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祭》谭哥哥

99、阴谋式（三）

　　莉曦也是一惊，苍白的脸色转青，将手指轻轻地放到他的小胸脯上，探听到心跳后，才长舒出一口气，可是这小东西确实一直没有声音，老实得有些过分地蜷缩在她双手之上，仿佛还没有睡醒一般。

　　“小冤家，你不要吓阿娘啊……”莉曦颤着声音，将自己的脸靠了过去，嘴唇小心地吻了吻他皱巴巴的粉团小脸。

　　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一般，感受到来自母亲充满担忧和爱意的吻，小家伙张开了小小的嘴巴形成一个圆圈，然后嘴角上扬，两条还睁不开的眼线也微微弯曲，在偷笑一般，然后便是几声如浅浅呓语般的哽咽——这将来还怎么得了，不是让人爱煞了的冤家，出生后的第一声哭啼就是这般的“撒娇”意味。

　　“你戏弄我们呀。”狼燃抓抓自己的脑袋，一副终于解脱了的劳苦模样，不过心中也同样被小家伙的到来感染了感动与震撼。
　　是的，起始的生命，是这样的让人震撼。

　　“小鬼灵精，你可吓死我了。”莉曦不免嗔怪道，才再一次吻了吻小家伙的脸蛋，便终于体力不支，昏厥了过去。
　　轩辕无上连忙将她扶倒，帮她盖好被子，以眼神示意屋内的婆子女仆照料产后虚弱的莉曦和才刚出世的精灵小王子。

　　碰巧那几天，轩辕无上出奇的忙。
　　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回来得太晚，怕声音吵醒莉曦和小家伙，干脆就在隔壁客房将就一晚。

　　产后，莉曦整天被狼燃用汤汤水水的补药灌着，当然，她也有特殊的“回馈”。这些补药确实让她那见鬼一般的气色好了很多，不过副作用就是经常要昏睡，几乎睡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有时甚至连时间日期也记不清楚。

　　夜里，莉曦醒来，头脑因为睡得太久而昏昏沉沉，依稀记得自己下午吃过药后就开始昏睡。翻身下床，赤脚走到婴儿床没能看见小家伙，估计是被奶娘抱走了照顾，推开窗户，睡眼惺忪地抬头望向月夜，满月东挂，却是妖异的赤色血红。

　　微凉的夜风让莉曦清醒了不少，半载朦胧之际，莉曦似乎听到隐约的哀痛嚎叫从地下传来。再次仔细辨认时，却又全然听不见了，产后会有精神不振的症状，莉曦想着，可能是睡得太多，连精神也恍惚了。

　　不知道自己的身子什么时候能养好，不过她开始偷偷不再服用轩辕无上给她准备的补药，狼燃很好骗，以为她还是正常的药理反应。
　　再一次在深夜醒来，站在窗边吹风，想起小家伙白天吃她奶水的贪婪模样，母亲独有的慈爱笑容正悄然漫上她的脸颊，却突然又是之前误以为是错觉的绝命哀叫，就从脚底下传来。

　　这座深宫屹立几千年，古老得让人敬而生畏，却也因着年代久远，仿佛总是在眼前有一层朦朦胧胧的纱幕阻隔，看不清楚它所隐藏的悲凉和阴暗。
　　莉曦避过宫内巡视的侍卫，暗中判断这里把守最严密的居所。

　　果然不出所料，根据士兵看守严密的程度找出大致范围，再仔细搜索残留有轩辕无上气息的位置，那是一个被十几道铁锁封住的地窖——这个古旧的地窖似乎已经成了一处禁地，前后百十米内，连巡查的侍卫都不能靠近。

　　十几道铁锁难不住莉曦，只是担心那一道由轩辕无上亲自设下的结界被她冲破时可能会惊动到他。
　　不知道为什么，莉曦有很不好的预感，甚至她的双手已经开始莫名地发抖。

　　化了铁锁和结界，拉开幽闭的沉重铁门，是一条光线昏暗通往下方的石阶路，下面的构造似乎考虑到了通风，莉曦才刚拉开铁门，就是一阵夹杂着腐霉味的阴风吹向她。

　　她又在这里周围设下另一层结界，以防轩辕无上发现自己闯进了这里，前来寻她时，能够起到一些阻挡，或是提醒她的作用。

　　莉曦抱住自己的双臂，一点橙黄明火悬浮在她的额前，照亮了脚下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保持万分的警惕，向眼下那深不见底的黝黑隧道走去。

　　在昏黑的隧道中摸索走了百米之远的路程，前方便豁然开朗，莉曦确定这里没有攻击对象的存在，便多加了两簇橙黄明火，将这一处并不算宽敞的空间照映在光亮之下。
　　这个房间里同样没有照明的设施，仅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隐藏在压抑的黑暗之中，可惜床铺上连褥子都没有，可是桌子上却又放着食物和水，莉曦正疑惑着这里是否有人栖居，一道突兀的声音从莉曦的背后响起。

　　莉曦着实惊了一下，这个存在藏在这里实在太久了，几乎已经与这里融为一体，太容易让人忽略。发出声音的是身后的一个仅高到她大腿中部的酒坛。
　　莉曦眯着双眼，弯身防备起来。

　　却听那酒坛中又一次传出声音，是个女人，她操着还算柔和的嗓音，说道：“是你来看我了吗？”莉曦还从那句问话中听出了因长久期盼而显现的激动。
　　“陛下，现在可以放我出来了吗？”那酒坛中的声音开始乞求。“我呆在这里已经太久了。”

　　莉曦慢慢踱步上前，这酒坛上没有任何能够禁锢的枷锁，仅仅是盖了一张殷红纸布而已。莉曦抬手，一把掀开了纸布。而藏匿在酒坛中的女人也将带着激动笑容的脸庞，伸了出来。

　　短暂的沉默。
　　“不……”全身赤S裸，蜷缩在一个狭小逼仄的酒坛之中，看人的目光中满是不讳世事的天真和些许的恐惧，莉曦惊恐地看着这个和自己长着一模一样面容的女人。

　　“你，你是谁？”女人抬手半掩自己的脸，瘫软着重新坐回酒坛中，她的腿脚因为太久没有走路，已经丧失了支撑身体的能力。

　　“你是谁？”莉曦上前逼了一步，抬手触摸女人的肩膀，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生物，却在体内蕴含着一股强大的力量，那力量让人感到无尽的悲伤。
　　可是那时她不知道这来自轩辕无上对爱娥的思念，而眼前这个有着与自己同样容颜的，便是依靠此力，借助红酒塑身的一缕忧思。

　　“陛下说过，我，我不能让其他人看见我，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女人战战兢兢地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
　　“你是说，轩辕无上？”莉曦问道。

　　女人听到这个名字便欣喜地点头，又勇敢了一些，两手攀着酒坛的边缘，期待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你见到陛下了吗？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看我吗？”
　　天底下怎么会又这样的悲剧，莉曦惶恐地摇头。

　　正当这时，更为清晰的哀叫在耳边响起，而这也加深了莉曦心里的不安。
　　她决定这个女人过后再处理，将眼红纸布重新盖上去，朝这个狭小房间里的另一边方向走去，朝更为幽黑未知的深处走去。

　　周围的景象，也随着莉曦的深入，越发的奇特。
　　左边甬道的墙体上生满了毒藤、刺草和垂涎着粘液的食人花，其中附着满了蠕动的黑虫细蛇，整整半面墙体被深黑色的炼狱之气笼罩。
　　而右边，则是清香扑鼻的细碎花卉，淡紫色、浅粉色和纯洁白错落在生机郁郁的绿苑上，晶莹的露珠被花朵含住，表面流动着灵动的灵族白光。

　　“不——”莉曦加快了脚步，她口中嗫嚅着，却愈发地张狂愤怒。“轩辕无上，不——”
　　终于，莉曦怒吼着，看到了眼前她毕生都不想再回忆起的一幕。

　　通体赤红的蛇身横亘在中间，左面是倒挂着的海因莱恩，右边是莲修，两人背对着背，被蜿蜒的蛇尾缠绕禁锢。
　　每个人身上都插着数十个输液管，至阴至邪的炼狱之血从海因莱恩身体的各个部位输出，再流入莲修的体内。而蕴含着光明肃清圣力的灵族之血从莲修的体内流出，再输入海因莱恩的体内。

　　正与邪，就这样无休无止地循环着，可永远也无法相融。

　　这世上的两个力量极端，却以这样变态的方式相互抵消，相互蚕食，也相互折磨。
　　而囚禁莲修和海因莱恩的红蛇最上端的竟是一枚龙首，冠以人王的皇冠。

　　海因莱恩被光明圣力侵蚀，半边脸已经腐烂，莉曦再也不能从那张脸上分辨出与自己全然不同的桀骜傲然。而莲修，他身后释放的代表着精灵灵魂纯洁的六翼金翅已然被染成了肮脏的黑褐色，他染上了灵族最为唾弃的暗黑堕落。

　　光明与黑暗交锋带来的伤害，即使是她的父亲龙王复生，也无法抹杀。
　　她最挚爱的两个人，就关押在她日夜生活的脚下，没日没夜的哭叫呐喊，她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莉曦……”这声音虽然沙哑可怖，却确实出自莲修之口。
　　莉曦跪在地上，双臂支撑着地面，嘴巴张到最大，可是她什么声音也发布出来，头颅低下，硕大的泪珠砸了下来。

　　过了许久，莲修仍旧想不出能够安抚莉曦心中愤怒与悲痛的话语。
　　“他告诉我说，我们的小皇子已经出世了。”莲修将憔悴凹陷的脸勉强转向莉曦。
　　莉曦倔强地坚强，把嘴边的泪水抿进口中，哽咽道：“我还等着你来给他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