路人的恶意。
“是……吗？”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做过这样的约定，叶里选择了相信阳外的记忆，毕竟他的记忆从来都比金鱼脑袋一样的叶里好用。
除了各类中二设定会被叶里的硬盘牢牢地印刻下来，其他生活琐事书本知识古诗公式，一律为待清理的垃圾痕迹，清理周期24小时，定点粉碎无影无踪。
“叶里不记得我们的约定了，好伤心呢~不过没关系，我帮你记着。”
“嗯，对不起，你知道我的记性不太好。”
“那只是因为我在叶里的心里还比不上阿迷黎米梯德星系的无脊椎硅基生命重要吧。”阳外准确地说出叶里上传到网络的外星科幻探险小说的设定，捏住叶里没什么肉的脸颊蹂躏一番。
“没有啊……阿阳最重要了。”有些虚弱地说出这句话，叶里眼睛忍不住又朝天空中巨大的指针看去，计时器一样的巨大物体似乎有了一些改变，云雾聚散之中，出现叶里无法言说的扭曲变形。
一个额外的秒表出现在计时器旁边，略微后现代风格的秒表奇异地与蒸汽朋克的计时器齿轮融为一体，7点30，秒针刚指到12，秒表开始跳动，倒计时剩余时间：10小时59分46秒。
叶里突地抱住头，长针刺穿大脑那一瞬间尖锐的疼痛差点没让他晕过去，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阳外扶住他，把单薄的少年搂紧，安抚地顺着他的背：“不疼了，不疼了……” 他的叶里不像他，不喜欢也不能承受疼痛，虽然不能与叶里分享这一点有些遗憾，不过阳外不会勉强叶里做他不喜欢做的事。
他摸着叶里的头，安慰地说着：“痛痛飞走啦，叶里不痛啦。”所以说，疼痛和苦难，让我来承受就好了嘛。
疼痛的余韵还在脑袋里嗡嗡作响，叶里暂时忘记了计时器，他靠在阳外怀里，这个怀抱和他的名字一样温暖。
等叶里逐渐站稳，阳外揽着他腰的手握住叶里冰凉的手。
“手好冰，我牵着你走。” 缓过神来，叶里没有拒绝他的善意，阳外喜欢牵着他，一年四季地，冬暖夏凉，从不让叶里感到不舒服。
“列车要下午七点才到我们这边，正好放学。”阳外捏捏他的小指骨，叶里的手指节分明，修长细嫩。 “唔……”叶里明显心不在焉。
阳外看他一眼，不再说话，他太了解叶里，甚至比叶里本人更加了解，他知道神游天外的少年在他可怜贫瘠的记忆中寻找什么，他知道，他不准备提醒他。叶里会想起来，他讨厌这个必然的结果，只有真正被叶里放在心上的人才能长久地存在于他的记忆库中。
“啊……！”低着头的少年顿住脚步，被自己脑海中的记忆震惊到抬头瞪大眼睛看向阳外，“阿亚……阿亚说——”
“今天是他的死期。”阳外收起叶里低着头时候的面无表情，毫无自觉地笑着说。
“……”叶里明显被哽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干脆不接好了。阳外不想听见他再说一句关于阿亚的话，叶里有明显的感觉，他闭上嘴。
不过现在的举动大概更让阳外生气，因为他攥紧阳外的手不放，拉着面带微笑手心湿热但让他寒冷得发抖的人往阿亚家跑去。
温热的手把他整个人都冻住了，但他不准备放开。
阿亚家住的很偏僻，叶里一路埋头狂奔，他不记得阿亚家的具体地址，但天生的好方向感总能带着他来到古旧的小院前。
叶里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就会忽略很多的东西，比如街上路人像电子图像或者马赛克或者光波粒子一类科幻又炫目的东西一样消失不见的手指或脚跟，有的是头发和耳朵，有的从眼睛开始消逝。
被湮灭了。
阳外在极速狂奔中还能悠然自得地观察四周，不仅是人，他微微抬眼，越发地好心情，天空也在坍塌呢，真好。
绝美的景色，除了叶里之外的绝美。
阳外看向气喘吁吁地在白色围墙红漆大门前停下的叶里，红白交错间，他移不开盯着少年起伏胸膛的视线。
如果他的口中没有一直喊着即将湮灭的尘埃的名字，那一切就更完美了。
阳外用惯常的角度提着嘴角，暖的像天上那个还剩下一角红色余烬的太阳，歪头盯着叶里，他发现叶里敲门的动作一顿，身体细微不可见地抖了抖，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喊阿亚的名字。
塌陷的天空在透析出灰暗背后的微光，跌落的碎片落进消逝之人的眼睛，灰色蔓延中，血红中，崩坏的世界中，叶里因他的视线而细微颤抖的身体在他幽深的瞳孔中描画出炫目的亮光。
他的叶里，他的世界的生之源，他的灵魂的死之所。
不容许尘埃的沾染。
急促的敲门声，右手中指扣在朱红色大门厚实的木板上，阿亚闭眼聆听，那是叶里专属的节奏，他通常会礼貌敲三下，安静等待阿亚开门，阿亚也从来没让他久等过。
现在，即使是激动的叶里也保持着他特有的三下敲击频率，敲三下，停一会儿，接着敲。
停顿的时间越来越短，再不开门叶里就该破门而入了。阿亚站在门背后，正正地对着叶里，手覆在门背面叶里敲击大门的地方。
他默默地感受着大门传来的震颤，听着叶里焦急的声音，夹杂着阳外不怀好意的怂恿离开，终于在叶里忍不住要踹门的时候打开了大门。
叶里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哽住，保持着抬手敲门的姿势，阿亚拉住他的手牵到脸颊边温柔地蹭了蹭。
肌肤的触感和呆愣的表情也喜欢。
他引着明明张开嘴却说不出话的人走进屋子，不理会阳外，最后一天他懒得掩饰表面上的和平，相信阳外也是。
手背触碰到阿亚脸上的地方在消散，温暖柔软的触感，却映射不进叶里的眼睛。
“阿亚你的脸……”叶里哑然。
“没事，我没事。”只是要死了而已，阿亚的瞳孔里倒映着叶里呆楞的脸，“我知道这一天会来，却没想到这么快，我还没有请你吃过我最喜欢的那家小吃呢。”
阿亚微笑着亲吻他的嘴角，抹去沿着脸旁留下的眼泪，他眷恋地抱住叶里，将自己埋进他的肩窝，如此温暖的叶里，可爱的，柔顺的，敏感的叶里，从今天开始都将属于阳外那个讨人厌的反社会了。
阳外冷眼看着他的告别，叶里即将永远属于他，尘埃早已落定。
“我喜欢你，请你把这句话藏在心里。”阿亚摸摸他的头，像对待迷路的小动物。
阳外神色一冷，嘴角随即又勾起嘲笑的弧度。他们都清楚叶里的弱点，太过弱小的叶里承受不了那四个字中所带的死亡的重量，从今以后，他再也说不出这四个字。
他也知道，按照叶里的性格，要说出另外三个字也不容易，即使想说，也只会结结巴巴磕磕绊绊许久后自暴自弃。
以为这样就能赢最后一局？
阳外不再看那边的告别，带着生者的怜悯。
叶里死死捏着阿亚的手安静地听他讲着最后的遗言。
“窗外的葡萄树……”
“山下的小河……”
“紫色的云彩底下……”
“只要你还记得，阿亚就不算真正的死去。”
“好卑鄙啊阿亚……”叶里咬唇，“要我背着两个人的记忆活着。”
阿亚抚弄他细碎的黑发，“临死之人最后的请求，叶里答应我好不好？”
你要我怎么拒绝？叶里低着头不让阿亚看到他溃裂的神情，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我喜欢你，叶里。”阿亚再次亲吻他，他的身影几近淡不可见。
“我喜欢你。”喜欢再也说不出喜欢这两个字的你，再见了，脆弱的可爱的平凡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