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逆光》1088

7、转身

　　秦思凡一觉从中午睡到了凌晨三点，斜眼瞅了下昨天被自己扔在地上的相框，趿拉着拖鞋去抱过笔记本电脑来坐在床上上网。

　　秦思凡随意点开几个新闻网页，看得心不在焉，余光却一直落在地上的相片上。十分钟后，他合上电脑，披着被子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相片，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杨哲还略显稚嫩的脸，良久。

　　最后他微微一笑，一贯优雅的近乎漠然的面孔突然间就温和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是耀眼，如同王子。

　　人回来了，就没有必要在看着相片空思念，可是……既然杨哲现在是美籍，那这次他回来时做什么？又能呆多久？秦思凡眉头微微蹙起，他可没有自恋到认为人家杨哲会为了自己跑回国内定居。

　　毕竟那时候年少轻狂，再美丽的承诺也像永远到不了的地平线，只能看看而已。再者说来，当时只是杨哲单方面的承诺，自己的回应……是退缩。

　　杨哲当时一定是伤透了心，就如同后来秦思凡发了几千封邮件给他却得不到回应一样，空荡荡的心里只有一股浓浓的酸楚在萦绕。

　　八年多来，秦思凡反思过，后悔过，憧憬过，绝望过，抑郁过……到现在沉淀下来，全部都尘封在心底的一滩水中。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但他明明都决定要放下一切对杨哲的念想，向前生活，这也是来自他的心理医生的建议。

　　可是现在杨哲的出现，如同一只透明的手，搅混了整潭水。

　　秦思凡已经不想再体验一次从憧憬到绝望最后陷入无边的抑郁的感受了。

　　若杨哲一定会离开，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和他有过多的交集。

　　秦思凡默默地揉皱了那张合照，走到垃圾桶边，抬手想扔，可手却久久停在半空中，没有松开。而后他回到床边，将那张揉皱的照片，扔进长久不会打开的，积了厚厚一层尘埃的床头柜中。

　　翌日。

　　秦思凡白班，八点上班，凌晨三点就起床的他自然有足够的时间好好整理自己的形象——将柔软的短发往后梳去，对着镜子细细刮干净脸上冒出来的一丁点儿的胡茬，穿上干净的白衬衣，末了从衣柜里找出修身的长风衣套上，简直跟昨天判若两人。

　　来到医院还早，一路跟数不清的小护士打过招呼，其中大多数还都是秦思凡不认得的。经过咨询台的时候，他正好听到什么护士门在讨论什么“美籍华人”之类的词语，便端着咖啡靠过去，默默地听。

　　两个小护士低头窃窃私语，丝毫没有发现旁听者。

　　护士A：“小孙昨晚上夜班刚刚打听到，那个Doctor. Young只是来博士交换学习的，并不是正式的一声。”

　　护士B：“好可惜，还以为咱医院又能多一个帅哥呢。说来，他来多久啊？”

　　秦思凡听着，微微眯起了眼睛。

　　护士A：“不清楚，起码得一年吧，以前我们这医院和国外的交流生不都是去一年的么？”

　　护士B：“说来今天是小秦医生值班呢，啊啊，我男神~好想快点见到他~~”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斜倚在墙边“偷听”她们对话的秦思凡的目光。

　　秦思凡优雅地翘起嘴角：“早安，护士姐姐。”

　　护士B白皙小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浮上一层红色，最后变成一个熟透的番茄。

　　护士A也傻了，愣愣地看着秦思凡。

　　正在这时，医院大厅里传来不大不小的英文交谈声，秦思凡觉得其中一人声音好听，熟悉的感觉带起一阵心悸，他暗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去。

　　惊住了。

　　没错，进来的人是杨哲，他和另外一个高大的白人男性一边说话一边朝着楼梯口走去。秦思凡盯着瘦削挺拔的他，深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点淡淡的赞赏。

　　杨哲穿着一身铁灰色的修身西装，身材挺拔面容俊美，浑身散发着秦思凡从来未曾见识过的气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痞气，换上正装的他，沉稳了很多。

　　总而言之，就是……挺有味道的。

　　挺有味道的杨哲似乎是心有灵犀，转过头来。两人视线隔空相碰，秦思凡还没调整好表情，杨哲那边先是一愣，接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通，扯出一抹痞气的笑容，右手食中二指在丰润的下唇上抹过，而后举手齐眉，朝着秦思凡一扬。

　　秦思凡清清楚楚听见了身后两个小护士的抽气声。虽然他不太清楚杨哲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刚刚那一下着实骚包魅惑，让人有点抵挡不住。

　　不过他可是秦思凡，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抬起咖啡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优雅笑容，朝着杨哲举了举杯。

　　杨哲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秦思凡的目光却像是生了根，牢牢定在他的背上。

　　接诊了三四个病人之后，秦思凡才蓦然醒悟，感情刚刚杨哲，是给自己抛了个飞吻？

　　娘希匹的，既然要离开，就再也不要贴上来！

　　“医生？秦医生？”病人呼唤。

　　秦思凡赶紧收回思绪：“我刚刚说到哪里了？”他脸上微微一红，竟然走神了。

　　病人：“您刚刚问我是不是叫杨哲。我叫王二丫。”

　　秦思凡：“……”

　　今天早上病人出奇地少，到十点半左右的时候，就没有人再进来了。难得有这样休闲的日子，秦思凡赶紧抓紧时间发呆。

　　可发呆的内容全都是关于杨哲的。

　　想了良久，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便掏出手机发短信：

　　-秦杰，杨哲回来了。

　　那边大概十秒就回复了：

　　-在哪里？

　　-我们医院。

　　-等你下午下班我来接你。

　　-不用，我开车。

　　-梦茹生日，一起去吧，我订了餐厅。你的车就放医院一晚，明天我顺道送你。

　　-哦，那好吧。

　　关上手机，秦思凡觉得秦杰似乎是在故意回避关于杨哲的话题。大概是自己大学时候那状态，真的吓到他了吧。

　　桌子对面坐了人，秦思凡放下手机，抬起头来。

　　杨哲正看着他，俊美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仍是痞痞的。

　　秦思凡不避不让与他对视：“杨哲，做什么？”

　　杨哲一笑，凤眼就翘出一个勾人的弧度：“找你看病啊。”

　　秦思凡：“哪里不舒服？”

　　杨哲：“哪里都不舒服。”

　　秦思凡眯了眯眼。

　　杨哲赶紧说：“今天早餐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肚子疼。我认真的。”

　　秦思凡点头：“躺倒床上去，解开纽扣和皮带，两腿屈曲。”

　　杨哲照做，解了衣服躺在床上，小麦色的皮肤紧致而光泽，包裹着腹部线条流畅的肌肉，骨盆的两翼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

　　秦思凡洗干净手，过来扫了一眼，面上始终是淡淡的，他问：“怎么瘦了那么多？”仅这一句话，说完就开始检查，常规触诊，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杨哲半晌没有回应。

　　秦思凡抬头看他：“疼吗？疼就说。”

　　原本注视着秦思凡的杨哲眼圈有点红，他别过头去，答非所问：“你手还是那么凉，不怕病人投诉？”

　　秦思凡微微一笑，眼底波澜无惊：“不怕。”

　　杨哲：“你不会买个暖手炉？”

　　秦思凡：“刚开始想过，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不需要。”

　　杨哲沉默。

　　秦思凡继续检查，触诊到上腹部的时候，手被杨哲挡住，他抬头，心里一动——他的手还是一样的温暖。

　　杨哲：“……突然不疼了，我走了，赶着去做报告。”说完穿好衣服就要走。

　　秦思凡想也没想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量挺大。

　　杨哲停下，转过头来看着他，然后垂眸看了看秦思凡那骨节分明的手：“挺有力气的啊，秦医生。”

　　秦思凡放开手：“有哪里不舒服的话，我开点药给你。”

　　杨哲挑起招牌的痞子笑：“没有。你是在挽留我？这么想让我留在这里，想干我，还是想被我干？”说着，整个人跨前一步，半贴在了秦思凡身上。

　　秦思凡心里大乱，恍然间又看见了十年前那个永远在挑衅着自己的少年，连嘴角翘起的嘲讽弧度都还是那个样。

　　不等他有所反应，杨哲转身快步离开，走之前扔下句话：“晚上下班别走，等着我来干你。”

　　之后秦思凡又一次长久地走神。

　　从高中第一次见面开始，杨哲就常常用那副嘲讽整个天下的表情面对自己，虽然他现在头发不像以前一样刺棱棱地扎人眼睛，整个人也稳重了些，但是那股子总是在蔑视别人的感觉还在。

　　最开始秦思凡的确是挺看不爽杨哲的，本想不跟他打交道，奈何却碍于职务，不得不和他时常扯皮……后来实在看不爽他，顺水推舟欺负了他，在听到他沙哑的低吼和看到他通红的眼眶的时候，却又心软得一塌糊涂。

　　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对他有了异样的情感的呢？秦思凡思来想去也不清楚。他唯一清楚的是，那段渐行渐浓的情感，最终把自己，把杨哲，伤得一塌糊涂。

　　天色渐暗，淅淅沥沥开始下起小雨。秦思凡双手交叉，用两手背撑着下巴，侧着脑袋看向窗外出神，静默而忧郁。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急诊室外走廊上，不知什么时候就出现的，斜倚在墙壁上，静静注视着自己的那个人。

　　“思思。”五点半，秦杰准时出现在急诊室里。

　　秦思凡转过头来，看到秦杰一身西装，夹着公文包，身材魁梧，正冲他微笑。

　　秦思凡理了理桌上的东西，站起来，满满地脱白大褂。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弯曲，手背上盘旋着好看的青色脉络。

　　秦杰：“急诊室外面，你刚刚看到了吗？”

　　“什么？”秦思凡把白大褂挂在衣架上，取下风衣披上，细而柔韧的腰线露出一丝丝，白皙滢泽。

　　秦杰：“没什么，走吧。”

　　秦思凡自然而然地跟着秦杰走出医院大门，秦杰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蓝色折叠伞，撑开，遮在两人头上。

　　“谢谢。”秦思凡冲他微笑，“正好没有带伞。”

　　“说什么谢？咱哥俩谁跟谁啊？”秦杰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怎么了？”秦思凡说着也要回头。

　　“没。”秦杰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脖颈，然后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你衣领别住了而已。”

　　“哦。”秦思凡点点头，跟着秦杰上了车。

　　医院内，楼梯口。

　　“Hey Elgin.”和杨哲一起交换过来的那个高大的白人拍了拍他的肩膀，“Let’s go.”

　　杨哲收回看着医院门口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Why are you so sad？”

　　杨哲：“No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