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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月如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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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大队人马行过,官道上烟尘滚滚。
距离京城三十里外的西湖畔。
韩太师的别院里却是春季盎然,庄园内奇花异草、穷极奢华,恨不得铺地的都是锦缎。太师大人正跟他的诸房姬妾们在斗蟋蟀。搂在怀里的美人大冷天的赫然穿着一袭鹅黄色的纱衣,脖子以下大片大片的露在外面,尤自咯咯媚笑,居然不冷。
太师手下拿着封信一路跑进内院,很有眼力见的等着他们斗完了一局的间隙里,抓紧禀报:“师相大人,方都统的来信。”
太师大人一只手搂着美娇娘,一只手拿蟋蟀笼,艰难得取舍了一下,最后放下蟋蟀笼子接过信来看了两眼,漫不经心道:
“回个信给大虎,说他的功劳我自然记着呢。跟他说,除了朝廷的圣旨,别的都不用搭理。该怎么用兵让他自己定夺吧。不用担心,皇帝不过一时兴起,皇上那个小舅子哪有指挥打仗的本事。让他去襄阳折腾两个月,估计就哭着回来了。折腾完了,这襄樊还是我们的地盘”
说完了又招呼美人,“雀儿,来来,我们再来斗上一局。”继续淫酒作乐,跟小妾们斗蟋蟀。
九天后,傍晚。
被丞相大人金口玉言说会哭着回来的严大人,一身风尘的出现在了鄂州城外五十里的驿站。
所谓驿站,是给来往信差休息换马的处所,就是一个官方的破马棚子。别说跟太师的西湖别院,就是跟严庭芝自家的院子比,那也是天上人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人诚不欺我也。”
严庭芝看了看这破破烂烂没人搭理的驿站,终于确定,在这个时间段,除了个别特别穷的和特别倒霉的,谁也不会出远门。
他把卫兵仪仗扔在路上慢慢走,自己带着锦鲤,抄小路先跑过来了。
进了驿站大门,严庭芝下马左顾右盼,磨磨蹭蹭不进去。
听到外面动静,屋里匆匆跑出来一个人。
来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寻常的灰布冬装,然而身材笔挺肩膀宽阔,英武非常。这人看清院子里站的是严庭芝,嗷一声扑了上来,两大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他。
“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你是得罪了太师,还是得罪了皇上啊!元夕都不让在家过被轰到这儿来了,你这到底是给谁顶缸的?到底有什么隐情你快告诉我啊!”
来人是两淮都统杨聪。
严庭芝看到是他本来万分诧异。这会儿诧异都被他晃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丫闭嘴!”严庭芝怒吼。
杨聪顿时消音,只剩双手还接茬锲而不舍得晃他。
“蠢货,你跑到京湖来搅和什么,淮河防线不想要了吗!”
杨聪嘿嘿乐。“来给你帮忙,你一个人跟那帮孙子待着,多寂寞啊,我还能陪你说说话什么的!”
严庭芝头疼。“滚回去,我不需要话多的人!”
杨聪诚恳道:“我也是奉旨过来的。大家都知道你身体不好,打架的事儿放着我来!”
严庭芝抓狂。“襄阳情况有这么糟吗?”
杨聪严肃脸:“丞相说,襄阳只要没事,大楚就没事儿。襄阳要有事,大家都玩完了。所以让我来盯着你,怕你临阵脱逃,他说你有前科。”
严庭芝……
杨聪:“你不能不承认啊,你对别人不承认没关系,你当着我的面不承认,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我就是你上次带回来的土特产啊!”
严庭芝……
甩开杨聪的大爪子,严庭芝把缰绳扔给锦鲤去栓马,习惯性抬起手臂,准备等丫鬟搀扶他进屋。
杨聪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严庭芝才想起来这不是在京城家里了,旁边站的也不是清秀的小白鹅而是个糙汉子,只能抖抖袖子挖苦道:
“我听说京湖制置司三十多员大将开了三天会,商量要怎么欺负我的呢,如今就你一个人来接,你这也是被扔出来顶缸的吗?”
“我也不知道呢,回去我得跟他们好好谈谈。”
两个没人缘的货目光相接,在夕阳柔和的光晕中,含情脉脉地对视片刻,然后一起哈哈大笑。
“我说你就不能先管顿饭吗,这一路上我真是饥寒交迫。”
“进屋!”杨聪多年未见他的激动之情都化作一巴掌,把严庭芝扇进驿站内。
屋里非常简陋,桌椅板凳跟劈柴也差不到哪去,但总比外头好些,起码燃着炭火。温香软玉的丫鬟当然是没有了,连平时看管驿站的小兵也不知道被杨都统都打发到哪去了。
天色渐暗,屋里就他们三人。
杨聪问:“晚上想吃点啥?”
严庭芝顺口就说: “白肉胡饼,爆肉,煎白肠,水晶脍,酸馅角子,七宝素粥……”
杨聪假装没听见,到厨房一通洗劫,把能用的东西都搬到了堂屋来。就着屋里的炭火炉子架了一口铁锅,把羊肉切成薄薄的片,准备直接涮着吃。
顺手用刀尖指指旁边的书童,“这小孩叫啥?”
“这个叫锦鲤,这两年才跟着我的,自己人。”
杨聪从头到尾的打量了一遍。“这名字好,带着会走运的。正好中和一下你的霉运。”
严庭芝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我倒霉都是因为认识你这个乌鸦嘴。”
“这孩子也太小了,你身边那个美人呢,她没跟来谁早上喊你起床?”
锦鲤在旁边默默地切葱。
“哦,白鹅毕竟是女孩子,去军营带着不方便。这孩子可靠谱了,每天早上折腾出的动静比白鹅还大,我想不起床都不行。名字取错了,当年应该起名叫做公鸡。”
锦鲤继续默默地切葱。
“青鹿呢?”
“鹿哥放出去吃草了,还得过几个月吧,到了夏天大概就自己跑回来了 。”
锦鲤在旁边切好了葱,配了一碗调料,咣当一声扔在他家少爷面前。
严庭芝一碗羊肉下肚,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摞起袖子再去锅里捞。杨聪十分有趣的看着他,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上次一起吃饭,都不知道是哪年的事儿了,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回的京城?”
“去年就回了。我姐姐生了个儿子,我回来给外甥送红包。”
“那皇帝给你封官的时候你在京里啊,怎么苏大人说严府对外还是称病,连他都没见着你。”
“哦,那时候我刚从西边回来,晒得黑炭一样,怎么好出来见人。在屋里捂了好几个月才白回来,你看你看!”就事儿把袖子撸得更高,让杨聪看他嫩白的胳膊。
“得了得了,没空欣赏你的藕臂,这会要有藕就切了一起下锅。”杨聪十分遗憾得把他的袖子放回去,将剩下的肉都倒进锅里。
严庭芝突然抬头,“你居然知道藕臂!杨聪你学坏了!快说,你是不是也跟方大虎他们去逛过青楼?”
杨聪嘿嘿嘿的笑,“庭芝,你把我放在大楚军里,不就是让我跟他们打成一片你好办事吗。”
三年时间,他能从小小队长升为管辖两万人马的两淮步兵都统,虽然他自己战功赫赫,但这里头严庭芝功帮忙不小。严家作为后族,门庭虽然显赫却并无实权,严庭芝本人在朝中也不大露面,杨聪也不知道这些他都是怎么做到的。
杨聪找了瓶酒给自己满上,咚咚咚先干了一碗,觉得味道不错又拿过个空碗准备斟满给严庭芝,被他拦住,“我不用了,到了那边铁定会被一帮饭桶缠住,到时有得喝。趁现在先把襄樊的战况跟我说说吧,三天后大队人马就到,再想查看就要费事了。
杨聪斟酌了一下要怎么开口。“京城里知道襄阳被北狄围城吗?”
“不知道……应该说只有皇帝自己不知道,韩太师把这事儿隐瞒了下来。他跟皇帝说北狄早就退兵了,要不是田将军过世,我也不会被调出来。”
“那就是上次鄂州的事儿,皇上还不知道喽。”杨聪道。
“你远在江淮,朝中什么勾当倒是很清楚啊?”
“我早就说过了,多了解一些八卦有助于分析战局。”
“北狄使臣被韩太师关起来了,北狄来要人,皇上也不知道拿啥还给人家,这次不能善了。”严庭芝摇摇头道。
“啧啧,北狄大汗冲冠一怒为了抢男人,这真是千古美谈”杨聪的八卦之魂又泛滥起来。
“把你的口水擦擦,北狄军队在襄樊是如何部署的?”严庭芝简直不想理他。
杨聪抽了一块没烧的木炭,在地上画了一条横线,“这是汉水。”
又在横线上下各画一个圆圈,用一条竖线相连,“这是襄阳和樊城。”
接着他重重的画了一个方框,把襄阳樊城围在当中,说:
“北狄兵分四路,白河、龙山、虎头山、万山,一个方向都没放过。从围城到现在,他们只围不攻,不知道想干什么。”杨聪把手里的木炭一扔接着说。
“去年六月,襄阳城内的守军试图突围,结果还没出包围圈就被人家俘虏了。方大虎带人支援过两次,北狄兵太猛打不进去,还折损了两千多人马,被人追着一路逃回来。他居然还有脸上表请功,真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如今主力人马都在他的管辖下,你过来他必然竭尽全力拖后腿。”杨聪十分不屑。
严庭芝看着杨聪画得这张简图,沉默良久,终于摇了摇头:“围点打援。襄阳城他们是攻不破的,他们想困死襄阳。”
围城,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两军对冲拼得是勇武,围城战则拼的是消耗,拼得是两国真正的战力,苏力德真是狠。
严庭芝心理默默的盘算着,北狄那边的情况,跟他在京城里收到的情报差不多。而自己这边的情况……
“方大虎真是个蠢货!由淮西发援兵走龙山方向确实最近。北狄既然重兵在此把守,一次打不过去居然还打二次三次,不会绕路吗!脑子里这是进了江水吗?”
“虽然襄阳城中粮食充足,但是北狄这个围法,能撑三年已经是极限了。援兵再不能进城,最多能坚持到今年秋天。”杨聪看了一眼严庭芝。
“今年秋天。”严庭芝微微一皱眉。“那只有半年时间了,怪不得丞相把你也调了过来。”
“只有半年,你可有退敌的办法?”
严庭芝老实回答:“见机行事吧,步兵不行,不是还有水军吗。最不济,拖到秋天给丞相送去个坏消息。”
“说到水军,我现在就有个坏消息,不需要等到秋天。”杨聪幽幽地说。
自古北人骑马,南人乘船。北狄骑兵虽然厉害,但是不擅长水战,大楚在这方面占尽优势。
襄阳樊城下临汉水,水陆两军皆可援助,想彻底包围是很难的。
近百年来,北狄曾经多次派兵攻打襄阳,最后都无功而返。也正是因此,韩太师才觉得襄阳这次铁定也不会有事,敢于把这么重要的军情瞒着皇上。
大楚国力最强盛之时,在长江以北本来也有大片的国土,后来跟契丹一战被人家抢光了,连老窝差点都被人家端了。
大楚拼死拼活得跟契丹抢了好几十年,没有抢回来,北狄上来三年把契丹就收拾了。这就是战斗力上的差距。
曾经大楚也出了一位非常能干的穆将军,厉兵秣马几次北伐。可惜的是穆将军过于耿直,得罪了奸臣,最终功败垂成。
后来军中又出过一位孟将军,这位的命运大体跟他的前辈一样。
再然后,军中就再无良将了,大楚只能退守江南偏安一偶。
京湖水军一脉沿袭自当年穆将军的队伍,这一派将领都看不上韩太师这种奸臣。韩太师当然对他们投桃报李,不断的欺负打压。今天给你们挑错,每日给你们降职。
水军统制郑天涯不知道受过太师多少次鸟气,终于有一天,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带着自己的队伍投降了北狄。
大汗苏力德喜出望外,对郑天涯十分器重,令他加紧训练北狄的水军,大造战船。
如今这人就在襄阳城外龙尾滩。
“去年我就说过,太师这么打压水军早晚出事。”严庭芝捂脸哀叹。
“是的,你说过的倒霉事都会应验的。”杨聪赞同。
“郑天涯投降北狄,现在虽然还看不出来,但是大楚在这水军方面的最后一点优势,再过几年就要荡然无存了。”
严庭芝不再说话,他一只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瓷碗,良久没有动静。
田秉忠自己作死,虽然事后他因此郁郁而终。然后弄成这么个局势……
襄阳之地,大楚曾经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如今是第三次了。
如今的形式,自己居然只有半年的时间。
穆将军当年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多少大楚将士拿命换来的地方,自己有把握能守得住吗?
半年时间够个毛线啊!可若是再逃……
说到底,这场大战也是因自己而起,如何能够坐视不理。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上树梢。今夜是正月十五元夕节,月光极亮,从窗棂漫照进来。
京城里此刻定然是热闹非凡,御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要整整放满五夜。
姐姐也会抱着小外甥,在御花园里观灯,年过完了,小外甥虚龄两岁了,应该很快就会喊母后父皇。
襄阳若是失陷,这样平静祥和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呢?
严庭芝半个身子沐浴在柔和的月光里。杨聪见他沉默,自己也不说话,只是痴痴的望着他。认识这人五六年了,每次重逢都觉得他比上一次更好看了一些。
明月如霜,照见斯人如画。
杨聪忽然想起点什么,补充道,“北狄大汗见襄阳久攻不下,正好山东那边的叛乱就快要平定了,要把那边的军队派了过来支援蒙克。你可知道这次带兵的人是谁?”
严庭芝劈手夺过杨聪手里的酒碗,一饮而尽,转头看着窗外,良久道,“我知道,蔡国公杨家的九公子,万户长杨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