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不到天空的云》骆孤雁

4、平静中的涟漪 一丝丝快乐

　　善书踏着慵懒的步伐顺着楼层的阶梯向上缓慢的走着。楼道内一片昏暗，本该用来照明的电灯散发出昏黄的光线，将楼梯间渲染得有一股阴森的味道。楼梯并不陡峭，也不是很光滑，他却走的小心翼翼，好像自己如果一不留神就会在下一刻摔一个大跟头，尽管这条狭窄的楼梯道他已经走了无数次了。
　　只有在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会这般模样，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谁又知道呢？平常他和朋友一起的时候，都是打打闹闹、大喊大叫的就朝楼上冲去了，全然都不记得脚下踏着的是一级级顺势而上的阶梯。
　　那个时候，他们上楼的就像是比赛一样，一个个的拼了命似的向上奔爬着。为何到了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会变得如此情形呢？是幽暗的楼梯道让他有所感触了吗？还是他想趁着这短暂的独处时间仔细思索着困扰了自己许久的无法想明白的那生活难题呢？大概谁也说不清楚他这个奇怪的行为吧。
　　善书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牵引着自己，让自己会在此时放慢了平常一贯匆忙的脚步。他只是不由自主，每次当他踏上楼梯的时候，他就会很自然的放慢了步伐。像是在此时他的灵魂早已曾身体内抽离出来，只剩下一具无意识的肉身，孤独的迈着机械的步调慢慢的向上走着。他控制不住自己，他也没想起过要重新收回自己的控制权，他输给了那股未知的神秘力量，甘愿受它的操控。
　　此时此刻的善书却是平静的，心如止水般的宁静让他舍不得挣脱那股力量的束缚。大概，有一天，他会知道那股神秘的力量就是埋藏在自己内心深处对不易获取的恬静安逸的向往吧，一种深深的渴望。他期望自己能够独享片刻宁静，只是他自己却不知道罢了，他还不能看透自己心中的所想所思。
　　或者，他平时忽略了自己心中的那片天地，只是在此时恰巧被唤醒而已。就这样，他慢慢的上行着，平平静静的。他不知道自己终究过了多久才到达自己的宿舍所在的楼层，他感觉时间真的太短暂了，还没享受够心中那份难得的平静呢。事实上他肯定是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只是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让时间流逝的太快了吧。
　　无论怎么样，善书还是回到了宿舍，时间上差别了短短的一会又会有多大的影响呢？能到达目的地不就好了吗？即使步伐再缓慢，只要不停的前进，终归会到达自己想要到达的地方。只要真心想去做，谁又能阻挡的住呢？怕的就是我们本来就步伐缓慢，还想不时地在中途找个舒适的地方舒舒服服的休息一下。前路太漫长，时间太短促，谁又能施舍给我们多余的时间让我们在前进的路上无故的享受呢？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秒钟，恐怕也是奢求不来的吧。
　　35
　　宿舍内的情形和善书猜想的一样，一成不变的人做着一成不变的事，却每次都会有不太一样的欢声笑语。
　　其实，欢闹的氛围每次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可以说是每次的笑点也是一成不变的。而善书仍然还是可以从看似平常而又相同的环境里寻找到不一样的欢愉，这可能是因为每次他融入此种环境时的心境不同吧。心情不同了，即使身处同一环境，想必感触到的东西也会是不一样的吧。
　　善书照常用着平静的却稍带调侃的口吻向已先到一步的舍友打招呼。
　　“唉，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奇怪，竟然没待到十二点再回来。”虽然他是最迟才到宿舍的，不过听他的语气，感觉好像他已经无聊的等待着其他人好久了一样。
　　“在学校里哪里能待到十二点呀？”坐在靠近门的床上的一个人笑着问道，装作一副满是认真询问的表情，“如果有这个地方，我还真想去呢。可以在里面多一些时间学习。对吧？嗯？”那个人向坐在旁边的另一个拿着漫画书的同学扬了扬下巴，等待着对方能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你就别装了。行不行？就你！还要多一些时间学习！平常你能认真学一会就真的该谢天谢地了。”没想到对方竟会笑着挪揄道，还用力在满是期待神色的提问者背上重重的拍了一下，“没事的话，抓紧洗洗睡了吧。该让脑袋好好休息一会了，你都糊涂了。”
　　“嘿嘿，瞧你这话说的，感情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形象呀，太低劣了吧。你知道就行了，非得当面说出来干啥呢！”对方毫不在意的笑着回应。那幅不知道怎么装出来的委屈神情让人看了感觉他肯定是被人污蔑的。
　　“有，有，当然有喽。你就待在教室里不出来不就行了吗，反正也没人管。不近可以待到十二点，如果你想的话，带呆上一整夜也没人会介意的。当然，如果你怕冷，还可以顺便带床被子去。”善书也在旁边煽风点火的说着，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向其他人大声说着。
　　“得了吧。教室就算了，你待在那里还说得过去，还能有合理缘由。我在那可就真的没有顺理成章的理由了。”被嘲弄的那个同学不甘示弱的坏笑着说。不易察觉的挑衅神色依然毫无保留的流露了出来。看上去肯定是在琢磨什么鬼想法。
　　“我？我能有什么合理的借口呀。我又不热爱学习。”善书很自然的回答着，没有一点防备。他根本就不知道同学说得是什么意思。他本来是应该能猜想到同学话语中的意思的，可是，此时他没有一点其他的想法，只以为同学是就事论事而已。可能，他是刚刚经历了短暂的自我沉醉、自我宁静，思想还没有完全收拾回来吧。也可能是他根本就不会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有关她的话题。
　　“你当然有借口多留在教室里一会喽。我又没说你会学习，可是有人会在那学习呀，只不过不会那么晚而已。”
　　“你说什么呀，跑题了吧？”善书真的是有点迷糊的反问了一下。
　　“没，绝对没跑题。而且，现在才真的是要切入正题了。”
　　“哦，那你倒是说来听听呀。”善书依然是一副无知的模样。
　　就这对话要是被别人听到，肯定会感觉他是反应迟钝型的，都到这地步了，怎么也该猜出对方话中的意图了吧。
　　“你的理由就是她呀！你不是每时每刻都想让她映现在你的眼前吗？你应该抓紧这短短的一会的，好好的珍惜这一会才对呀。这肯定合理。你不待在那陪她才是真的不合理呢。”朋友悠然惬意的说，好像说出这些不太顺口话对自己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就算是吧，那我也不想在教室里再多呆一会了，都呆一整天了，怎么也够了。她一直都在我的眼前，没必要每时每刻都在她身边。”善书快速地说出了与自己心中所想不符的话语。像是要尽早结束这段对话似的，语气中满是不太舒服的语气。
　　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自己说了违心的话而心虚呢？或者，他是因为别人提起了她而又心有所想呢？善书就是这样，不允许她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被提到，哪怕只是随口提了一下，他也不太情愿。他会刻薄的想着，这个名字是应该只有我才可以叫出来的。他不是一个刻薄的人，之所以会这样想，也许只是太在意她了吧。
　　对于平时我们十分在意的事物，就算只是一点点的触及，也会让我们心灵震颤好久吧。越在意的，越想将其隐藏起来。或许，这样可以在无形中得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吧。
　　36

　　善书喜欢独自一人站在简陋的宿舍阳台上。像很多人那样，站在高处的时候，会情不自禁的大喊几声。这是很自然的举动，没有什么特定的缘由来督促我们去做这件事，不经意间，声音就从声带发出来了，极其自然。他却认为，事出必有因，怎么可能会有事情无缘无故就发生的呢？肯定是有原因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也许，我们是想通过几声叫喊来抒发此时此刻心中的种种情结吧。愉悦的心情可以与天地分享，悲苦的心情也可以与天地分享。无论是喜还是悲，都希望可以借助这几声叫喊来平复内心的波澜。站的高可以看得远，承载了心情重量的声波是否也可以传得很远呢？空旷的的远处传来的微弱回声是否是经过大自然洗涤了的宁静呢？消失的声音是否是被悲苦吞噬了呢？
　　想来他是不明白这些问题的，他也只是停留在了感觉肯定会有原因这个层面上，至于是什么原因，原因的背后又包含了怎么样的心情，他才懒得去理会呢。世界上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是每件事都要必须给出一个理由的话，那还不得活活把人累死，烦死呀！或许，有些时候，知道事情的后面肯定是有原因的就够了，具体的原因就没必要勘查了，免得扰人扰己。
　　善书出发的目的很简单，他认为简单的几声叫喊可以排解自己一天中的种种厌倦，让自己平息下来，安静下来。当初，他并没有这个习惯，只是经常在电视节目中看到，那些登上高山或到达海边的人都会对着眼前的空旷嚎叫一番，他觉得很有意思，虽然他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还是对比富有极大的兴趣。然后，他就这么做了，后来也就是一种习惯了。虽说这不是一件实在可以让人兴奋的事，但是在这个枯燥乏味的校园生活中，怎么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乐趣了吧。快乐不就是建立在一个个微小的乐趣之上的吗？快乐本来不就应该是很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吗？
　　善书没想过这么多，他就是希望这样可以让自己心情舒畅一些而已，事实上确实也达到了这个效果。所以，他就这样简单的叫了几声，慢慢的也就成了一种习惯了。一种可以净化自我的习惯。
　　他不曾想到的是，若雨竟然很多次都听到了他那实在是不太悦耳的叫喊声，就在她和朋友们谈笑着顺着男生宿舍楼前的小道回宿舍的时候，她准确的捕捉到了他的声音。实际上，每天晚上会叫喊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很多人都会和他一样，谈不上谁在学着谁，都像商量好了似的同时乱叫着。有些人或许是和他有着相同的出发点，有些人则是通过大叫向仍在楼下的朋友传达着什么讯息，总之，有些时候，确实是嘈杂一片的。
　　若雨能够从杂乱的声音中辨识出他的声音，让人不得不怀疑的认为她是时刻都在搜寻着他的讯息的。可是，她能从他的声音中读出他的心情吗？是快乐？是忧伤？是孤独？她能够读得懂吗？
　　37
　　“你每天晚上都在瞎嚷嚷什么呀？好像要被杀掉了似的。”有一次若雨这么突然的问道。听她的语气好像她真的每晚都听到了一样，坚定地不容置疑。
　　善书在她突如其来的抛出那个问题后微微怔了一下，大概是话题转变得太快，他没反应过来吧。或者是，他清楚的听到了她的问题，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刚才他们一直在讨论着他从杂志上读到的一篇文章。
　　“没有什么呀。哪有呀？没有瞎嚷嚷呀。”最后，善书只能这么仓促的回应着。细声细语的，显得真是没有一点底气。可能是因为说了假话吧。
　　“你就别狡辩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虽然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很正常的一件事被你弄得好像是作奸犯科了一样。我又不是没听见，要不然我会无缘无故的问你吗？”若雨嬉笑地说着。浓黑的眉毛弯成了一条漂亮的细月牙，嘴角却却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嘲弄。意思好像是在说“就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我吗？给了你自己招供的机会，你就好好招供”。
　　“也是！你怎么会无缘无故问我这个问题呢。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的问我这个问题。你肯定是听到了才问的。我怎么这么笨呢，竟然没反应过来，还试图掩盖不承认。哎呀，真是太愚蠢了。”说着说着善书还煞有介事的在自己的后脑轻轻的拍了一下。脸上摆出了一副恍然醒悟和尴尬羞愧的复杂表情，眼神流露出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温暖的笑意。
　　若雨看着他那无比滑稽的表情，不自觉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也是这么一副搞怪的表情。她知道他是故意的，这幽默的表情也是他装出来的。她或许看不出来，却能够感觉得出来，她能感到从他身上流出的浓浓暖意。
　　“哎呦，你反应过来了呀。你可终于反应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抗拒不说呢。还不快快如实召来！”她突然将语速提快了不少，好像急不可耐的等待了很久一样。不过，倒也与她平时雷厉风行的生活习性恰好相符。
　　“其实，也没什么原因。只不过觉得这样会让自己比较平静而已。或许，这几声瞎嚷嚷能够带走心中那不可见的苦闷吧。”善书收拾起了刚才的模样，突然间变得极其认真。
　　可是，他那严肃的表情里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一股淡淡的孤独感，或许，连他自己都不会察觉吧。
　　“哦，这样呀。我懂。”若雨只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简短的话，就不再说下去了。
　　她能够从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中听得出来他说得都是真的，他没有说谎。她也明白，不需要再继续说下去了，这一句话就够了。继续说下去只会刺激起他烦闷的心情，或许自己也会迷失在他那悲伤的情绪中吧。
　　“我懂”这两个字就已经够了，无需多言，这已经涵盖了其他一切可以用来安慰的话语。即使善书此刻未表现出忧伤，那也只是环境与时间的关系，忧伤一直伴随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显现出来。
　　“对了，你怎么会在那么嘈杂的环境下听出我的声音的呢？”善书应该是知道若雨会怎么样回答的，可是他还是要问出来，他要听她亲自说出来。
　　“你的声音我从小听到现在，都十几年了，能听不出来吗？再说了，就算听不出来，也能感觉得到吧。你的声音有股特别的温暖。”若雨有些羞涩的说道，表情也是极为认真的。应该是说出了心里话。
　　“哦，这样呀。你还挺厉害呀，都能感应到声波了。”善书微笑的说着。那温暖的表情透露出了他显然是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那正是他心中期待的回应。若雨就只问过善书这么一次，以后就没有再提到过了。而他，则是依然如故，每天都让自己的嗓子尽力舒展一下。自那以后，他的叫喊又多了一个目的，他希望她能在不经意间再次听到。虽然，他不是唱的优美动听的音乐，但是，他的叫喊声里却真切地夹杂了自己太多真实的感情。
　　善书希望她有一天会突然从自己的声音中抽离出那份他不从表露的情感。他知道她并不是每天都会听到，因为她回宿舍的时间不是一成不变的，而他站在阳台上的时间也不是一个定点，总会存在偏差，总会存在错过的。可是，他还是希望，也许是相信吧，偶然是存在的。也许她真的会在不经意间就读懂了呢，谁说的准呢？
　　世间存在太多的偶然了，偶然间就会得到，偶然间就会失去，偶然间就相遇了，偶然间也可能就错过了。愚钝与醒悟只在一瞬间，快乐与悲伤也会不经意间就相互转变了。偶然，带给了我们太多太多。

　　38
　　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如身处云雾之间，恍恍惚惚，无论想什么都觉得不切实际。善书经常会有这种感觉。即使前一刻还是沉稳踏实的心，下一秒就会变得空然无物，好像一切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都顷刻间飞离了自己的身体，剩下的只是毫无生息的□□僵硬的呆在原地。
　　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精神方面的怪病，也曾很是担心过一阵子。可能后来他慢慢的懂了吧，之所以恍惚是因为自己想的太多了，多得让疲惫的脑袋缺少了必备的休息时间；之所以不切实际是因为自己想得东西确实有太多偏离了基础，想得多了总会带来一种错觉吧。
　　“为什么我总会感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空洞感会突然间袭遍我的全身呢？”善书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面带微笑的问着她。看他那表情怎么也不像是在谈论有关自己的问题，倒像是转述着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故事。
　　“真的吗？真的是总会感觉到吗？是经常吗？有没有持续很久呢？基本上都持续多长时间呢？”若雨如连珠炮似的飞快的提出了这一串有些重复的问题。她一贯微笑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关切神色，大概还夹带着微微的紧张感吧。这次是真的焦急了，全然不是故意装出来的神色。
　　“你看你紧张的，哪有多大事呀，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不过，你这表情真的蛮可爱的嘛。”善书伸出手在他的头发上轻轻的摆弄了几下，完全不在意还有很多人呆在教室里。为什么又要去在意呢？
　　“对，我就是担心了。我能不担心吗？精神恍惚虽说很正常，可是总会这样还是不免会让人担心的。但是，担心了又能怎么样呢？又能怎么办呢？”她平静的说出了这些话。淡淡的忧伤遮盖了她刚才紧张的神色。她若有所思的眼神里也透射出了不自觉察的失落。
　　“哦？是吗？原来你真的会担心呀！不错，看来以后遇到这种事还得请教你，让你多担心几次。”善书依然嬉笑的说道。似乎是没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他难道真的不明白她话语中影射出来的含义吗？
　　“去一边呆着玩吧。你还真的以为我是真心的关心你呀？只不过是一起走过了这么久，怎么也得问候一下吧。对邻居加同学表达一下关心之情，不是很正常吗？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若雨有点生气了，确实是生气了。可能，更多的还是一直以来的失落吧。
　　“就算是这样，我也很乐意接受你的关心。无论怎样，不都是关心嘛，我觉得没什么差别。”他还是一副呆傻的模样，对她的话语保持着极力避免不谈的决心。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关心。
　　“你怎么这样呢？没心没肺的，好不容易关心你一回，你不表示一下感谢也就算了，还这样一副态度。真是让人失望！失望透顶！你去做你自己的事吧，别来烦我！”她嘟囔着嘴愤然的说道。然后就低下头做自己的作业了，把他晒在了一边。意思大概是说:走不走随你，反正我是不会理你了，你真的太让人失望了。

　　“你的评价我接受。你的话我听得懂，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没有一点清晰的想法。你的关心，我懂！”善书收起了一直保持的微笑，很认真的讲出了这句简简单单的话。随后转身走开了，回到自己的座位，顺手拿起了那本早已被同学们翻得有些破旧的杂志。
　　善书懂得她的关心，正如她懂得他晚上大叫的习惯的出发点。懂得了，也就够了，也就该满意了。能在只言片语甚至是不言中懂得自己的人，难道会有很多吗？难道还不值得我们欣慰吗？那些埋藏在内心的话，就暂时让它继续埋藏下去吧。
　　他想说出来，却不知如何说起。也许他觉得现在说有点早了吧。说出来了，可能就失去了一个懂得自己的人了。他在等待着合适的时刻，他不知道那个时刻在未来的什么地方同样在等待着自己。
　　也许，他不是在等待合适的机会，而是在积聚自己的勇气。现在，他是没有勇气说出来的。他也总是默默的祈祷，希望多给自己一些准备的时间，希望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没有勇气迟疑带走了自己一直等待的时刻。他害怕，害怕自己一时的过错变成了永远的错过。
　　39
　　平淡的日子里总会有一些快乐等待着我们去追寻，就像若雨和善书之间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对话，却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点点快乐。这不断上演的一点点快乐将他们单调的生活装扮的有了一些生机，有了一些色彩。至少，对他们自己来说，这个效果还是挺明显的。
　　善书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窗外的世界，若雨的世界也没有被局限在书本之上，他们有着很多的共同爱好。说得甜美一点，他和她的世界存在着许许多多的交集，他们彼此都对对方有着程度不一的依赖。可能，他们也都曾对彼此抱有过相同的幻想也不一定。
　　纵使善书有着再多的兴趣，再多的幻想，他还是得低下头来面对眼前的升学问题。处在学校这个犹如监狱般的封闭处所内，他们能够选择的机会不多，残酷的一点说，每一个人从踏进学校的大门起压根就没有赋予过选择权。他们唯一能做的，在老师和家长看来也是必须该做好的，就是认认真真的学习。
　　学习，是赋予学生的唯一的权利，也是唯一的任务。别无选择，做好这一点就够了，这个观点似乎一直都被灌输进我们的脑海。人生确实是不缺少捷径的，可是捷径是没有保障的，或许也没有乐趣吧，走上捷径未必就会先人一步到达幸福的终点。踏实一点想来，存在捷径又怎么样呢？反正是不会让我们这些人去到上面行走的，从一开始进入捷径的大门就无情的在我们面前紧紧的闭上了，剩下的只有那条崎岖的小道了，我们就只能顺着这条小道走下去了，不努力、不坚持又能怎么办呢？他有时会有些悲观的这样想到。不，也许这就是他心中真实的想法吧，是他联系了自己身处的环境才发出的思考吧。
　　既然是这样，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好好的学习呢？即使，他的兴趣爱好占据了他的一些时间，那又怎么样呢？他还是可以好好使用可以利用的时间的，他会在那些时间里努力的。就算他的成绩不是很好，可是，他努力了，又能怎么办呢？他可以少花一些时间在自己的兴趣上，可是若要完全扼杀他的爱好，又怎么可能呢？本来生活就是有些悲苦的，有些缺憾的，如果再丢掉了自己所喜欢的事物，生活不是会更加无味吗？快乐的源泉被切断了，忧伤也就会接踵而来了。
　　就是这样，善书怀着矛盾的心理待在校园里。既想好好学习，又想发展自己的兴趣。时间就只有这么多，该怎么分配，他总是无法做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抉择。偏袒了哪一方，心里都会不太舒服吧，要么是辜负了家人，要么是辜负了自己的心。尽管如此，他还是尽量做好自己学生的本分工作，努力不让自己的成绩太过惨不忍睹。
　　善书有时也会心血来潮的和若雨在一起谈论一下和学习有关的事情，每次他提起的时候，她都会保持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既感到惊讶又感到好笑吧。就像从来都不看书的人，突然间却到处找书看，变化之快令人咋舌。虽是这样，她还是会认真的和他谈论的，还是会平静的听着他的观点的。她从来都不会觉得和他的谈论是在浪费时间，她有时也会不切实际的想着让每天的全部时间都花在他的身上。
　　窗外又刮起了深秋常见的带着凉意的风。虽然，他在教室里面感觉不到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可是他能够从地面上翻飞的枯叶中看得出外面确实是有风的，而且还是有些急速的那种，让飞落的枯黄叶子刚刚接触到地面就又被吹荡起来了。
　　善书只是略微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住目光盯着外面的某个地方，随即又将视线放回了正在做着的习题上。该去怎么形容他呢？满心希望着能够把学习搞好，却又不愿意追求那种“头悬梁，锥刺骨”的精神，同时也在意着自己的爱好；一心想从自己的兴趣里多找出一些快乐，却又害怕真的荒废了学业，最后他发现总是会在寻找中感到迷茫。
　　可能，是他真的想得太多了吧。追求的太多了，往往也会让自己更快的迷失吧。没有人可以保证他的这种状态最终会指引他走上未知的何方，没有人可以保证他终将会在停留处建设一座怎样的建筑，他的未来，他的人生，其他任何人都无法保证。他们可以随意猜测，却无法保证。能够给我们下达保证书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们的人生需要自己保证。
　　40
　　其实，他有时候会觉着在学校的时光也是挺短暂的，不知不觉间三年就快要结束了。现在，留待他们唯一要去面对的问题，就是半年后的那场看似无比重要的考试了。他有时候也会感觉奇怪，明明一直以来都感觉学校的生活很无聊，按道理来讲，应该是感觉漫长煎熬的才对呀，为什么会有这种倏忽而逝的感觉呢？为什么会感到时光短暂呢？是惧怕即将到来的人生抉择？还是不舍过往的青春呢？应该是都有的吧。
　　我们惧怕的事物总是会加速向我们奔袭而来；我们不舍的事物总是加速远离我们而去。三年时光，是旅途中一道必不可少的行程，也许就是这段行程承载了我们最无法释怀的青春，带给了我们最基本的人生价值观，同时，这也让我们尝到了为了一个目标需付出的努力的艰辛以及十字路口抉择时的迷茫。
　　刚刚升入高三的时候，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就给每个同学发了一张表格，让每一个学生都将以及向往或者作为目标的大学名字写在上面，然后，再写上为了这个目标自己即将付出怎样的努力。那个时候的善书，是迷茫的，甚至有点不知所措了，他不知道以自己现在的成绩应该给自己定下一个什么样的目标，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为这个目标制定出一个努力的计划。他也知道人需要有一个目标，无论是大是小，有了目标生活才会有动力，才会充实起来。可是，他虽然明白却并不能真正的做到。
　　自从那个他理想中的外面世界在他脑海中形成，并且成为他向往的目标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定下一个明确的目标了，只是一味的向前有着，不管周围如何，颇有一种一条道走到黑的感觉。不是善书不想让自己多一些动力，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目标定位在什么等级。他不希望自己的理想听起来太过不切合实际。他需要一个合适自己的目标，虽然，他认为自己一直在寻找，但是始终没有找到。
　　又不能不写，不是一定非要写，只是善书不想被老师叫过去单独谈话。他从人生之中第一次进入教室就开始害怕老师了，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就是感到害怕。在他眼里，老师始终都是板着一副严肃面孔的，就像是法庭上不苟言笑的审判官。就他自己的想法来解释，也许是自己前世欠了这些老师好大的一笔钱吧。
　　就这样，他把自己所了解到的学校一一想了一遍，最终选择了一个自己比较喜欢，而且和自己的水平差不多的学校作为自己的目标。至于学习计划什么的，他就只能随便写一写了。反正，他知道自己即使认真写了出来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写的是什么地方的学校？”下课后，善书急忙走到若雨的跟前急速的问道。
　　“你呢？你先说。”若雨平静的回了他一句，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也许是想先知道他写的和自己写的是否是同一个地方吧。即使，她知道希望并不大。
　　“是我先问的，好吧？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善书也不着急着回答。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
　　若雨换了一个淡粉色的皮筋来扎头发，看上去要比黑色的艳丽了一点，却也增添了一份活力。
　　“哦。那我就先说吧。我写的是南京的一所学校，你呢？”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和他僵持着。或许，她是真的想早些知道他的理想去处吧。
　　“哦？还挺凑巧呀。真是缘分呀。”善书故作惊讶的说道。闪烁的眼睛里流泻出一股无法掩饰的微笑。
　　“真的呀？你也是吗？那你选的哪个学校作为你的目标？”她平静的问道，并没有带有丝毫的惊喜。可能，他的回答早就在她的意料之中了吧。
　　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想印证自己的猜想而已。
　　“哪个学校就无所谓了。反正和你的肯定不是同一所学校。我们的水平差得太多了。再说了，这又没有什么用，写了以后又不是非得报这所学校。”一丝无奈的感慨从善书的语气中透露出来，还带着微微的失落感。
　　若雨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了同样复杂的神色。确实，他们的水平差得有些多了。善书只是成绩平常的中等生，而她则是老师们寄予很大期望的优等生。水平的差别，决定了他们选择上的不同。虽然，这不是最终的结果，但是也是和最终的结果相差无几的了。
　　善书会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学习态度，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态度；而若雨也会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学习态度，那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态度。她无法改变他的态度，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改变着她；他不会干预她的态度，因为她的态度正是他希望的。他希望她越来越好。他们了解彼此的性格，却无法做出共同的选择。
　　再美好的想象在现实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吧，她那一刻流露出的平时一贯没有的无奈表情清楚的说明了她的心声。

　　41
　　“你为什么选择了那个地方？”善书没有将城市的名称说出来，生怕说到那些字眼会触碰到他不可见的伤疤一样。
　　“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因为我向往的学校就在那里呀。难不成我还不能选那里吗？”若雨对他提出的问题感到有一丝的不解，或者说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他应该是知道的才对呀。
　　善书和若雨以前就经常在一起谈论以后的学习去向。那个时候他们就像约定好了似的一起说出了那个城市的名字。他们都没有去过那里，甚至是都没有见过描绘那个城市的图片，只是在历史课本中对那个地方有了一个简单的了解而已。可能，经过他们各自在脑海中加工美化了一番，那个地方就成了心目中的宝地了吧。
　　谁不曾将自己听到过的美好事物再加以美化呢？就像听到了某个人的品行不好，就会把那个人拼命的往低劣推进一样的心理吧。
　　那个时候，若雨就问过善书为什么想去那里。“因为我感觉那个地方很神秘。”他就这么简单的回答了。而她，则对他问出的同样问题回以了一个浅浅的微笑，算是回答了。
　　“哦，也对，比较好的学校都集中在那里了。你确实应该选择那里。”
　　“那你又为什么选择了那里呢？” 她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很久之前他们就彼此讨论过很多次的问题——眼神之中满是期待的等待着他的回复。
　　“还是以前的理由，这个没有改变过。毕竟是历史名城，六朝古都。感觉挺神秘，挺吸引人的。”善书还是以前回答这个问题时的口吻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这个我都听过很多次了，这么久了，你就没有其他新鲜的理由了？”若雨略微不耐烦的说道。
　　“那你究竟想听到什么样的合理的理由呢？”
　　“不知道！我只是想听一听你的真实想法。”她阴郁的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责备他没有回答出她心中所想的答案。
　　“看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你想要的满意答案是什么呢，对吧？”善书不急不慢的说着，看似很平静，眼神中却出现了一丝痛苦的神色，就一刹那，初现即逝。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若雨急速的语气中携带着某种别人无法察觉的力量让善书的内心微微一震。他读懂了她语调中流露出来的情感，那是一种伤心，是一种失望。这种语调只有在她觉得委屈时才会被用到，他是知道的。
　　善书没有再说任何话，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话。以前她不高兴的时候，他可以想办法让她开心，可是现在他却一筹莫展。是他的回答让她不开心了，是他让她不开心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知道如果自己说出了真实的原因，她肯定会马上变得高兴的，可是，他没有勇气说出来呀。他只能默默的抬起头看着窗外，不让自己去看她那忧伤的面庞。
　　如果是其他朋友问他，他或许会开玩笑的说“因为你选了那里，所以我就选了呀。我想离你更近一些嘛。”可是，他不能将这番话对她说上一遍。他知道她是不会将这句话当成一句玩笑的，即使他是嬉皮笑脸的说出来，她也是会当真的。
　　从小若雨就相信善书说的话，就算不是每一句都相信，她也是尽力让自己去相信他的每一句话了，因为，她相信他是舍不得说假话蒙骗自己的。而善书，也总是努力做到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对她说了假话而且还被她知道了会是怎样的结果，她那伤心失望的表情他是否承受的住呢？
　　可是，有时候，善书也得强求自己克服痛苦的心情对她说一些谎话。也许，他认为这样的诉说才是正确的吧，至少可以将两人的关系维持在原有的状态。纵然内心再想，只要不说出口，还是只能独自在心中索味。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彼此可能都会知道，可是对嘴巴的控制方式却带来了不一样的结果。说出来了是一个结局，不说出来又是另一个结局，虽然有时候无论说出与否都会是一样的结果，但是，不真正的说出来，谁又能够真正的预测出说出来之后的结果呢？
　　很多时候，我们凭借着主观的臆测去猜想别人听了之后的反应，可是，我们又怎么能确保自己抓住的别人的心理是正确的呢？心情不也是瞬息万变的吗？难道我们所设想的心情会定格在对方的心中吗？善书没有思索过这些问题，他也不需要在关于她的话题中思考这些问题。他明确地知道，有些话不能对她说，有些话如果自己偷偷的对着自己的影子说可能会更好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