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步集》I青葙I

2、有一种成功叫寸步之遥 古龙《白玉

　　寸步之遥，也是遥不可及。
　　在白玉老虎碎掉的那一刻，在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赵无忌的复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付出的代价，他经历的磨难，他忍受的痛苦，就像笑话。而他父亲的死亡，却是真实的，不论因由，不问目的，赵简的确被上官刃所杀。
　　上官刃是赵无忌的仇人！
　　但赵简的头颅，是江湖版本“荆轲刺秦”所必不可少的环节，赵无忌最后的那一剑，又怎能刺出？
　　学生时代，初读《白玉老虎》被结局惊艳，以致多年来始终认为在古龙未给出的命运里，赵无忌应该落拓江湖载酒行，醉生梦死，浪荡不羁，世间繁华于他如浮云散落，可他一诺千斤重，交友满天下，其侠气不减当年。像不像无法面对自己的谢晓峰选择了陆小凤的生活方式？
　　在进退之间，赵无忌走出了第三条路。最终，少年子弟江湖老，饱经沧桑。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想通了，不代表心结解开，至少，情感方面能够坦然接受白玉老虎计划，这时的赵无忌，或许会同上官刃一起对付唐门，也或许会和司空晓风一块留守大风堂。
　　或许吧。
　　毕竟情节在《白玉老虎》中并没有多重要，这故事简单到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赵无忌与卫凤娘婚礼当日，赵简被上官刃割去头颅作为投名状献给大风堂的死敌唐门，自此赵无忌开始了复仇的奋斗史。
　　无时无刻，不被复仇的情感吞噬；无时无刻，不被复仇的情感驱使。复仇，是他背负的十字架，沉重而窒息，所以他必须去复仇，否则无法生存。古龙要描述的，正是赵无忌在赵简死后的生存状态，即不惜自我一切地为复仇。只是复仇需条件，彼时的赵无忌根本不晓得上官刃的去向，就算他知晓，他的武功也远远不及上官刃，复仇不过多赔一条性命，恰好萧东楼在司空晓风的推波助澜里适时出现，带出一众配角，服务于赵无忌的复仇之路。
　　轩辕一光，烂赌鬼，除了逢赌必输的本事外，找人天下第一。上官刃在唐门的消息，是他告诉赵无忌的。
　　地藏，棺材里的绝代剑客，其剑法之快应该胜过阿飞，瞬间能刺出一百二十八剑，唯有这样的剑法，才有资格跟上官刃一搏。赵无忌用计谋令地藏心不甘情不愿地教他剑法，尚未习得精髓，又用计谋骗过地藏逃离九华山。因为赵无忌没时间慢慢打怪升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一套他并不奉行，他要的是在复仇的保鲜期内速战速决。
　　既知目标所在，当然勇往直前，何况还有半吊子剑法傍身。准备工作完成，赵无忌撑着油纸伞骑着小青驴，在斜风细雨中过剑门入蜀境。茫茫前路悲愁喜，却有希望，正是这希望，使他全部的失去变成值得。
　　所失所得，心理安慰。
　　从唐玉到唐缺，赵无忌顺利进到唐门，几次的险象环生，几次的试探考验，他终于见到上官刃，也终于有机会拔出手中剑，去报心中仇。为了这一刻，卫凤娘也许投了地藏的怀抱，赵千千也许落了唐家的陷阱，他的家没了，亲人离散；为了这一刻，曲平被唐缺所抓用以做铒设局，小宝被上官刃所杀用以顾全大局，他的朋友被他连累伤害……如今他活在世上，只剩仇恨，也只有仇恨了。可是这一刻，白玉老虎碎了，真相浮出水面，仇虽非仇，恨仍然是恨，但赵无忌的复仇成了一场闹剧。
　　寸步之遥的成功，遥不可及。
　　古龙花了大量笔墨来渲染赵无忌这一路的艰辛，也就是为了这一刻到来的对撞，理性与感性对撞出的复仇笑话。失去的越多，冲击的力量便也越强烈，原来赵无忌所有的失去不过白玉老虎计划里该有的不确定内容，只是作为当事人的他不得而知罢了。一步步，主动或被动着按计划而行，不自觉地为白玉老虎做着贡献——父亲死了，儿子当然要复仇，来不得一丝虚假，真情流露戏才真，势杀上官刃——令唐门相信上官刃对大风堂的背叛。只有上官刃彻底打入唐门的核心，才能从内部瓦解一个家族牢不可破的血亲关系。
　　赵无忌，是为了成全上官刃的，一如赵简。
　　假使他技不如人，死在复仇的路上，那也没什么，只要上官刃不死。
　　假使他有本事穿过千难万险，站到上官刃面前，那么白玉老虎的真相便要揭开，他要保上官刃不死，帮上官刃完成这计划。
　　可惜赵无忌不是赵简，他的理性压制不住感性的汹涌波涛，真相对他是残忍的，他不是木偶，毫无情绪，毫无思想，任提线者随意拨弄。其实他接受不了这样一个骗局，他恨不得自己即刻死去，不管大风堂不管唐门，江湖恩怨于他是虚幻而遥远的，但父子、夫妻、兄妹、朋友，这些感情是弥漫骨血的，像呼吸一样。孰轻孰重？他的感受里，白玉老虎根本不值一提，因此，他要如何跟上官刃日日相处——杀了赵简的凶手。
　　终究，赵无忌的本我做不到如赵简、如上官刃、如司空晓风那样的以大局为重的冠冕借口来麻痹自己观念里的是非对错，以及评判标准，他不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不会用牺牲他人来换取任务的进行与成功。他太重情义，不适合卧底的职业。骨子里，他仍是热血少年，燃烧着他的情义无价。
　　在唐缺要求他杀曲平、杀小宝时，明知是试探是陷阱，赵无忌还是决定了不杀，复仇可延缓性命可舍弃，机会没了也可以再找，他必须救曲平救小宝，哪怕成功率微乎其微。这不是冲动，是几番思量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正是赵无忌的可贵之处。坦荡磊落，做事问心无愧。
　　他要复仇，却未被复仇所奴役化作棋子！
　　他仍有自己的原则。
　　这样的赵无忌，短时间内也只好去浪荡江湖了，逃避跟白玉老虎相关的一切，待时间慢慢治愈心灵的伤。没有结局的《白玉老虎》便有了一个美妙结局，情绪纠结至巅峰时戛然而止，脑中瞬间成空，赵无忌的人生告一段落，仿佛中国画的留白，引无限遐思。
　　《白玉老虎》是古龙晚期的代表作，行文流畅，节奏如诗，人物精彩，如小雷的偏执倔强上官怜怜的天真善良唐缺的深不可测卫凤娘的贤淑温柔……尤其，古龙还写出了不一样的复仇，尽管有叶开傅红雪珠玉在前，依然掩不住赵无忌的光芒：他理性，不然不会在婚礼前解决他所欠下的江湖债；他理性，不然不会在复仇时绝不牵连大风堂，可他的理性，总是败给情义的感性。
　　重情重义，还有责任感，朋友犯错他挺身而出代其受过，哪怕父仇不共戴天，在面临朋友性命堪虞时，他也会选择暂搁复仇，救朋友于危难。这就是赵无忌！复仇路一路行来，他虽成长，却未变初心，朋友之重，重于泰山。
　　交友，应交赵无忌。不止赵无忌，古龙笔下能做朋友者，比比皆是，因为古龙的江湖，就是友情的江湖。
　　放逐江湖终日醉，侠踪无影剑无痕。
　　梦回喜堂红烛泪，醒时亲友皆不见。
　　白玉老虎碎真情，笑谈仇恨剩余悲。
　　二十年来人生路，幻成泡影只一瞬。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充分验证了结局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