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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蓝色的梦 特殊年代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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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哎——”当他弯腰担起第二担水,正直起身,一个脆甜的声音突然从水田对面传了过来。
他回过头,便看见在夕阳的余辉中,一张青春的笑脸,在田那边坎上明艳如花般绽放开来。她挥动着右手,身子努力往上升,一身略显肥大的蓝衣蓝裤将她衬托的更加娇小玲珑。
“我就来,你等一下。”他一边用手示意她不要说话,一边压低了声音说。
他飞快地将水担进灶屋,麻利地倒进水缸,顺手抓起竹晾竿上的脸帕擦了擦汗,小声地对正在堂屋前叭嗒叭嗒抽着旱烟的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说:“爸,今晚三大队放电影,是《挺进大别山》,打仗的,肖娃跟我约好了去看,我要早点去了。”
“志华,我想问你一句。”中年男人被烟雾呛得咳嗽了几声,声音显得威严而沙哑,“听说队上那个自贡女知青经常来找你,有没有这回事?”
“她,她,李琴她是和我说正事。”被叫着志华的他突然结巴起来,“爸,我既是队上的记分员,又是队上民兵小分队队长,当然有人找啦。”
“不管是不是正事,我警告你一句,”中年男人的声音显得不容置疑,“决不能和她耍朋友,知道吗?”
“为啥?”声音中带着胆怯和不解。
“为啥?!你没看见她风都会吹倒,能干活吗?你爸我若不是个大汉,能当上副队长吗?再说她个城里知青,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拈轻怕重的,会拖累你一辈子!”
“你偏见!什么都可以学的。”志华嘟囔道。
“好呀!看来你还真有那意思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中年人大声的责骂起来。
志华不再作声,他抓起一件白衬衣,气咻咻地走出了家门。
黄昏的水田对面,那蓝色的娇小的身影又不断地挥动起了右手。
(二)
“志华,你爸妈不喜欢我,我该咋办?”她躺在草地上,嘴里嚼着一根鱼腥草,望着蓝天上漂浮的几朵白云,似乎在自言自语。
“你别挂心,他们太封建,我会说服他们的。”志华侧过身子,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坚定的光芒,“慢慢地他们就会接受你的。”
“唉!我爸他最近给我找了个后妈,我是没指望回城了,他们根本就不关心我。眼看着和我一道来的知青都回去了,要是我妈泉下有知,她一定会很伤心的。”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依然望着蓝天,一动也不动。
“小琴,以后你就把这儿当成你的家,把我当成你的亲人,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志华一把扳过她瘦削的肩膀,双眼炯炯地盯着她,声音显得很激动。
“我好像是个没人要的娃儿。”她一下子从地上坐起来,带着哭腔,“从十六岁拿着语录本来到这儿,都快八年了,他们来了一批又一批,又一个个回城了,只有我,只有我没人管!”
“别伤心,还有我呢!你不走不是更好吗?你走了,我咋办?”志华抓住了她的双手。
“谢谢你,要不是你一直帮我,关心我,我不知咋活下去!”她抬起头来,一张白皙的娃娃脸上闪动着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眼角挂着的泪珠将她烘托得更加楚楚动人,“像锄地那种活,大家排着位置每人锄一行,我咋追得上其他人,要不是你来挨着我,帮我锄,我不知咋办?”
“因为我喜欢你,从你来那天开始。我见你那么瘦小,还是个学生,就想帮你。”
“你会一辈子这样吗?”她仰起头,迎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一辈子。”他埋下头,高大的身子一下子将那团蓝色的梦裹了进去。
(三)
小山丘的斜坡中段矗立着一溜土砖青瓦房,共六间,这就是队上的知青房。兴盛时期,除去厨房和厕所后的四间住房全住满了知青,每间住两个,共有八人。而现在,知青房内,只有李琴冷冷清清一个人。
李琴坐在床沿,就着豆大的煤油灯火纳着鞋垫,微弱的灯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心事重重的脸。
志华他今晚能说服他爸妈吗?太难了!大伯和大婶现在看到我都阴着个脸,看来我和他有缘无分啊。志华今天说,如果不能和我在一起,他宁愿去死,我好感动。但愿一切都好起来吧。
李琴正愣在那里想着心事,突然房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不好了,张志华他跳沼气池了!李琴你快去看看吧!”队上的胖刘婶喘着粗气,满头是汗站在门外。
“什么?!”李琴的泪水一下子喷涌而出,“你真傻啊,你真傻啊……”她哭着跌跌撞撞地朝相隔一条小山沟的志华家跑去。
志华家门口黑鸦鸦的围了许多人,大家正在议论纷纷。
“唉,人家你情我愿,高矮要在一起,大人管那么多干啥?”
“就是,娃儿都长成大人了,还动不动就打,不出事才怪!”
“幸亏他老汉反应得快,伸手下去抓着了他的脚,不然,早就没命喽!”
人们看见李琴哭着跑来,都闭了声,自动让开一条路。
“志华!”李琴哭喊着跨进门坎,一下子呆愣在那里。只见几个青壮男子正将志华俯卧在牛背上倒水,许是因为水牛背脊坎着了他的肚子,他在牛背上“哇哇”地吐了起来。志华他妈在旁边嘤嘤地哭泣,他爸蹲在地上一声不响,不停地抽着旱烟。
“遭的是什么孽啊!”李琴哭着跑到志华身边,边用手巾给他擦拭嘴角的污秽,边哭诉道,“你真傻啊,干嘛去走绝路啊!”
志华悠悠地睁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说:“我爸妈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们要打死我,让我去死好了……”
李琴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快步走到志华他爸妈跟前,哭喊道:“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们还这么封建!我和志华是互相喜欢,真心相爱,你们懂吗?大伯你还是个副队长,婚姻自由你难道不懂吗?!”
志华他妈哭泣着,喃喃地说:“你们的事,我不管了,我不管了。”
志华他爸依旧蹲在地上,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四)
“爸,妈,还有刘婶,您们回吧,就志民一个人送就够了。”李琴腆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在志华的搀扶下回过头来,泛着红晕的圆脸上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那身肥大的蓝衣蓝裤变得非常合身了 。
“不急,妈今天一定要把你们送到公社赶车的地方。”志华他妈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对眼睛笑成了缝,她一大声说话便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哦,他老汉,今天我们就权当去赶场吧,呵呵!”
“好,去赶场,今天老汉我高兴,还要去喝两杯呢!”志华他爸重重地吸了一口旱烟,黧黑的脸变得少有的晴朗。
“喜事啊,该喝!李琴总算回城了,马上就要安排工作喽,又要给你们生大胖孙子喽,你们老两口就等着享清福吧!”胖刘婶一说一个笑脸,“对了,下一个就是你们的志民二娃喽,他耍女朋友的事,包在我身上,哈哈!”
“刘婶,你又说笑了,我还早着呢。”志民背扛一个大包裹,颀长的身子弯曲着,年轻而腼腆的脸变得通红。
“不早了,不信问你志华哥,他还没你大就耍着你大嫂喽!哈哈!”胖刘婶笑得合不拢嘴。
“多谢刘婶。”志华今天白衣蓝裤,扎了一根人造革皮带,显得帅气而精神。他脸上挂着微笑,声音也变得很温柔,“要不是您经常帮我们,我和李琴不会有今天,等我们回自贡安顿好了,我就来接爸、妈和您去耍,好不好?”
“好,好,好,我等着来吃娃娃的满月酒。哈哈!”
“志华你可要护着点李琴,你牛高马大的,多干点活累不死人。要多去找点活来干,在哪儿都要混出个人样!”志华他爸插话了,声音显得很严肃,“粮食如果不够吃,就回来背,你的责任田和自留地志民给你承包。如果混得不行就回来种田,你在农村我看还是个好劳力!”
“爸,妈,您们放心吧,我啥苦都能吃,城里总比农村好百倍,您们还担心什么。等李琴工作安排踏实了,我就回来看您们。”志华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当他和李琴的目光一相遇,便溢出无尽的温柔。
李琴将手伸进志华的手腕,轻轻地说了句:“我们走吧。”
高远的蓝天下,大片大片的麦苗儿正吐着嫩绿,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
(五)
李琴疲惫地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不知怎的,她的鼻子酸酸的,心里有股气流直往上冲,冲到喉咙,冲进大脑,挤入眼眶,便有不争气的液体顺着眼角滑滑地流了下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间或还响起惊天动地的炸雷声。夜,已经很深了。
她回过头来,给躺在身边的孩子掖了掖被角。孩子睡得很沉,不到两岁,是个女孩。稀疏泛黄的头发,瘦削的下颌,苍白的小脸,一切都昭示着营养不良。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又模糊起来,有几滴液体滑落到了孩子的脸上。
“苦命的霞儿啊,妈妈对不起你。”李琴念叨着,不禁放声大哭起来。今天黄昏当她下班后拖着累得虚脱的身子打开家门,便有一股刺鼻的屎尿臭冲进她的鼻孔。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霞儿熟睡在门后地面上,屎尿屙一地,满脸满身都是灰尘,眼角的泪水已和尘土粘在一起。
给孩子洗澡、换洗衣服、熬米粥、喂饭,再哄其睡觉,忙完这一切,李琴浑身像散了架,晚饭也不想吃,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作。
轰隆隆,又是一声炸雷,雨哗哗的下得更大了。
志华他咋样了,一去六、七天都不回来。孩子她外公什么也不管,一切全靠自己。唉!命苦啊,原指望回城后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想到会这样!自己上班的砂灰砖厂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三十来块钱。志华又没工作,啥事都干遍了也混不出名堂。他卖过冰棍,卖过水果,卖过泡筒(一种膨化食品),拉过煤,挖过泥,浇过混凝土,甚至修过柏油路(即沥青路),都没挣到什么钱。叫他回去做他那份责任田,他却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更丢不下我们母女俩。这次和朋友合伙到乐山那边去贩运蔬菜回来卖,都去了六、七天了,还没有回来,不知现在咋样了。
李琴正想着心事,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浑身像落汤鸡的男人闯了进来。“小琴,我回来了。”原来是志华。他头发上的雨水还在顺着脸颊扑簌簌地往下掉,被雨水淋透了的衣裤皱巴巴的粘贴在身上,一双旧胶鞋在粗大的脚掌踩踏下不断地往外冒污水。他手里攥着一棵白菜,白菜表面的叶子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一样凌乱不堪。
“你怎么不找个帽子来戴着?快去换身干衣服。”李琴心疼地迎了上去。
“没事没事,我身体结实。”志华拍了拍胸脯,顺手将白菜递给了李琴,“我还没吃饭,做个炝白菜吧。”
李琴又是一阵忙碌:找换穿的干净衣服、熬姜汤、淘米煮饭、炒白菜、做煎蛋。待志华梳洗收拾完毕,一桌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饭菜已摆在了面前,旁边还有一个小酒杯,杯里是志华最爱喝的稗子酒。
“你受苦了。”志华端起酒杯,看到桌对面那张因过度劳累而憔悴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清瘦蜡黄,心里不禁一阵酸楚。
李琴眼泪又不争气地冒了上来,她抽泣着将霞儿今天的惨状告诉了志华。
“干脆将她送到农村我妈那里,这样天天锁在家里,娃儿会变憨的。”志华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倒进嘴里,像是下了决心。
“你妈那个哮喘病你又不是不知道,整天又咳又喘的,她能带霞儿就不会在我们这里只呆半年就回去了。可怜我的霞儿不到半岁就没人管。再说你爸又是生产队长,整天在外边跑,连家务事都不做,哪还有精力管霞儿。唉!我们霞儿遭孽啊!”说到伤心处,李琴又哭了起来,“人家有钱的都请人带娃儿,我们连自己生活都成困难。”
“是啊,我不出去做生意挣钱又不行,靠你每月三十斤口粮,连喝稀饭都不够。这次我们在乐山夹江进的莲花白又大又紧扎又便宜,准能卖个好价钱。我发觉做菜生意还很顺,唉!先委屈一下霞儿,我现在只有拼命挣钱,霞儿以后才会过上好日子。”志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待霞儿大一点就好了。”李琴双手支着下颌,呆呆地望着志华那张因久未修刮而变成络腮胡的脸,“我们有了钱,就把她送进幼儿园吧。”
“我听你的。”志华伸出右手,轻轻地拍在李琴的肩膀上。
(六)
当和朋友刘彪从卡车上抬起一大竹筐辣椒,沿着搭板往下正要挪步时,志华清瘦的脸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脸色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腿也似乎在不停地颤抖。
“你咋了?是不是生病了?”刘彪关切地问道,“我看你这段时间瘦得不像样子,如果你觉得身体不舒服,我们出钱请人来下货吧。”
“不不不,我能行。”志华显得气喘吁吁,“可能是感冒了。还有,还有我的胃疼病一直没好,吃药也不见效。”
“我发现你吃饭老是作呕,怕不是胃病那么简单吧?你该去大医院看看,每次都去找那个私人医生,别把小病拖成大毛病了。休息一下再搬吧。”刘彪是个敦实矮壮的男人,比志华小两岁,两人因为做土工时结识,便成了朋友。这些年合伙做蔬菜生意,由于两人都能吃苦,再加上刘彪精明能干,又有憨厚的志华做搭档,他们的生意做得还可以。
志华坐在地上喘了喘气,又硬撑着站了起来,踏上了搭板。“天快黑了,我们,我们接着干吧。等这批菜在内江批发完,我想回趟自贡。我都半个多月没回家了,怪想霞儿她们的。”志华不停地喘息着,“我也想顺便去治治这该死的胃病。”
“好吧,这批菜批发完我们都回家休息休息。不过,我看还是找个人来下货吧。”刘彪仍然不放心。
“没事。快来吧!”志华催促道。
志华吃力地和刘彪抬起一筐西红柿,刚走出两步,便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闷得慌。他虚汗淋漓,步履维艰,但仍然咬着牙坚持着,坚持着……突然,他眼前一黑,嘴里喷出一股液体,便从搭板上一头栽了下去。
“不好了,有人出事啦!”
“啊哟,吐了那么多血!”
“快打120抢救!”
蔬菜批发市场的人们都惊呼起来。
(七)
“你是病人的家属?”当一名教授模样的医生蹙着眉头将刘彪叫着,递给他一张病危通知单时,刘彪一下子懵了。
“我不是病人的家属,我只是他的朋友。”刘彪咧开嘴,竟放声哭了起来,“求求你,医生,快救救他吧!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
“怎么会?!胃癌晚期了都没发觉?!这个时候才送进医院,早在干什么?!你们啊……快通知他的家属吧。”教授模样的医生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我打电话了,他的家属马上从自贡赶过来。医生,求求你快救救他吧,他的家不能没有他啊!”刘彪差点给医生跪下了。
“病人高烧达40度,昏迷不醒,我们动用了冰块辅助降温。由于失血过多,血压下降,正在给病人输血。我们尽最大努力吧。”医生一脸凝重。
“医生,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啊,他老婆单位集资建房要交的一万多块钱他们还没有交清,他的娃儿小学还没有毕业。我替他们一家求求你了。”刘彪又放声大哭起来,“我怎么向嫂子交待啊!”
“齐主任,不好了,病人屙血了!”一名戴着口罩的女护士急匆匆地从抢救室走出来,向教授模样的医生汇报。齐主任赶忙撇下刘彪随女护士进入了抢救室。
刘彪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
过了一会儿,刘彪感觉到肩膀被拍了一下,赶紧回过头来,只见齐主任阴沉着脸站在背后,用沉重的语气对他说:“快进去看看吧,病人可能不行了。”
刘彪一头冲进抢救室,便看见医生护士们正围着志华忙碌着,床边摆满了各种医疗器具。志华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脸色通红。他腰部以下的床单已被什么东西染成了黑红色。
“这边输血,那边屙血,血压还在下降。高烧持续不退,没办法。”齐主任又发出一声叹息。
“求求你,齐主任,再抢救抢救吧!他老婆娃儿还在赶来的路上啊!”刘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唉!”齐主任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突然,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志华说起了胡话。
“快,快把菜搬下来,要下雨了!”
“小琴,还差一千块,我们就可以把房钱交清了。”
“妈,您别走啊,我们马上就要搬新房了。”
“霞儿,你看爸爸给你买的什么?”
……
(八)
黄昏的山坡上,苍松翠柏之间,有一星火光在跳跃闪烁着。一个身着蓝衣蓝裤的中年妇女和一个十七八岁素衣装束的女孩子正虔诚地在一座墓前烧着纸钱。
墓碑已被风雨剥蚀,显得很斑驳,但依稀可见其上镌刻的汉字:“故显考张公讳志华老大人之墓”,旁边落款的小字是:“孝女张霞立”。
“志华,我们母女俩来看你来了。”李琴声音哽咽,边撕纸钱边念叨着。她蓄着短发,发梢已显得灰白,有些黑斑的圆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纹。
“爸,霞儿长大了,霞儿来看您来了。您听见了吗?”张霞跪在地上,双眉紧锁,满眼泪花。一阵冷风吹来,纸灰纷纷扬扬地飘向天空,有几片落在了她有点泛黄的头发上。她脸庞瘦削,身子颀长而单薄,分明就是志华当年的再现。
“七月半来了,我们给你送钱来了,你在那边还过得好吗?”李琴抽泣着,声音显得更喑哑了,“我们的霞儿有出息了,她考上了大学,她给我们争光了,你知道吗?”
“爸,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您看看吧 。”张霞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恭恭敬敬地对着墓碑展开,纸上赫然印着“四川师范大学”字样,“爸,我要当老师,希望天下所有的人都不再受没文化的苦。爸,您放心,霞儿的学费已经有着落了。市政府将霞儿列入了贫困受助的大学生名单,已经有人来联系帮扶我了。”
“志华,我知道你爱喝酒,霞儿考上大学了,你就喝一杯吧,这是你最爱喝的稗子酒。”李琴颤抖着双手将一小杯白酒轻轻地洒在了志华的墓碑前,“志华,我现在虽然下岗了,但市政府给我们这批没有工作的下乡知青都办了医保、社保,我每月能领四、五百块钱。我现在给一家小区打扫卫生,每月还能挣三百来块。够了,够了,我已经知足了。你不用担心我们母女俩,我们过得很好。”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卷起满天的纸灰,在空中飞舞盘旋。
“你听见了?”李琴望着空中的纸钱,似在自言自语。飘飞的纸钱中,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个高大的身着白衬衣的身影,似乎又听见了志华深情的声音。
“小琴,以后你就把这儿当成你的家,把我当成你的亲人,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因为我喜欢你,从你来那天开始。我见你那么瘦小,还是个学生,就想帮你。”
“你会一辈子这样吗?”
“一辈子。”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