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国君》Jellicle

82、誓言

　　赫连铭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将视线从属下递上来的密信上抬起来看着面前漂亮的双眸。

　　唐唐撇了撇嘴，一脸无辜，「铭儿。」

　　赫连铭当时就是一口老血吐不出来啊又咽不下去，要知道最近多事迭起，上次敖飒到访的事不知怎的被泄露出去赫连铮的属下正彻查他与叛军之间的联系。

　　哼，好歹同胞亲兄弟，他赫连铭还真会跟老三那厮一块儿同流合污不成！？赫连铮也真真小瞧了他，哦不，是太瞧得起他了——要知道赫连铭一直是将花天酒地作为人生第一目标的，联合叛军贼子这种事他做不出来，也不敢做。

　　但是赫连铮在查他的消息递上来，赫连铭心下还是慌了……额角上一滴冷汗缓缓滴下。

　　「怎么了？铭儿？」唐唐伸手就要去将汗滴擦掉。

　　「别闹！」赫连铭一把将他的手打下。

　　唐唐正将下巴搁在桌子上万分渴求地望着他，就像一只望着主人乞求抱一抱的小狗，赫连铭毫不怀疑如果唐唐有尾巴的话，现在他的小尾巴已经摇得能扇起一阵狂风了。

　　他收敛一下心神，将视线从泪汪汪的桃花眼上挪开，僵着脸，「我很忙。」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送来？」唐唐讨好地看着他。

　　「不要。」赫连铭有些不耐烦了。

　　「那……你热不热？要不要我给你扇风啊？」唐唐笑着问。

　　「都说了不要！」赫连铭已经烦死了，被唐唐一搅肺都要炸掉，却刚吼出来就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点反应过激——毕竟唐唐对他的一再忍让不该是让他肆无忌惮的借口，赫连铭苦恼地咬了下嘴唇，心里纠结起来。

　　「是谁惹你不高兴啊？」唐唐还是保持一副好脾气。

　　赫连铭苦笑一下，云淡风轻道，「我要说是我皇兄，风离之王赫连铮你又能怎么样？」心里直念叨唐唐怎么这么啰嗦，管得可真特么宽。

　　唐唐愣了一下，还是那副温柔又深情的笑容，「那我就帮你杀了他啊。」一如既往的轻松口吻，仿佛什么事对他来说都是理所应当。

　　然后赫连铭沉默了，他的脸突然暗下来。

　　这种沉默，不再是此前生闷气时那种憋着火气隐隐不发的沉默……而是唐唐此前从未见识过的表情。

　　「铭儿……？」唐唐心里急切地涌起一阵阵不好的预感。

　　赫连铭没有发脾气，他的脸色甚至看不出丝毫恼怒与不岔，他淡淡地看向唐唐，嘲讽地问道，「杀了我父王不够，还想杀我皇兄不成？」

　　唐唐心里咯噔一下，就像被一个棒槌重重击中他脑壳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踩了雷区。

　　「我……」他想收回刚才那句话，可惜这世上是没有反悔药的，赫连铭站在与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却陡然变得犹如隔了层层山峦一样遥远。

　　「我风离之事，你无影庄的人便是随意拿捏，随意夺取吾王的性命吗？！」

　　来了，又是风离的事。怎么每次扯上风离赫连铭就要摆给他脸色看呢~唐唐有些难过起来。不过是些个关系不近又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杀了便杀了，赫连铭又跟他急什么？唐唐总是想不明白这一点。

　　「我也只是……为了你好嘛。」

　　「为了我好？」赫连铭的嗓音中有一种足以将唐唐刺痛的冷酷，「若是其他人与你交好，因为记恨我风离国便让你去取风离王性命，你也会去？」

　　唐唐点了点头，不是会去，而是这种事他分明已经做过了呀。

　　看着唐唐看似乖巧又耿直的样子，赫连铭当场气急恨不得抽刀就杀过去……灭了这个心狠手辣的小子！

　　「唐、唐！！！」可惜他赫连铭就跟没种和叛军勾搭上一样，也同样没种真拔刀向唐唐杀过去，「人命对你来说，就如同儿戏？」

　　又来了……唐唐耸了耸肩，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拜托，他可是无影庄的人诶。

　　赫连铭当然知道唐唐会是这个态度，他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会发飙将唐唐赶出去，可是他没有。

　　唐唐一身劲装站在跟前还是那副活泼好动的样子，眸子里神采飞扬就像最初时遇见的样子，他一直没变，赫连铭心里突然有些感伤。

　　唐唐敏锐地觉察到什么，小心着问，「铭儿？」

　　赫连铭抬眸看着他，缓缓说道，「所以当初你对那些风离子弟兵所做的事，到了现在还是没有感到丝毫的愧疚？」

　　这一下，唐唐的脸色也变了，收起那副从容又温和的神情他的气场顿时变得凌厉又可怖，「不是说好了，我们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吗？」

　　赫连铭沉默了。

　　是的，他们之前说好了。

　　当初就是因为这件事导致他们之间的那些龌龊之事，所以风离子弟兵惨死之事成为他们约定日后绝口不提的雷区。

　　就像一具被埋藏在地底的枯骨，他们默契地不再将它提起，将此事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明说好了的。唐唐难以原谅赫连铭居然又提起这件事情。

　　「你答应我不会再提起这件事的。」唐唐提醒道。

　　赫连铭继续沉默，他虚弱地笑了一下开始收起桌上的密信，把桌上的公文一一堆起来放整齐，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就像是在做什么极度重要又谨慎小心的事。

　　「是的，」他低垂着头，将双眸埋在零散的刘海下面，「我们说好的。」

　　唐唐看着赫连铭慢条斯理地动作胸腔里怒气汹涌，他知道赫连铭又不可避免地计较这件事情，无论如何，这着实令他焦躁不安。

　　无论他此前在赫连铭跟前有多么温顺，在此时此刻，被点燃了怒火的唐唐却不再是那个会任由赫连铭怎么对待的人了。他发现他现在是如此恐惧赫连铭会说出那个字，恐惧到他完全无法意料到如果赫连铭真的跟他说出那个字，他会不会失去理智？

　　一旁是怒气激增，呼吸越来越急促的唐唐，赫连铭终于理够了案桌上密信与书卷，终于，他转头看向唐唐——「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再次对你说‘滚’？」

　　唐唐愣了一下，他意识到赫连铭是真的很了解他。

　　「我不会再对你说这个字，」赫连铭轻声道，「因为我知道这没用。」

　　就像被一把钝刀戳过他的心脏，这话让唐唐心里难受得差点哭出来。

　　赫连铭轻轻笑了一下，就像是在嘲讽。

　　唐唐压住正欲喷发的火气，一字一顿地问：「你笑什么？」语气却也不再是此前那般柔软。

　　「我笑，」赫连铭却是一副悲怆的表情，「是我自己蠢，蠢得无药可救。」

　　唐唐懵了，以他直线性永远不带转弯思维，永远不会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唐唐？」赫连铭轻声问他，「你可否答应我一个誓言？」

　　唐唐僵硬地点点头，似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答应我，」赫连铭两只手支在案桌上，「你再也不会对风离举刀相向。」

　　唐唐歪着脑袋似是在疑惑。

　　「你永远不会妨碍我风离朝政，永远不能伤害任何一个风离王室与贵族后裔，永远不会干涉我风离的未来。」

　　唐唐心里纳闷，赫连铭为什么要这么说？

　　「答应我！」赫连铭突然吼道。

　　唐唐被他一吼赶紧点了点头。

　　「不，我要你发誓。」赫连铭

　　发誓？

　　唐唐轻轻皱了下眉，赫连铭真的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吗？

　　永远不对风离政权产生威胁，这将是对他设下的一道限制，甚至，可以说是一道枷锁。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将永远不会再回归无影庄，因为无影庄永远不会接受一个有限制的杀手，他们会永远将他驱逐在外。

　　可是……那可是无影庄啊！！！

　　他是唐唐，无影庄的唐唐，那是他的家，他怎么可能舍得离开！？

　　唐唐现在已经冷静下来，抬眸盯着赫连铭，「你这么说是想将我逼走吗？」

　　赫连铭微微怔了一下，垂下头，刘海下的双眸分明是哀伤又失望的，他嘴上却笑了。

　　「看来你不会答应。」平静的声线，听不出点滴喜怒。

　　唐唐瘪了瘪嘴，脸上看上去很疲倦，「我明白了。」他甚至有些豁达地点点头，「因为我们的事，你始终不愿意接受。」

　　赫连铭张了张嘴，最终决定不再试图解释些什么。

　　唐唐有些痛楚地伸手捂住脸，「赫连铭，我明明以为我们会在一起的。」

　　赫连铭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男人，他此刻就像一个无可奈何的孩子正在撒泼，他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幼稚，或者说，他压根不在意别人对他怎么看。

　　够了，已经够了。赫连铭已经对他不抱任何期待。

　　赫连铭抬起手指着大门，「要走的话，门就在那边。」

　　「也是我傻，你明明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接受这一切……」

　　「门就在那边。」赫连铭冷声提醒道。

　　「为什么……就是不肯呢？我明明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你还要我做什么你才肯接受我？」

　　赫连铭垂下手不想再说话。

　　「你明明知道的……」唐唐不依不饶，「你明明知道的……我根本不可能离开你啊！」

　　赫连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明明知道的，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走。」唐唐真心实意地说出这番话，脸上看上去委屈极了，不知道的人看到他说不定还以为有谁欺负他。

　　赫连铭冷笑一下，「现在我倒是成恶人了。」

　　唐唐愤慨地看着他，真心觉得自己被赫连铭这么对待简直难以忍受。

　　「算了，」赫连铭摆摆手，「都这样了，我们分开吧。」

　　唐唐不说话了，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就像个斗气的孩子。

　　赫连铭等了会儿，发现唐唐还是没有反应，登时怒了，「唐唐！！！」

　　唐唐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他，眼神是无辜而固执的。

　　「你三番五次闯入我宅子里，我忍了，你之前对我造的那些孽，我也忍了，你杀我父王，杀我无数风离子弟兵，我特么也忍了！！！现在……我要你不准再对我风离出手你居然觉得我特么是在逼你！？你居然还觉得委屈！？本王现在耐着性子请你离开，希望你别再出现，你觉得是我对你心太狠！？」赫连铭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出这番话来。

　　最后几个字炸响在唐唐耳边，「我他妈是有多蠢才会继续留你在身边！！！」

　　随后想想，似乎赫连铭说得很有道理，唐唐的表情松懈了一点。

　　「那你的意思是……？」唐唐不确信自己的想法对不对。

　　「我希望你离开。」赫连铭已经认命，他再次意识到他和唐唐之间根本没有可能性，不同世界的不同物种，鸡同鸭讲，太累，他经受不起。

　　「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赫连铭颇为坦荡地说道，「我做我的风离王爷，你回你的无影庄。」

　　见唐唐还杵在那里，赫连铭耐着性子哄道，「唐唐，我不生你的气，但是我们还是分开吧，从今往后，我们都不需要再勉强彼此做些什么，各自珍重。」

　　唐唐要紧牙冠，在沉默中继续支撑了好长时间，他终于张了张嘴。

　　赫连铭在等着。

　　唐唐说：「我发誓我不会再威胁风离朝政，不会再伤害任何一个风离王室与贵族后裔，不会再干扰关于风离的任何事情。」

　　终于，这奇长无比的反射弧终于成功绕回来抵达终点。

　　赫连铭顿时觉得自己肝好疼，给气得。

　　「我答应你了，我真的答应你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唐唐还是一副坚持的姿态。

　　赫连铭已经不想再说话。

　　「我知道，」唐唐双臂抱在胸前，不是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收起了那副孩子气的神情，他的声音此刻是认真又冰冷的，「我知道你受不了，我知道，但是没办法，我是不会收手的。」

　　赫连铭不高兴地抬眼瞪着唐唐，似乎在思考眼前这摆出一副成熟姿态的家伙究竟有多认真。

　　「赫连铭，你的要求我已经答应，而我的答案是——我绝不会放手。」一字一顿，简短有力。

　　赫连铭突然感到有些心虚。

　　唐唐一把抓住赫连铭的肩膀将他拉近，赫连铭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唐唐缓缓贴近他，赫连铭下意识就往后退，觉察到手指下的肩膀传来的力度唐唐更是强硬地将赫连铭整个拉过来，正对上他忽闪忽闪的双眼。

　　——诶！？赫连铭心里暗道不好。

　　可是唐唐只是轻轻将嘴凑过来，给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赫连铭：「……」

　　唐唐瞬间将手放开，利落转身，走向那道门前……停住了。

　　「我留你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静一静？

　　唐唐摔下这句话就闪身消失，连门都未见动过一下。

　　——静一静？静你妈啊！！！

　　赫连铭一个人愣在那里生闷气，他颓丧地坐下来，把桌上刚才无意识理好的书卷通通拨乱，将脸埋在书卷之中，深深叹了口气……

　　半晌之后，他终于认命般提起头，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几个属下走进来，看着铭王爷一脸倦容，再看了看桌上是书卷，不禁都在心里吐槽——王爷平时怎么没看出来这么好学？

　　屋子里除去赫连铭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过的印记，赫连铭站在巨大的案桌前站起身，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他扬声说道，「本王现在就要入宫。」

　　「入宫？」属下人都懵了。

　　「是的，本王要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