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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蛰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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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拂煦端着煲好的羹汤穿过幽长的走廊。
在那靠窗的地方,一个美妙的身影倚在长椅边,窗隔上细腻的雕花倒影在她身上看上去静谧又美好。
温拂煦拖慢脚步将手中的汤煲稳了稳,轻声唤道,「冬玄小姐?」
冬玄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或许是完全没料到这僻静的走廊也会有人前来,她美貌的脸上掠过一丝僵硬,但随即露出那绝色无双的笑容,「是你啊,上次的事真是谢谢你了。」
「哪里哪里。」手里端着东西沉重不便,温拂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是给肖老板送去的?」冬玄用她优雅至极的声线问。
「是啊。」
「那就不打扰公子了,您快去吧。」
已是许久没有人唤他一声『公子』,温拂煦听到这声只感心情舒畅,心赞冬玄小姐可真有眼光,不不,应该说是真高的情商。冬玄之所以是迷城第一美人,不仅是她绝色的容颜,还有她独特的风韵,所谓女人中的女人韵味总能令人如沐春风,被迷得颠三倒四。也正因为如此,冬玄从不会被强迫见客,她只要存在于第一街一天就足够让肖百两赚的盆满钵满。
就此别过,温拂煦临走前不经意瞄一眼冬玄手中的东西——正是一个金色的虎头徽章。
他心里暗道,人一姑娘家,也不知是哪个不解风情的小子送的这玩意。
主屋内。
「怎么样?」肖百两平静地问道,他的手腕正放在床沿上供蒋老把脉。
老头抹了抹汗,神色凝重。
「还有多长时间?」
「老板若是听得进庄主的劝,多些年的时间还是有的,可现在嘛……说不准。」
「怎么,你觉得我太过鲁莽?」
「老生是看着您长大的,您所受的苦又怎会不知?若是老板觉得这么做很好,那老生也没话说,但问题是——您真的因此快乐吗?」
赫连铭语塞,脸上一丝痛楚,「是我做错了,不仅错了,还错得很离谱。」
他天生恶疾,原本根本活不到成年之日,亏得在他爹肖千文的无数次寻医问药中找到无影庄唐庄主,唐求囚体恤肖千文为给儿子治病一把年纪还放下祖业四处奔波,又念及自己那早逝的爱女,于是耗尽大半的功力为肖百两治病总算将他的阳寿拖至成年之后,只是……肖百两此后不得不终生禁欲。
而这条限制,也被前些日与那姓温的小子的荒唐事给破了戒。
「老生若是话重了还请您多担待,老生只是……感到有些惋惜。」
「惋惜?」肖百两轻轻地笑了,「我肖家富可敌国,可再多的金山银山也没用,钱再多也买不了我的命。无影庄势力庞大多年盘踞于四国之间,可到头来,动员全庄上下也找不到任何治愈的办法。每个人都已经尽力了,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理由为自己感到惋惜?」
蒋老幽幽地叹着气,「那温家的小子,您打算怎么处置?」
正说着温拂煦端着汤羹走进来,他看到柴房的老头居然也在这房里,诧异了一下。
肖百两:「你先下去吧。」
蒋老鞠了一躬,他看都不看温拂煦走出房门。
温拂煦将汤羹往桌上一搁,「养生补气的红枣鸡肉羹,趁热喝。」
肖百两静静地打量着他,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仿佛要将他穿透般上下掂量,这个身着粗布衫的青年男人有着枭鹰族鲜见的精致容貌,气质非凡,即便身着朴素的布袍也看得出他出生于高贵的族裔……但是他心里没来由地恼怒起来。
「温拂煦,你为什么做这些事?」他指了指桌上的汤羹。
「因为,」温拂煦脸上是无法掩饰住的好意,「我想这么做。」
「是吗?」肖百两的语气很古怪,像是在谋划些什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若换做几日之前,温拂煦定会脱口而出『要回家』,但是现在,他只是用『你懂的』眼神看向肖百两以作回答。
但肖百两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呵呵笑起来,他起身,缓步踱到温拂煦身旁。
「你以为你是谁呢,温拂煦?」伸手将他下巴抬起,「是高贵的温氏之子,尊容无比的大少爷……还是摇尾乞怜的奴隶?」
温拂煦以为他是在调情,于是将手抚上他纤细的手腕反复摩挲着,「这一切决定于你,不是吗?」
肖百两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那我再问你一遍,你想要什么?」
温拂煦的表情十分困惑,因为面前这对迷人的双目中藏着冷冷的寒意,他想了想答道,「我要得到我应得的东西——我不希望在作为奴隶一般的存在,而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我要向温家送信报平安,因为他们已经为我担心很长时间。我还要……我还要与你平等地谈一谈——关于我们之间的事。」
「是吗?」肖百两俏皮地笑了,他拍了拍掌,「来人!」
几个壮士的家丁走上来将温拂煦架起。
「你想干什么?」温拂煦没料到会是这个情况。
肖百两摆了摆手,几个家丁将他拖着往前一步。
肖百两伸手摸上他的脸,「你居然如此天真的以为——在那件事情之后你还能脱困,甚至……能与我平等地交谈?」
「快放我下来!」温拂煦怒吼道。
「或许,我应该给你这个白脸的后生一点人生经验。第一点,在迷惑与失控的时期一定注意不能做出令自己感到耻辱的事情。」
温拂煦这下终于听明白,肖百两是在生气呢,「你管那天的事情叫『失控』?可是……」
肖百两竖起一只手指轻轻贴在他嘴唇上,动作既强势又轻佻,「第二点,如果真的做出了令自己感到耻辱的事情……必须毫不留情地将其改正。」
「改正?!我不知道你究竟在计较些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令你如此生气,但是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是我的错!」温拂煦试图为自己辩解,好端端的,肖百两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亏得他这些天一直事事亲为地将这家伙伺候着,倒是一片好意都喂了狗。
但肖百两的食指又一次贴在他唇上,「还有……永远不要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温拂煦不乐意了,这才多大点事就搞成这副德性,「肖百两,我做事虽算不上光明磊落,但也没干什么违背良心的事,你若是因为自己不高兴就要惩戒我,可以,至少给个合理的理由。」
肖百两嘴张了张,又闭上,一手指向他,「将他的嘴堵上!」
家丁上来就用布将他的嘴封住,温拂煦难以置信地看着肖百两,瞪大的双眼中是愤恨与惊痛。
「忘了吗?温拂煦,我们的身份原本就是不对等的,你于我,只是一个奴隶。无论你身上的血统有多么金贵,无论你之前的身份何等荣耀,现在,此时此刻,你就是个奴隶,全凭我说了算。理由?没有理由,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有这个权利。」
温拂煦挣扎起来,在暴怒中试图摆脱禁锢冲向肖百两,但立刻被冲上来的几十个家丁重重压制住。
「生气了?」肖百两语气如常,「温公子难道觉得很委屈?」
温拂煦怒视着他,仿佛能用眼神将他撕碎般。
「你觉得这对你不公平?可是……命运又何曾公平过?」肖百两最后一次伸出手触碰他的脸,「将他毒哑了抽去手筋卖到默城。」
这最后的命令如同一道惊雷打在他心上,温拂煦当场愣住。
家丁们点点头,这就将他拖了出去。
他更加拼命挣扎,求生的本能令他爆发出超前的力量与怒意,几十个家丁齐上才将他勉强压制住……
肖百两脸上掠过一丝不忍,但是也仅那一瞬之间,他迅速恢复冷漠,仿佛地上朝他怒目而视的男人不过是一只待宰的动物。
——你怎么敢如此对我!?被束缚着,温拂煦不甘心地看向他,
终于在数次挣扎之后耗尽力气,他浑身无力地任由家丁们将他带走,已经被打击得近乎崩溃。
垂死般无助却又带着极度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始作俑者。
肖百两:「……」
家丁用绳索牵起他的脖子,眼前一晕,温拂煦就这么被强制押出了肖宅大门。
顺着迷城的小道三拐四拐,进了一座老旧又潮湿的建筑。
门口一个彪形大汉正磨着刀,一边磨刀一边问:「哪来的?」
一个家丁答:「肖老板送来的,要直接他毒哑了抽去手筋卖到默城。」
「嚯,这人得是犯了多大的事啊。」但抬头一看不过是个长相颇俊的小厮,实在不是什么下三滥的顽固货色。
「唉,这些上面人的决定我又怎么知道得清楚?」家丁摇了摇头,「我这儿就把人交您手上了~」
这大汉回头看了看,温拂煦已手脚被缚住扔在地上,「就搁在那,我一会儿收拾他。」
「好嘞。」家丁们交差走人。
温拂煦心沉下来听着门外的磨刀声,一声一声又一声。他紧闭上双眼试图将这声响从脑海里屏蔽掉,这境况已挫折得令他有种不真实感。
等门外的磨刀声总算停止,只听外面的人站起身……
——该死,真该死。温拂煦急切地想要挣脱手上的绳索。
然而声音停止了。
正在这当口上,门外的大汉却像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一般迟迟没有进来。
——该死,快点解开。他更加急迫地想要逃离。
突然,一双脚出现在他视线中迅速向他走来。
温拂煦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随后这人双手将他从地上扶起。
四目相对,温拂煦猛地一惊。
因为面前这家伙并不是门外那个大汉,他看上去矮一些,脸上还带着一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意图不轨似的口罩。
「兄弟?你先冷静一点,别出声。」这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难道有救!?温拂煦赶紧点头。
「没事了,你已经没事了,」这人一边安慰道,一边用刀将他身上的绳索割开,「有我们在你再也不用担心被奴役。」
温拂煦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只听这个人继续说道,「因为我们起义军的队伍已经来了。」
温拂煦当场就想吐血,更是直接用头捶向墙面。
「诶,兄弟你别激动啊~」这人赶紧拉住。
——激动!?激动个屁啊!?刚才还以为能获救,居然是碰上了叛军队伍,真是干什么都倒霉。
「你不用太感谢我,这是我们每一个起义军的兄弟都应该做的。」这人自顾自侃侃而谈,终于将他身上的绳索都割开。
温拂煦嘴上的布团被拿出,他立马撑在墙上干呕着。
这人看了看他的脸,「兄弟,你是璇玑人吧,真是苦了你了。」
温拂煦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这人递给他一把刀,「要保护好你自己哦,我们现在还没有发动攻击,所以你也应该低调行事才是。」
——难道起义军的人都这么纯良大方?温拂默默将刀接过。
这人拍拍他肩膀,「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解放你的同胞的。」
——解放?不让他们糟心就不错了。
温拂煦惊魂未定地点点头,那人便独自出去了。
等缓和一阵心情,温拂煦磨磨唧唧走出门,刚出门就看见倒在血泊中的那个彪形大汉,他一惊,立刻意识到方才那人说的绝不是玩笑!
迷城,正在进行一场暗地里的反动。
「呵。」他自嘲的笑了。不过一日不到他的命运已经一波三折,如果说此前被迫打上奴印已让他有够悲惨,那么肖百两的无情与残暴就像一记猛锤将他凿进了痛苦的深渊。
他好恨。
顾凝烟对他所做的事情还算得上有理有据,而肖百两,因一点微不足道的原因就将他置于如此残酷的境地,无情地碾压他的生命毁掉他的一切,简直罪不可恕。
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
而刚捡回一条命,温拂煦可不打算像之前那样大意。
叛军的队伍也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以何种方式潜入,何时发动总攻击。事情的真相还未水落石出,作为一个旁观者,或者说,不相干人士,他决定小心行事。
贴着墙走,他缓慢地摸到主干道上……
大街上人来人往,看上去与平时并无二致。两侧青楼里依旧歌舞升平,大家都完全没意识到正在发生着什么。
貌美的少男少女嬉笑着从街道上穿过,那寻芳问柳的贵客们各个穿着锦衣华服都装出一副翩翩君子的姿态,用眼神迅速扫视着寻觅将与自己欢好的对象。
温拂煦想要大声喊出来,警告他们叛军已经来临,但是……若被那铁石心肠的家伙抓回去……
想到这里他心里窜起一团火,气得简直要炸掉。
——算了。
现在大敌当前,他真的得好好珍惜一下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如果说肖百两有什么教会他的,那就是绝对不要再相信任何人会如他所愿,他能相信的,只有他自己。
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的头脑比此前冷静许多,审时度势,仔细盘算着脱身的计划。
凭借模糊的记忆,他弯腰缓缓走进一条僻静的小道。
再往前走,途中拐三个弯应该就能到达迷城的边界围墙,若能通过,他便能远离这是非之地,若不能,待迷城中打乱时必有人仓惶出逃,他也可以趁乱逃脱……
打定主意,他机警地穿过这条小道,快速而平稳地走动着,试图用不引起其他人警觉的速度尽快离开。
转过一道弯,碰见了一手撑在墙上呕吐的老醉鬼。温拂煦轻轻摘下他脖子上的洁白长巾系在自己脖子上以盖住后颈的奴印。
再转过一道弯,几个偷懒的迷城守卫正聚在一块儿偷偷喝酒,他的背贴在墙上听了半晌,然后弄乱自己的头发扮作醉鬼晃悠悠地从旁走过……
守卫们果然没有发现。
只剩下最后一道弯,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成功,他脚下生风,走得更快了些。
突然,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一个灰色头发,带着眼罩的男人。
温拂煦愣住了。
这个人也愣住了。
在对方脱口而出之前他已经冲上去,「三殿下!?」简直是见了久违的亲人一般开心,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见与他相熟的人了。
虽然此刻的『三殿下』灰色头发被剃得很短,左眼上还带着眼罩,但确是风离三皇子赫连锦。
敖飒震惊不已地看着温拂煦,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见着黑色幽默故事中那个悲催的男主角,「温……拂……煦?」
「天啊!我居然遇见了你!」温拂煦激动极了,「我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话说你怎么会来这儿?」
敖飒想起来,他们一行被风离士兵追杀是顾凝烟将温拂煦卖到鸭馆之后的事了,所以这家伙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我……」敖飒心里想着计策。
但温拂煦已经替他做好回答,「嘛,我懂的,男人嘛。」拍肩。
——懂!?你懂什么!?敖飒神情复杂地打量他。
「诶?殿下你的眼睛怎么了?」
敖飒摸了摸左眼上的眼罩,「被猫抓的……」又问:「那你是怎么回事?」
「我……被卖到迷城了。」说到这里,温拂煦又是一股子火气冒出来,「算了,赶紧的,我们还有要事。」说着就将敖飒拉住,「我们得马上躲起来。」
「……躲?为什么?」
「因为啊……」温拂煦十分鸡贼地四顾看了一下,确保真的没人以后用手捂住嘴贴近敖飒耳边,小声说道,「迷城已经被叛军渗入了。」
敖飒诡异地笑笑,「哦?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