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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碧海千年17 如今钓戎明 ...

  •   钓戎不记得自己在海中漂浮了多久,怀柔石令她察觉不到身体的痛苦,却缓解不了她的虚弱无力,她时梦时醒,虚实难辨。她已经失去了龙珠之力,也不担心有人会对她不利。其实她已无心挣扎求生,只是也不愿亲手终结自己的生命,便把性命交由上天处置。
      怀柔石遮蔽了她的一切气息,她在海中漂流多日,既没有被东海的人发现,也没有被白鱼找到。谁也不曾料到,她昏迷在海面时,捡到她的人,会是记戎。
      他把她带到海岛,为她疗伤,把她救醒,问她名字。钓戎恍惚地回想起白鱼一声一声呼唤她“鱼儿”的模样,不禁莞尔。
      “叫我鱼儿便是。”她回答。
      转眼却记起,那都已经是前世的回忆了。温柔地叫她“鱼儿”,命令她“别胡闹”却始终纵容她,低声在她耳边说“我爱你”的男人,已经是前世的回忆了。而她,已经是个死人。
      她连抬头看一眼救命恩人的心情也没有。第二天记戎再来,她仍然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他问她问题,她便迟滞地回答,却并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直到轻生的话语脱口而出,记戎一惊,决绝地告诉她:“你遇上我,便是上天要你生。”
      她惊异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竟然对她的生命如此执着,抬眼望向他,顿时怔住。记戎的面孔里,带着太多寒彻与钓恋的印记,只一眼,她便认出来。
      “你是……东海的……”
      记戎替她说出了答案:“我乃东海海神的长子,记戎。记忆的记,戎马的戎。”
      “记戎……你的名字叫记戎……”她重复着记戎的名字。
      她听说过记戎的名字,却只按钓恋执政的年号继荣对号入座,根本不曾想过居然是这两个字。
      记忆的记,钓戎的戎。想必是钓恋取的名字,善感如她,即便以最不可收拾的方式失去钓戎,也执着地用儿子的名字挽留一丝回忆。
      钓戎不禁微微一笑,无论过往如何不堪回首,钓恋对她的感情从来没有半分虚假。她仔细端详着记戎的面庞,细细检阅他的五官,嘴里不自觉地念出他的名字:“记戎。”
      记戎单膝跪在她身边,仔细听她说话。
      她问他:“能和我说说你的家人吗?”
      记戎不顾她来路不明,便将家里的情况悉数道来。
      东海的一切都如钓戎预料的那样。钓恋即便身处海神之位,也单纯软弱,全倚仗寒彻的保护;而寒彻原本是陆上狂暴的妖兽,为了钓恋,竟然肯成为守护整个东海的武将,也算是用情至深。
      执棱统领三海联军征战西海,几十年不曾归乡;午宁远嫁北海,丈夫早已过世,如今寡居在婆家;只有未池还留在东海,成为寒彻麾下的右将军。
      三位姐姐对钓戎不像钓恋这般亲密。她小时候跟随执棱学习剑术,二姐为人严厉,不苟言笑,总是督促她刻苦用功,早日学成,便可以一同守护姐妹们。午宁对钓戎最温柔,望向她的悲哀眼神,却像透过她望着什么远古的遗物。与北海定下婚事的那天,午宁哭得肝肠寸断,跪求父亲收回成命,她说兄长不在,她无人照料,远嫁北海必然受人欺侮,若严厉地阻断了这一个禁忌了五百年的话题,年幼的钓戎始终不明白午宁泣不成声的破碎言辞,直到如今,一切才合情合理。未池性情豪爽而且暴躁,像个男孩子一般,最大的爱好便是欺负钓戎,拉扯她的头发,捏痛她的脸颊,看着她负痛却不吭声的样子哈哈大笑,然而有时她会在深夜跑到钓戎房间,抱着她彻夜哭泣,反反复复地诉说噩梦的内容,铺天盖地的血腥,还有血肉模糊的男子。
      如今钓戎明白,姐姐们心里最深的伤,便是白鱼。
      记戎还说起离壤。钓戎藏起心中的关切,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诱他吐露更多关于离壤的消息。
      记戎口中的离壤,是一个游离于常人群体之外的奇怪孩子,身份高于宫人侍婢,却又受到嫡出贵族子嗣的嫌恶,所以她从来不合群。沉默寡言,神色阴郁,不知在心里算计着什么,偶尔笑起来,更让人毛骨悚然。他有时也怜悯无父无母的孤女,但她从来不领会他的一丝好意,从不向宫里的侍婢那般,对他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记戎不喜欢她,却迫于上一辈的誓约而必须娶她为妻,彼此之间,没有一丝男女之情。
      听闻这话,钓戎忍不住露出了微微不满的表情。记戎却误解了她的情绪,连声澄清,离壤只能成为他的侧室,正妻的位置仍然空置。
      钓戎自然听出了他的意思,却不置一词。
      记戎有着与寒彻一脉相承的性格,怜惜弱小,而且极其多情,漂浮在海面的孤女令他无端地心动。她越是冷漠寡言,他越是充满斗志。她越是虚弱无力,他越是心疼不已。他一次又一次登上海岛与她相会,为她带来无数珍贵的药材,她原本无心挣扎求生,却只是为了留住他继续探听东海的近况,才来者不拒地服下大量药材。
      或许记戎说得没错,她在此时遇见他,便是还没有到终焉之时,上天又给她机会窥探早已远离的过往,和早已远离的故人。
      然而她的身体并没有好转,东海收藏的名贵药材没有作用,连怀柔石也渐渐压制不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狂暴力量。她常常在睡梦中惊醒,觉得浑身都在燃烧,几乎要从口中喷出火焰,有时候周身的一切热度又突然熄灭,她仿若瞬间跌入冰封的深渊,血液都凝固不动。
      那一天她在半梦半醒中纠缠,胸口仿若压着千斤巨石,几近窒息,勉强得以呼吸,却咳出大口鲜血,心想自己终于大限将至。谁知记戎一声召唤,一个鲛人女子借着潮水缓缓游行进入茅屋。
      钓戎低着头,却真切地看见熟悉青灰色的鱼尾,在浅水中移动的熟悉姿态,扣住她脉门的纤长手指。幸而怀柔石遮蔽,近在咫尺,离壤居然没有认出她来,她越加用力地低下头。
      钓戎命不久矣,能在最后再见一面离壤,确认她安然无恙,便已经足够。如今即便和她相认又如何,只不过平添生离死别的悲伤。
      离壤用心地号脉,沉默许久才开口,恭敬地禀报:“公子,这位姑娘已是有孕之身,又怎能轻易服用还阳丹这等至阳至热之药?”
      那一刻,仿若晴天霹雳击中钓戎。
      不可能,明明是神力尽失,性命不保,怎么可能是怀有身孕!
      转念一想,却一切都合情合理。她本是鲤鱼化龙的仙身,不似凡人妇女有行经周期,腹中孕育的也并非肉体凡胎,不知怀孕几个月,腹部仍然平坦没有一丝隆起,她便根本不曾考虑这种可能。正是因为有孕在身,她才一日比一日疲惫虚弱。正是因为孕育龙胎,让她终于以最自然而原始的方式,与神龙之力彻底融合,开始拥有神龙最初与最后的记忆,化龙的深渊,寂灭的炼炉,炽烈的酷热与冰封的严寒相交错。正是因为神龙之力复苏,她周身才开始显现龙鳞的纹路,也开始释放巨大的力量,轻易治愈白鱼的旧伤。
      而她居然因为陌生人的片面之词,轻易怀疑白鱼。
      她懊悔万分,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抬头用力反手攥住离壤的手。
      “不……”她错乱地说。
      四目相对,离壤更是惊讶万分,伸手捧住钓戎的脸颊,双手颤抖不已。久别重逢竟然是这样的情景,她实在始料未及。但是记戎正在一旁注视,她只得故作镇定,顺口背诵几句医书的条目,掩饰自己的情绪。
      记戎却根本无法接受离壤的诊断,怒气冲天将她推开,握住钓戎的肩膀大声质问:“怎么可能,你怎会是有孕之身。”
      汹涌的潮水席卷而来,顷刻冲毁茅屋,钓戎急忙伸手去寻找离壤,无奈被记戎擒在手中,只能眼睁睁看着离壤的身影消失在海水中。她想挣脱记戎,他却毫不放松。
      “记戎……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你又何苦与我纠缠。”她此刻哪有功夫与他纠缠,她要回到白鱼身边,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我应当回家了。”
      记戎却气得发狂,狰狞地大笑:“回家?我以为我为你搭建的才是你的家!你的未婚夫已经亡故,你又要回哪个家?我当你是重情重义之人,当你是坠落九天的仙女,却不料你竟是未婚先孕的□□!”
      他伸手扯下钓戎颈上的怀柔石远远丢进海里。
      钓戎眼见怀柔石坠入海中,突然觉得脖子一阵刺痛,黑色丝线仍然缠绕在她脖子上,像纤细的黑蛇一般蠕动,片刻之后却又突然融化了一般,化作黑色的墨水渗进皮肤。她能感觉到不属于自身的物质顺着她的血脉流淌,阴冷的感觉沿着它途经的路径散开,很快到达腹部,可怕的绞痛瞬时爆发,她捂着小腹,痛不欲生。
      失去了怀柔石压制,她体内的力量铺天盖地爆发,激起滔天巨浪。难以控制的力量在她体内冲撞,海水狂暴地搅动,砂石和泡沫席卷而来,而她无法动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化为虚无,海岛消失了,记戎也消失了,一切光明和实体的物质都消失了,直到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白衣人不知从哪里出现,用力抱住了她。
      “主人……”她看见白鱼,百感交集,才说出两个字,就已经忍不住流泪。
      白鱼不说话,只是把她的脑袋按在胸前,护着她不被飞沙走石伤到,缓缓降落到海底,紧紧抱着她,一直到她情绪平定下来,狂乱的海流也渐渐平息。
      钓戎抬头看着白鱼的脸。她这些日子过得馄饨不清,不知究竟分别了多久,白鱼竟然消瘦成这样,满面憔悴,比当时遍身伤疤时还要可怕。
      她伸手去抚摸他的脸:“主人,对不起……”
      他轻轻亲吻她的掌心:“你平安无事就好,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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