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风无月》未哀

9、（乱入）风吹绿萝绢（一） 他忽然明白

　　壹
　　他是1960年后第一批大陆移民的后代，在九龙的穷人区长大。
　　那里的屋子都是伸展格，小小的十几平方米的木屋，上下铺，廊下搭灶，可以住一家五口人。阁楼只够人半跪的高度，永远点一盏小小的灯，母亲跪坐在豆酱缸子边用大木棍搅动着第二天要卖的豆酱。
　　卖不了的豆酱用来拌饭，是小孩子眼中天大的美味。
　　那里人口混杂，有从上海逃来的会说一口俄文的黑五类，有整天拉二胡的四川老头，还有会吹笛子的理发师。
　　这些人都成了他日后的老师。
　　他第一次学丑戏，被母亲用鸡毛掸子追打了整整三条街。
　　三条街上都可以听到母亲声嘶力竭的叫骂，死嘉仔，叫你不学乖！
　　他的身手伶俐，边跑边拉人当挡箭牌，终于拖得母亲气喘吁吁，恨铁不成钢地坐在地上大哭，嘉仔，你不读书，将来怎么有出路？
　　他站在围观的众人之外，远远地看着，跑得湿漉漉的头发乖顺地垂下，挡住了眼睛。透过缝隙还可以看见一屁股坐在地上得母亲，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那个会吹笛子的理发师出来打圆场，却被母亲一把推开。人人都知道他是自闭的小孩，出生三月少有哭声，五岁多了还不会说话，说是正常人，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撕了书，跑去报名学丑戏，都是可以容忍的事。
　　这些劝说的人里，没有人会想到，有时候，命运就在这三言两语之间。
　　喜欢他的那个女孩叫方绿涓。
　　她是香港茶商的女儿，长得不太漂亮，至少在一众演艺班的新学员里算不上漂亮。天生的婴儿肥，显得脸有点大，下巴圆圆，有两个小酒窝。总是爱笑，脾气也很好。他在心里叫他叫小方饼。
　　也因为她不漂亮，所以才和他难得的话多一点。
　　女丑，男穷，都是那一届学员里的老末儿。老末儿是没有自尊的，他蹲在电视台大楼的天台上吃盒饭，听见她扒着栏杆，伤心欲绝地想要跳下去，心里觉得非常好笑。她听见了笑声，一回头，看到这个二十岁的小丑。
　　小方饼哭得更伤心了，因为连这个小丑也笑话自己。
　　他把嘴角的最后一粒米饭舔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油彩，蹲到她身前，喂，想不想看丑戏？
　　柯嘉的丑戏，是非常有名的。一般的丑戏，只是打滚扮丑，可柯嘉还会魔术。一张扑克牌变出一只白鸽的戏法，早就过时了。他凭空一抓手，掌心摊开，看着她一双乌黑的大眸子朝着他转呀转的。
　　忽然间，一张她的照片就在他的指尖出现。她接过照片，笑得险些从栏杆上翻仰下去。
　　那么快乐，也就忘了被人挤兑的事，忘了顺便问一问，照片是从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

　　一般在标题前面加乱入，那都是我摘抄的。这篇文是从爱格上摘抄的，文章是喜宝写的。我觉得这篇文蛮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