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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烟雨可当时 吴国吴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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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吴庄王二十二年春。
吴国与楚国开战,吴国大败于楚国。楚国大军势如破竹,一举攻破吴国边境青城、韶池等五座城池,斩杀吴国数十名大将。吴王不敌,无奈只好竖旗投降,派使者与楚王商议停战。
楚王接受了吴王的求和,吴王以月城等五座吴国边境富饶的城池和刀币千车、美人数百作为战争赔偿。
吴国战败的消息很快便在吴国传开,一时间风云变色,人心惶惶。
吴国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实力雄厚,是仅次于楚、齐两国的一方霸主,如今惨败,不仅让吴国百姓议论纷纷,更让天下诸侯纷纷震慑于楚国强威之下,不敢不听从其号令。
吴国虞城南部的一个小镇上,一名身穿麻布衣裳,头上梳着半垂圆发鬏,半截头发被丝帕包着,长长柔顺的黑发散散地披在肩上,面色清秀,一副村姑打扮的女子急急忙忙地跑到另一个相似打扮的姑娘旁边,双手紧紧地抓住那个女子的手腕,口里喘着粗气,焦急地说道
:“扶桑,你快走吧!官府在抓人,他们见到貌美的女子就抓起来,之前他们已经在镇上抓了好几个姑娘了。你长得这样好看,肯定不能幸免,你收拾收拾东西赶快跑吧!”
扶桑愣了愣,面露惊讶,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但怔然也是一瞬间,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亡命要紧。她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是什么,但是夷光这么匆忙地跑过来寻她要她立刻离开,事情必定非比寻常。
她没有犹豫,立即蹲下身收拾了一下摆在地上的布匹,将布匹揽在腰间,撒腿就往集市外跑。
不知是她的步子迈得太小,还是官兵追来的速度太快,她还没有跑几步,还没有走出热闹的集市,一队官兵就跨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扶桑的身后包抄过来,将她和夷光一同包围了起来。
扶桑怔忡着站在原地,手里紧紧地攥着布匹,微低了头,心里不禁一阵懊恼,眼睛哧溜溜地望着地面,眼珠一转,似乎在想着要怎样逃跑。
相比扶桑,夷光可没有想那么多,她不在意地抬起头,微微侧了脖子,眼神缥缈地望向远方。夷光自认为面容普通,至多也只能算清秀可人,根本算不上什么美人,这些官兵要“选美”可选不到她的身上。
倒是她有些担心扶桑,扶桑长得那样美,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她的美貌,而这些官兵抓的就是貌美的女子。扶桑虽然狡黠聪慧,可再怎么聪慧,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里会斗得过这些魁梧健壮,手持刀剑的官兵呢?
夷光眉头轻皱,手掌忍不住握紧成拳,略有些担心地望向扶桑。扶桑只是径自地低着头,双收藏在衣袖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率先走在队伍前方的是一位年轻的将军,一身银色的铠甲在和曦的日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线。他身材修长,体格壮硕,略显黝黑的肤色,刚毅的线条,多了几分阳刚之美。浅灰色的木簪高冠束髻,额前的碎发全部束起,干净利落,简洁威仪。他眉眼冰冷,眼角微微带着一丝戾气,估计是常年领兵在外的缘故,饱受了战争的磨砺,气质凛然,让人可近而不可亲。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夷光的身边,仔细地打量了夷光几眼。这女子虽样貌普通,至多只算清秀,却通身气质温雅非凡,自有一番江南小镇柔情似水的韵味,让人越看越移不开目光。
面对这样秀雅的女子,他的脚步顿住了,这个女子不算美,却有让人怜惜,喜爱的气质,他感觉心里似乎滑过一丝不忍,他不想抓她,而她也并不算美人,他犹豫一番,最后摇了摇头,淡淡的,望也不望她一眼,凛住步子从她身旁绕了过去。
可扶桑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那银甲将军踱步走到扶桑的身侧,瞧了瞧低着头双手有些不安地扯着衣袖的她,轻喝一声:“抬起头来!”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的威严。
扶桑不愿意面对这样充满戾气的将军,但他的威严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她缓缓将头抬起,眉头紧皱,咬紧下唇,有些不安,有些胆怯又有些愤怒地望着他。
那将军在看清了她的样貌之后淡淡一笑,不带任何一丝感情,轻轻启唇说道:“果然是天香国色。”
明明是十分温和的语气,却让人觉得如寒潭般冰冷。
:“带走!”他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几名士兵将她抓住。
:“是。”两名小卒领命,走到扶桑的身边,一左一右扣住了扶桑的双手。
扶桑拼命地挣开两人扣住她的手,怒道:“放开!我自己会走。”
那将军有些轻蔑地一笑:“让她自己走。”
:“住手!”扶桑刚松开两个士兵色钳制,还未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了身后。
一名身着白色绣着蓝绿色暗纹棉布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洁白无暇的淡青色玉环,脚踩一双银扣鎏金软底鞋,头发冠起,以桃木为簪,腰背上背一把青灰色剑鞘的长剑,面若中秋之月,神情清冷而眉间带着一丝英气的剑客从人群中走出,挡在了扶桑的面前。
:“你是谁?竟敢与吴王作对!若是你此刻避开,我便饶你一命。”银甲将军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神情有些不悦,淡然的语气里也带了一丝薄怒。
但他还没有将这白衣剑客放在眼里,他神情淡淡的,眼里带着一丝倨傲,有些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白衣剑客。
白衣剑客只是淡淡一笑,神情里带着几分自信,他侧脸望了一眼扶桑,目光坚定:“这个姑娘我护定了。”
:“不知好歹!”银甲将军见自己的命令被人驳回,脸上的淡然已消失不见,眼里隐含着一丝怒气。
:“让我会会他,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不必过来!”银甲将军拦住了身后那些蠢蠢欲动,怒气冲冲上前想要教训一下白衣剑客的士兵,威严地说道。
一群士兵只得停下了前行的步伐,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站在银甲将军的身后,答道:“是。”
这可是他们最敬爱的镬将军!在吴国边境驻守多年,为吴国抗敌无数、英勇无比的镬将军,即使是此次与楚国的战争失败了,他被砭到了吴国边境的一个小镇作为常卫将军,他依然是许多吴国士兵心中的战神。
虽然吴王下的命令是有些不近人情,但他是吴国的王,王命不得不从,而镬将军又有什么错,竟然有人如此反对他,敢对他如此不敬!几个士兵心里愤愤地想,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
银甲将军因为自己的尊严被人挑战,面色倏地一沉,猛地从腰间拔出剑来,明明是一把普通的剑,却在银甲将军手下变成了伤人的利器,剑影似刀光,直直地刺向白衣剑客的面门。
白衣剑客忙将扶桑推开,然后虚晃一招,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的剑招。一剑未刺中,银甲将军并未灰心,他又一剑狠厉地朝白衣剑客刺来,这一剑仿佛幻化成了无数剑影,速度之快,让人躲闪不急。
但白衣剑客岂是那么容易就束手就擒,他下腰向后一闪,一个转身,再次躲开了银甲将军的猛烈攻击,正是这一个转身的功夫,他从后背掏出剑来,不带一点花俏,直直地朝着银甲将军的胸口刺去。银甲将军侧身一躲,避开了白衣剑客毫不留情的一剑。
两人皆是武艺高超,只是那白衣剑客剑术略高银甲将军几分。几十招下来,银甲将军渐有落败之势。
身后的士兵再也按耐不住,不顾将军的命令纷纷拔剑上前来援助渐渐处于下风的将军。
一时间刀剑出鞘,人影剑影相互交错,一片混战。
而唯一可以看出的是所有的刀剑都指着同一个人——那被围在中心的白衣剑客。
白衣剑客身手敏捷,他旋转着身体,手脚并用,一边躲闪着众多士兵向他刺来的刀剑,一边保护着丝毫没有武功、几乎呆愣在原地的扶桑。
他嘴唇紧抿,眉头轻皱,可知他的耐心几乎已被这些人耗尽。这些人的纠缠,让一向性子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变得不悦起来,剑锋凌厉,恶狠狠地朝那些官兵刺去。他剑招虽狠,却并未刺人死穴,不至伤人性命。
但毕竟寡不敌众,他再强也只是一人作战,一人面对着前后围攻拿着利器的士兵,还要护着没有一点武功的扶桑。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身体也有些疲惫了,动作变得迟缓起来。银甲将军也不再顾什么以多欺少,执起剑狠命朝他一刺,他没有预料到着突然地一剑,躲闪不急,剑刺穿了他的肩膀,血从肩膀潺潺流下来,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白衣剑客不再恋战,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柄,耗尽全身的力量与周围的一群士兵厮杀,眼见那群士兵人已经变得越来越少,他一个转身,猛地抓住了扶桑略微苍白的手,拼命冲出了前方士兵的包围,向集市边缘跑去。
他跑了几步,眼尖地瞧见了卖马人拴在木栏上的马匹,他用剑将绳子割断,有些粗鲁地将扶桑丢上马,然后飞身上马,骑着马飞快向城镇外围跑去,不顾身后卖马人一阵阵的叫骂和一脸阴沉阴沉的银甲将军和受伤在地连连哀叫的士兵。
见好不容易相中的美人被人掳去,而自己合着一群士兵的力量竟打不过那个贼人,银甲将军只觉得颜面无存,心中一团怒火在熊熊燃烧,他脸色一暗,从侍从身上拿过弓箭,拉弦上箭,直直地朝着白衣剑客的心脏射去。
箭矢“嗖”的一声穿过空气,穿过长长的距离,刺向了白衣剑客,那银甲将军的剑术十分了得,但幸好白衣剑客骑马的速度够快,已经远离了弓箭可以波及的范围,那银甲将军也只射中了他的胸骨,离心脏还差几公分。
他忍住痛意,手并没有松开缰绳。一旦他松开握住缰绳的手,不仅扶桑会被俘,他更会死。
银甲将军没有再追来。他即是输了,也不必为了义气用事而继续追捕他,坏了吴王的大事;且那贼人已中了他两箭,镇外人烟稀少,他能否活下来也未可知;而那女子美则美矣,但为了一个女子而耗损兵力,不值得。何况天下的美人何其多也。
直到马匹跑出了集市,白衣剑客才渐渐松懈下来,他身上一共中了两箭,伤势太过严重,已经无力在驾驭这飞快行驶的马匹,他只觉得意识越来越衰弱,视线越来越模糊,最终支撑不住,从马匹上倒了下来,倒在了郊外的草地上。
:“阿”见白衣剑客从马匹上跌了下来,扶桑顿时慌了神,她十分焦急,飞快地从马匹上跳了下来,她看着白衣剑客鲜血染红的衣裳,眼泪不禁浮上了眼眶,双眼婆娑,让人看着好不疼惜。
那白衣剑客是因为救她才受伤的,都是她不好。
她用力地将他虚弱的身体抬起,想将受伤的他扶上马匹,无奈他实在太重,而且处在昏迷之中,而她只是一个并未学过武功、以采桑织布为生的柔弱女子,费了很大力气都无法将他扶上马匹。
她吃力地将他背在背上,想要将他驼上马匹,无奈还没有走几步,她就已经双腿无力半跪着摔在了草地上。
这一摔摔得她疼得龇牙咧嘴,眉头紧皱,她吃力地支起膝盖想站起来,却发现她的脚步轻微的骨折了,想站也站不起来,最后还是放弃了折腾。
而本趴在她背上的白衣剑客在她倒地之后也倏地一声倒在了地上,幸好草地还算松软,摔一跤也摔不出什么毛病,只是他的伤势本来就很严重,被扶桑这么一摔,伤口更加恶化了。
她看着脸色愈加苍白,伤口裂开,溢出的血越来越多的白衣剑客,终于不再强行将他背起,而是气喘吁吁的倒坐在了地上,等待着路过行人的救援。她呆呆地望着前方那条此刻空无一人的小道,祈祷着农夫驾着去往集市的牛车早早回来,或是某户人家从城镇里带了研磨的驴子赶往回家的路上,能够看见她,将他们顺捎回家。
老天似乎听见了她的祈祷,不远处的小道一个农夫驾着牛车正慢吞吞的往回走。似乎今天生意很好,农夫心情愉悦,嘴里还哼哼着乡下人人会唱的小调。扶桑看见了往回赶的农夫,心里一喜,高声地朝那农夫喊道:“大爷!”
那农夫似乎没有听见她的呼唤,驾着牛车径自往前赶着。扶桑急了,她从草地里捡起一块碎石,就朝农夫牛车的方向扔去。
碎石没入了农夫前面的草丛,却发出了一声可以让人察觉的细响。农夫侧脸朝草丛中望去,眼尖地看见扶桑扶桑有些无助地坐在草丛之间,身边还躺着一个满是鲜血的人。农夫只道这个姑娘是遇到了什么野兽,也没多想,好心地朝她喊道:“草地上的那个姑娘,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扶桑见那农夫终于听见了她的呼唤,激动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她跪坐在草地上,高高地抬起手朝那农夫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大爷,您能过来一下吗?我朋友受了伤,我想带他回去治伤,但一个人实在是拖不动他。”那农夫听了,没有半分犹豫,立刻驾着牛车朝扶桑她们赶了过来,和扶桑一起将白衣剑客扶上了牛车。
那农夫原本也是与扶桑同乡的的人,只是到了村口就不再同路了。但那农夫心善,硬是将扶桑她们送到了家门口,才驾着牛车缓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