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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不如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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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三十七年,当了十一年皇帝的嬴政死了。
不久后,他的长子扶苏据说也死了,继承他的皇位的人是他的第十八个孩子胡亥。
十一月初,新郑就开始下雪。已经连着下了快十天了,却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
盖聂很早以前就知道嬴政死后,他的儿子们会为了皇位而把争端放到明处,平常人家在父亲去世之后还会为了些微家产互不相让,更何况是为了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只是没料到争端会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场,扶苏人望、军权在手还是输了。人世间的事情实在是瞬息万变、难以预料。
虽然自己是个坚定的反秦人士,但是一代千古未有之英主就此消逝,即便沉稳淡漠如盖聂这般的也会时不时的恍然。是的,盖聂认为嬴政是一位英明的君主,虽然他很残暴、冷酷、弑杀,但他仍旧是一位值得盖聂去重视的敌人,而对于如今面对的那个新的敌人,盖聂虽然不会轻视于他,但也无法正视他。
听说,胡亥在咸阳把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杀的差不多了。
戴着斗笠,想着这些事情的盖聂走出了新郑城。风雪中的他无论表情还是眼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他没有回头去看,因为回头了也什么都看不到。大雪拦住了很多人的脚步,路上难得会遇到行人。但他知道追杀他的人一定能够找到他。这两个多月以来,一直都是这样。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
盖聂和赵高手底下的罗网组织打交道也有不少年了,对于六剑奴也是知之甚深,他们相互配合起来的时候只能感觉到一个人的气息,而且每一位都是高手,与他们交手实在是个大麻烦。没有必胜的把握。
新郑城外有很多山。立于其中一座山上一个隐蔽又能看到远处的位置,盖聂看着眼前的群山,凝神细思。鹅毛一样大片的雪花,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似的严严密密的,风纠缠着雪花在天地间肆意地舞动,舞出各种人们看不懂的奇形怪状的痕迹 。
新郑城外的群山被渡上了一层厚厚边,在遮住了这些山的棱角的同时,顺便填平了各类飞禽走兽留下的痕迹。盖聂的脚印也被很快地遮住了,身上伤口的血腥味经不住风吹早已消散殆尽,可是他知道这还不够,六剑奴还跟在后面,距离还是不够远。虽然身上的伤因为没有药没有时间来好好治疗,追兵难以甩脱,但是盖聂的表情仍然是平静的,平静到看似冷漠。
盖聂来过新郑但是对新郑城外的这片山不熟悉,只好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选择合适的方向前行。
不到半日的时间,他走进了一个山谷。
天地忽然明亮了起来。
盖聂微微顿住身形,发现是因为风小了。风小了很多很多,小到几乎没有什么风了。这里的雪才真的称得上是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一样,没有间隙的一直往地面上飘落着,天地间静的只剩下了雪花落地的声音以及偶尔的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纯白的雪映得这个四面环山的小小山谷明亮洁净,好像这山谷上的一方天空都比别处要高远剔透。
一丝酒香传到了盖聂的近前,盖聂才看到这座山谷的深处有座村庄,几十间房子造的零零落落、似乎是依着地势建的。村庄最南面的院子前有棵树,树枝上挂了一个有些破旧的酒帜,酒香应该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了。
略微沉吟之后,盖聂向那间酒肆走去。
越是靠近酒香越浓。走近之后才发现这个山谷里的小酒肆从外面看着不大,并不像一般酒肆一样进门就是待客的地方,而是被一圈不高的围墙围住,里面才是留客用的房子。看起来也只有一间的样子。院子里有一株低矮的红梅树已经结出许多的花苞,想必过不了几天就会全部绽放出来。
此时村庄里也甚是安静,早已过了中饭的时候,晚饭还有一会儿,因而也没有炊烟升起。
小院的门开着,盖聂直接走了进去。在屋檐下拍掉斗笠以及身上积起的雪花。
“打扰了。”盖聂掀开厚重的门帘走进了酒肆。
一进屋里,酒香卷着暖风直接盖到盖聂的脸上,眼神轻轻扫过一圈,就看到了八个火盆匀称地放在了这间小小的酒肆里,照得这间门窗紧闭的小房间亮了许多。火盆虽多却没有一丝的烟火气。屋里摆放了四五张桌子,不方不圆的看起来像是直接用从山里面砍下的木头拼接而成。每张桌子配了几个铺了麻布的木板供人跪坐。
屋子是里有人的。
盖聂一进来就发现了。那个人趴在南面靠窗的桌子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整个人被厚厚的灰色皮毛盖住,如果不是听见了那个人的呼吸声,盖聂或许会以为那里只是放了几张皮毛。那皮毛虽然看似普通还有些旧了,但却是成色最好的水貂毛。盖聂在咸阳宫的做嬴政的护卫的时候见过一次,有人献了一件水貂毛做的披风给嬴政,嬴政没有把它赐给当时最宠爱的丽姬而是送给了华阳太后,太后甚是欣慰。
连盖聂这种淡漠的人都忍不住开始好奇,这里的主人是谁了。
那个南面靠窗的桌子边放了两个不大的火炉,每个火炉上架着一口小锅,锅里的酒已经煮的翻滚起来了,冒着浓浓的热浪。那扇窗户被打开了一道不大的缝隙,却也没有风透进来。
“啊呀,有客人来了。”就在盖聂还在打量这间酒肆的时候,一个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窗边的那人坐起来看向盖聂,微笑说道。随即又高声向通向后院的门那里喊道:“阿波,有客来了。”
声音虽然不小却仍是有些黯哑,这或许是那人原本的声音。随着那人的抬头而滑落的帽子使她的脸显露了出来。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张没有一只成年人手大的脸眉目清秀却又明显还没有长开来,一头长发只用了一根灰色的发带松松垮垮地系在颈后。大大的眼睛带着好奇有些肆意地打量着盖聂。
她也没有站起来,把手中的竹简放在桌子上,指着自己对面的座位,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你先坐呀,阿波马上就来了。”
她没有让他随便坐,盖聂微一沉吟,便走到她对面坐了下来,等着看她会说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直身体把窗户全都推了开来,屋子里瞬间就亮了起来,她盖在身上的灰色毛毯也滑了下去,盖聂才看到她毛毯下面是水貂毛做的披风,质地和那块毛毯一样。这时有人打开后面的门帘走了进来。
“让您久等了。”
一个样貌清丽柔美的年轻姑娘走了过来,放下两个陶杯。走到盖聂对面的那个小姑娘那里帮她把滑下的毛毯盖在她的腿上。
然后拿起放在桌上托盘里的长勺从其中一个小锅里盛了一杯放在盖聂的左手边,“这是热水。”
随后又拿了另一个长勺,从另一个小锅里盛了一杯放在他的右手边,“这是酒。”放下勺子后,这位姑娘正色问道:“请问您想吃些什么呢?我们这里只有面。”
盖聂以为自己听错了,既然只有面为何还要问人想要吃什么,但是看到这姑娘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便依旧是面上波澜不惊地答道:“一碗素面,有劳。”
“好的。”姑娘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就走,而是看向了盖聂对面的那位小姑娘,略微有些恭敬的劝道,“外面下着雪,大姑娘要不要把窗户关起来?”
小姑娘看看外面的大雪,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睁着大大的眼睛向盖聂问道:“你冷吗?”
盖聂摇了摇头。
小姑娘满意的笑了起来,眼睛弯的像是两个小小的月亮,“不用关窗户的。你看外面都没有什么风,这位先生穿的这么少都不嫌冷,我穿的比他多的那么多,不会冷的。快去给这位先生做东西吃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愉悦却仍是有些沙哑,但并不难听,反而是抵消了一些少女声线中的尖细。
年轻姑娘听到如此说法,只好微微欠身退下。
“这天虽然下着很大的雪,却一点也不阴暗呢,而且也没有什么风,正好可以一边喝酒一边赏雪呢。”对面的小姑娘像个小大人一样对着盖聂煞有介事地说着,看起来就像是在为盖聂提一个不错的建议,而不是单纯的只是自己想要打开窗户,看看雪花和天空。
盖聂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小姑娘就像是得到了大人的认同和称赞一样开心的笑了起来,两颊的露出了深深的酒窝,大眼睛亮亮的,又开口道:“你喝喝这个酒来,我自己酿的,不收你钱的呦。”
盖聂摇了摇头,“多谢,在下不善饮酒。”这自然是谦辞,因为他是从不喝酒的。作为一个剑客最好永远不要碰酒,盖聂这一点一直谨守着。
“好的吧。”小姑娘有些遗憾地撇撇嘴,把一直放在桌下的双手拿了上来。摘下两手的毛手套,把盖聂杯中的酒倒到自己右手边的杯子里,她的面前也有两个杯子。然后又问道,“那你要不要喝点茶呢?”
盖聂又摇了摇头,“不必劳烦,有热水就够了。”
“好的吧。”小姑娘有些扫兴的样子,在桌子上摊开竹简,重新戴上手套,一只手撑着脑袋看了起来。不再说话了。
盖聂觉得有些歉意,或许这个小姑娘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她的身体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又住在山里,平日里看见的陌生人想必是很少的。但是他实在不是一个善于与人沟通交流的人或者他实在不是一个会哄别人开心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子、男人还是女人。
所以他只好把视线放到窗户的外面。从屋子里看出去,正好看到那株红梅有个枝头上开了一朵花,那应该是这棵树上开得最早的一朵花了。在大雪里悄然绽放的红梅却让他想起了那个外表清冷的像是一朵白色梅花的女子,然而那个女子的内心却是热烈如火的,或许用这个红梅来形容她更合适一些。
敌人或许很快就到了,他也应该快一点走,不然恐怕会连累这个小姑娘甚至这个小山村,虽然这里看起来不怎么简单,那个叫阿波的姑娘身手看起来不简单。但是估计对他也没有什么恶意,不然不会到现在还没有动手,毕竟他都已经进了他们掌控的地方了。
那么他果然还是应该快点走的吧,只是这个地方这么的和暖,手里的这杯开水还没有稍微凉到可以入口,他想喝一些热水,也想吃一碗热的面。
可是他还是决定要走了。慢慢地喝光了杯中的热水。
“告辞。”盖聂直接起身,放了一些钱在桌子上,他的左手从未把剑放下,也就没有什么拿起来的说法。转身走出这间酒肆,拿起放在门外的斗笠,重新走进了风雪里。
那个小姑娘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仍是撑着头,有些意兴阑珊的看着桌子上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