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石》一川Rukia

2、第1章

　　冥界酆都，众鬼之城。
　　审判司内，白衣判官撂下卷宗，心满意足地歪倒在太师椅里，意甚惬然。
　　小鬼伶俐地奉上茶讨好：“大人看起来心情不错？”
　　“唔，这个人命途多舛，情路坎坷，委实……”他唏嘘了一声，续道，“委实是个好故事。”
　　小鬼往那卷宗上溜了眼，谄媚一笑：“大人不知，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事呢！”
　　“哦？”白衣判官来了兴趣，“你不妨细细道来。”
　　陆判大人好奇闻趣事，在冥界也算鬼尽皆知了。众小鬼偶有所闻，必孝敬该君案前，若讲得精彩，便能得些好处。曾有小鬼为其讲了个大户人家内宅诸妇互出奇招、招招夺命、命却不由人的精彩故事，陆判大人甚为欣赏，赐下一截紫竹。那紫竹取自观音居处，沾着佛气儿，小鬼身携半日即功德圆满升为地仙。
　　由此酆都一度掀起说故事热潮，众鬼苦练口才，意图讨得陆判欢心，很是诞生了些机灵鬼。
　　奈何，同时也诞生了一批饶舌鬼，某次饶舌时不幸饶到了冥君头上。
　　彼时冥君携君后花间小戏，情正浓时，却闻听小鬼唾沫横飞讲述自己当年纵横三界之风流史。君后当即理好衣裙摔袖而去。事后冥君大怒，下令酆都禁闲言，违者拉去拔舌地狱，这股热潮才渐渐冷了下去。
　　然，野火烧不尽，春风吹暗生。
　　此时这小鬼左右一望，凑上前小声儿道：“大人还记得那个八世倒霉鬼么？他这一世又死啦。”
　　又死了？这才多久……
　　小鬼没留意到白衣判官微皱的眉头，继续谄笑：“又是为了救人，横尸街头……”
　　说起这事儿，倒也真算得上件奇闻。
　　寻常人倒霉，要么是前世恶报，还完债倒也罢了；要么是一时天命不济，下一世多少有些好转。这个倒霉鬼未为恶事，却连着八世短命，年纪轻轻就奔了黄泉。更奇的是，每世死因均与女子有关，或为救人，或为女子所累，一身桃花孽缘委实令人唏嘘不已。
　　哦对了，这一世倒是有些变化，乃是为了救个男子而死。
　　小鬼清清嗓子正欲一展其才，白衣判官已径自整衣出殿，看方向却是去往九重天界了。

　　司命星君其人，一向以故弄玄虚著称，其府邸，也修得七弯八绕云隐雾迷。作为好友，陆判自是来过许多回。然而——
　　有仙童来迎，方能显出冥界第一判的身份与气派么——在桃花障里被寻到时，陆判如是思索，遂迎着小仙童纠结的目光淡定地掸掸衣袍，又淡定地相询：
　　“你们星君在何处？可否带本判过去？”
　　小仙童纠结更甚，领着他随意绕了数步，但见眼前豁然开朗，缤纷花树间现出一方白雾缭绕的水池。池前一人持书垂首端坐，似在沉思。
　　回望方才受困之处，陆判咳了一声，对小童诚恳赞道：“依本判之见，这桃花林栽培得宜，且布局暗含阴阳五行，实在美极妙极！”
　　小仙童木着一张小脸儿退下。
　　陆判行至那人身侧，颇不客气推了一把。那人顿时歪倒一旁，如墨长发下露出一张极清俊的脸，狭长的眼眸将睁未睁，一派迷离之态。
　　“上回托星君的事呢？”
　　“嗯？”司命星君睡眼惺忪打了个呵欠，神魂尚且混沌。
　　白衣判官微眯了眼。
　　熟知的人都晓得，这往往是他即将发怒的征兆。司命一眼瞥见，顿时清醒了大半，急声安抚：“你是说那个倒霉鬼罢？且安心，我给他写了个好命格……”
　　俯身捡起书卷翻到某一页，讨好地递去：“你看这里，‘一生与女子无牵扯，平安顺遂至……’”话至一半戛然而止，司命星君讪讪一笑。
　　只见书页上，“至”字拖出长长的墨迹——显然是瞌睡前的最后一笔。
　　天命书上，但凡没有具体安排的，均依天命而行。而那个倒霉鬼的天命实在是……
　　小鬼初次报上此事时，陆判尚且不以为意。天道循环，有因必有果，许是某一世作了大恶罢。奈何这一时疏忽竟被崔判钻了空子。
　　崔判其人，冷酷阴险，一向和他不对付，得知此事便往冥君前进了谗言，言道陆判身为审判司之首，不思公务玩忽职守，竟让一新魂数世遭劫云云。
　　所谓新魂，即刚从忘川尽头的蕴灵池诞生的魂魄，未经历轮回，清清白白。这种魂，确是不该数世苦难。
　　冥府每日往来魂魄万千，一时失察也是有的，是以冥君并未问责。只是这事被崔判揭了出来，到底失了颜面，也不好再放之任之。
　　留意之下，他便发现，这个魂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倒霉，无论冥府怎么安排，总免不了英年早逝的结局。无奈之下，只得携秘藏的珍酿托上司命星君。不曾想这厮收了好处，却全未放在心上。
　　思及此，陆判冷笑：“那两坛黄泉别酿还请星君还我。”
　　“好友何必如此生气？”司命陪笑，“不是还有下一世么？我定然好好写。”又拉他在身侧坐下，殷殷道：“究竟如何安排，好友不妨与我一同参详参详……”
　　陆判怒气稍解，开始认真琢磨。
　　唔，既是他陆判大人亲自编写，那须得做到滴水不漏啊，切不可重演前九世的悲剧了。
　　不如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