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遗忘 ...
-
一切深刻的体验都拙于言辞。
喻文州的脑海里还能清晰地勾勒出那天下午的阳光。
“……所以说，队长你就安心准备下午的采访吧。指不定那主持人还会出什么混题考咱呢。”黄少天像是终于结束了发言，眼里全然倒映着面前人那双沾染了挥之不去的笑意的双眸。
只有这双眼睛，无论在怎样的黑暗里看都一样。不需要灯火点缀，它自己会发光。
喻文州眼尾含笑，一言不发地看着已经一脚踏进出租车的少天。
“队长你又不理我。我今天说的可都是正经事儿没一句废话！”黄少天扳着车门回头冲着喻文州嘟囔。
“我一直在听。”
依然是温和的笑容，和谐的似乎能走到亘古。
喻文州站在原地，待车影渐远，抿了抿唇。温润的面庞渐渐化作了无可奈何。
眼底是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温柔溺意。
明明是深刻的眼眸，此刻却被深不见底的温柔填满。
或许是因为那天的阳光熹微美好，以至于能够让每个人携了些诗情画意的细胞。无论是喻文州还是黄少天，没有人想到这样温和的面容在记忆力化作尘埃。
医生盯了一会儿喻文州，大概是觉得他这幅样子不像是会说谎的人，才缓慢有力地道出一长串的专业术语：“车祸过后，病人的脑部被淤血覆盖并没有及时得到疏散，压迫到脑语言神经中枢导致言语废用。言语废用属于失语症中言语表达障碍中的一种，因脑损害造成的不能将形成的和填充好的语音框架转换成用来执行有目的的言语运动计划。同时由于淤血的大面积性，虽救治还算成功但是还是导致失忆。由于脑部受创和解离性失忆症，意识、记忆、身份、或对环境的正常整合功能遭到破坏。所以……”
即便是在少天情况不明的情况下，喻文州还是尽力去理解这些字句。
他想要努力保持自己的头脑清醒。
为了他，也为了少天。
“失语加失忆？”
得到医生的默认后，喻文州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惆怅神色。
他的温和对所有人开放，但他的失态只限于黄少天。
“他什么时候能说话？”喻文州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隐约有些心疼。到现在已经知晓了黄少天的生命得到保障后，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询问少天何时能够转醒，而是他何时能够开口说话。
失语症的黄少天啊……
怎么想都不应该是他。
就像去电影院一样。影院里少天总是不能够放肆的说话，硬生生憋着语意的少天，他感到心疼。
谁都可以没有说话的权力，唯独少天不行。
他忽然想起一个谁，说过一句话。
这世上只有喻文州能把黄少天的废话当情话听。
当初他听闻这句话的时候，总归是有些无可奈何。
喻文州想着，唇角的无奈已经变成了苦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也偏心到这种程度了。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不过适量到位的运动有助于语言能力的恢复。病人的情况并不艰难，失语可能只是一阵子的事情，熬熬着再多做一些训练也就过去了。只是失忆……”
医生的目光在喻文州线条姣好的面庞上略略作一停留，再多的话终究还是装模装样的叹出一口气。
作为一个医生他见到过许多这样的事，但并不代表他已经麻木。这声叹息多少带有虚伪的意味，然而维护病人亲友的心情是必要的。这应该算是最初始的做法吧。
喻文州哑然，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未说话。
看着医生一身白衣转身离开，他默了一默，随后旋开门把走进病房。
黄少天安静的睡颜……喻文州坐在床边。安静的少天依然让人无限想要碰触却又小心翼翼。没错啊……可是如果真要他选择，活灵活现的话唠少天才是真少天。
少天……很好。
无论是怎样的少天。
眼前浮现少天把双臂交叠在脑后的情形。
“还有很多个属于蓝雨的夏天。”
对……啊。
还有很多属于喻文州和黄少天的日子。
他很私心。
私心想要和黄少天一直在一起。
当他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自己也稍稍吃惊了一下。随后又自嘲，慢慢驳回那一瞬间冒出来的思绪。
其实有时候，一个人潜意识里爆发出来的思念与爱才是最过真实。却不知为何，总要一次次压下。
说不清楚你哪里好，可就是因为你我抗拒别人对我的关心。就是因为你，没人能代替你。
所以啊少天。
醒来好吗。
两天。
张佳乐中途来看过黄少天，坐在床边叨叨半天。
张佳乐前脚刚走，孙哲平后脚就来。
两个人在病房门口对视良久，张佳乐别过脸别扭的转身就走，隐约还有不自在的迹象。
“他怎么会来看天天。”
闷声咕哝。
喻文州看着点滴液面一点点下降，忽而一笑。
少天。
你也……
快点醒来吧。
我也想看着你在我面前。这样的可爱。
可能每个人都是舞者吧。
一位寂寞的舞者，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彻夜的舞蹈。
无人欣赏。
聚光灯聚集在空位上。
那是为了谁而留的位置。
已经。
不知道了。
三天。
喻文州闻讯，抱着每天必换的花束慌张的回到病房。
花瓶里前一天的百合还挂着水珠，他怀中的铃当花更是娇艳无比。
医生冲着气息有些紊乱的喻文州点点头，随后走出病房。
黄少天坐在病床上，看见喻文州进门，冲着他一笑。想要张嘴说话，却半天没有发出声响。喻文州眉间闪过一丝疼惜，唇角笑容渐渐扩大：“少天。”
他看到过很多次黄少天的笑容，都是明亮干净的。他不是没有见到过大病初愈的黄少天，却没有任何一次让他这么心焦。他素来以温和平静标志自己，却短短几天里忽然浮躁。黄少天的气色明明很好，移开视线不去看缠着的绷带，黄少天还是沐浴阳光的少年黄少天。
笑若春风。
拂面过。
他勉强稳住步履，在花瓶里换上新鲜的花。抬眼回眸，是背后南窗一米熹微，拈花而立的男子伫立在面前，风神温润，眼眸仿佛有星月。黄少天看着他的轮廓，只觉得分外熟悉，可又不知是谁。“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他这样想着，随后递了一张字条过去。他看着喻文州的笑意须臾僵硬，却而后迅速敛去神色，将纸条递回去。
黄少天不明所以。刚想开口大声叫住人问他是谁，喉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低鸣。
好烦好烦，不能开口说话好烦！要是一直都不能说话他醒来干嘛！
他还在兀自烦躁，喻文州转过脸。透过窗子模糊的倒影，他看见自己努力维持的笑容瞬间失去一切抚慰人心的姿态。代替而上的仅仅是僵硬无比的笑容。
不想让少天看见自己这样啊……
可是看到了又怎样呢。
他想起纸条上“你是谁啊对我这么好”几个字，只觉揪心。
他故意不回答。
他想要让少天自己想起来。
如果真的忘记了的话。
那么我喜欢你，又变回我一个人的事情了吗。
他扭头，认真的抱住黄少天。
失而复得之后的珍惜，总是带着说不出口的歉疚和略带心酸的庆幸，连拥抱都小心翼翼又格外卖力。
没关系。
你在就行。
看着你就行。
不用记得我。
也没关系。
没有……
任何关系。
四天。
喻文州看着熟睡的黄少天。
夜晚的月也不明朗，却黑沉。
因为在乎，所以不记得他什么的都不值得一提？明明以前只要看着阳光化身的少天，就能驱散阴霾。也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忽然想起来一样默默的叹息一声。因为在乎可以不在乎一切？说真的。不在乎，那是假的。
他有很多想要去忘记的事情，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
少天不记得了，他就不能忘记。就算是吵架，也不能忘记。只有一个人拥有的记忆，更是宝贵至极。忘记了，就没有了，再也没有另一个人来嬉笑着提醒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们两个绝无仅有的居然吵起来了。
这种感觉……
还真是糟糕。
五天。
六天。
七天。
八天。
九天。
十天。
黄少天，出院。
语言能力恢复，失去记忆。
喻文州替黄少天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一本本子。
因为不能说话，少天这几日都是用笔来说话。
他翻开。
嘴角笑意一直不减。
“我明明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看着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有点熟悉。可是每天在梦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看见一个人冲我笑，我又怎么都看不清楚这个人的脸。好像是他，好像又不是。唉我去。这人到底谁啊他也不跟我讲。”
我忘记了你。
但我的梦里还有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