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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番外 ...

  •   国共两党重庆和议破裂,内战全面爆发。以前总爱和逸笙闲敲棋子的感慨,后来没几年,她竟也成了半个枭雄。

      1949年初,国民党战事吃紧,节节败退。逸笙来急电,说党国有意拉拢江浙沪皖的大商贾,随党国偏隅台湾。说是拉拢,党国不过是强弩之末,拉拢不来自然是要武力逼迫商贾携家产万贯去往台湾。褚家是苏杭有名的丝绸布商,姑苏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褚家二少爷是国民党的事,更是不胫而走。褚家性质,不言而喻。

      逸笙要父亲趁党国还未盘问围剿,赶紧离开大陆。党国终究迎不到春天,即将偏安一隅,垂死挣扎。

      有时很羡慕这名义上的"弟弟",光耀过门楣,自由的恋爱,能守着爱人安度。我们早已忘却身份,将血肉之躯揉进乱世纷争里,爱恨情愁中。

      最后一次见到凤儿,是父亲决定随大姐举家侨居国外的那天。一大清早,乔楠收好行李家当,吩咐下人搬运上车,见我站在屋外良久,乔楠上前挽我手臂,低眉柔声

      "这次迁居国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我知道苏州是乔楠生长二十余年的故土,思乡之情还未离去便溢的满满,本是神医世家的千金小姐,若非"嫁"我,亦不必这样颠沛流离。回神轻拍佳人柔荑,叹道

      "难为你跟我背井离乡..."

      话未完,她手指抵上我唇,初春天气丝丝泠冽,乔楠手指颇凉,惊我半分,四目相对。嫁我之前,乔楠是苏州有名的才女,与我虚凤假凰做得四年夫妻,还要忍我心中惦念其他女子。至今仍记得,乔楠是如何得知我女儿身的。母亲原想瞒她一辈子,但我知晓,根本不可能。

      乔楠嫁进褚府的第一个除夕夜,凤儿在戏班遭了罪,我不顾阻拦要去看她,在桌上便与母亲起了争执,父亲训我半晌,并囚我于房内不允出去,平日滴酒不沾的我,破天荒开了坛酒,将自己灌个酩酊大醉。子夜将至,我趴于茶几,恍惚看到一曼妙女子盈盈走来,酒酣蒙心的我误将守岁归房的乔楠当作凤儿,起身疾步上前,压她倒在了铺着暖毯和热炉的地上……半晌,她颤着双手将我裤扣散开,手边触感却如惊电般收回!

      乔家几代做药通医,她自小明白男女之别,如今摸我裆处松垮,一瞬明了原委!

      此时的乔楠清醒无比,一手揪紧地上暖毯,一手捂上哭泣的脸,我忽而口齿不清

      "凤儿...我带你走!"

      乔楠羞愤异常,扬手结结实实给了我一耳光,彻底将我掴醒。

      耳边传来乔楠清冽微颤的声音

      "你...可看清我是谁?"

      低首看去,乔楠双目含泪,一反常态的看我,我并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只平静自嘲,淡然道

      "你看清我,便是了"

      乔楠侧首不语,泪眼婆娑。我长叹,将衣衫轻掩她身前,瞟到暗青色暖毯上的一滩血渍。触目着昭示了方才的一切。我快步将她抱于床,掩好被角。正欲起身,乔楠伸臂拽我,哑声问

      "还去寻她?"

      我将她手臂轻轻收回被中,摇首

      "去将外间收拾妥当"

      她偏了头不再看我。我俯身将暖毯收进柜中。略开窗,湿冷的空气霎时冲散了满屋的情欲,吹醒我最后一丝酒气。

      将帕子放于桌边,我静静看着停止哭泣的乔楠,在淡淡的灯光中显得很平和。掏出怀表,已快到凌晨三点。

      "初一要早起敬茶,你睡一下吧"

      乔楠除了眼袋红肿,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她的确如母亲说的那般睿智。我将床灯关灭,坐回乔楠身侧。温温说

      "睡吧"

      那日后,我与乔楠芥蒂全无。我们谈古论今,中外轶事,却默契的从不正面提起我是女子。对她,总怀着份敬重。她是妻,是即便不深爱,也理应用心对待的女子。

      想到这里收回思绪

      "好,不说了"

      她点头应了不再言语。

      安宁没有持续多久,三岁的小人儿身着宝蓝色缎袍马褂,揉着睡眼跑到我们脚边,张臂嚷嚷

      "抱...抱…"

      这样年纪的孩子几乎一天一个模样。他是母亲私下要我们收的养子,逸笙与秋影从军,不合适收养,只好挂我名下。这孩子,叫褚恒。

      乔楠蹲身欲将他抱起,我俯身拦她。三年时光不短不长,褚恒自打在府里出现,便养在母亲那儿,我不常去看,乔楠身为"母亲"倒更亲近些。粉雕玉琢的褚恒抬眼望我,几月不见,是不认得了?乔楠看出端倪,忙对褚恒轻道

      "恒儿,叫爸爸"

      褚恒嘟嘴,显然不满这称呼。我细细看去,不禁笑问

      "恒儿连爸爸也不认得了?"

      褚恒年幼,自然想到什么说什么,随口怯怯答

      "他们说,爸爸不喜欢我跟妈妈,爸爸要讨个戏子做姨娘,可我不想要姨娘..."

      我面色一僵,乔楠惊讶,赶忙劝道

      "逸萧,恒儿年幼,你莫动他的气..."

      我抱紧身前的褚恒起身,了然

      "不碍事"

      乔楠放下心来,假意板脸对褚恒道

      "恒儿,妈妈如何同你讲的?谗言畏语不可听,忘记了?"

      小人儿在我怀里纠结的把玩指头,玩闹过罢。褚恒挡不住困意,爬我肩头睡熟,乔楠噤声指指他,我会意将他交到乔楠手中,乔楠熟练的轻拍着褚恒的背,抬眼看到,院外的褚弼一脸急切又不敢过来的模样,想着该有什么急事寻我,故对我小声道

      "我先带恒儿去父亲母亲那儿瞧瞧,而后进车里等你"

      我怎能不知褚弼因什么寻我?心下一虚,看乔楠娴静的侧脸,轻声应道"嗯"。乔楠这才抱着睡熟的褚恒离开院子。褚弼看乔楠走远,小跑过来,急急道

      "大少爷,文姑娘今儿个...嫁了"

      尽管早知会有这天,真到了,还是免不得叫我心内一紧,面无表情反问

      "嫁谁?"

      褚弼看我顿变的脸色,喏喏答

      "宏顺钱庄大东家,孙贸德"

      我脸色隐隐不好,孙贸德妻妾成群出名,且年纪早已五十有二,凤儿竟委身做他的妾!我一把拉过褚弼,深吸口气

      "备车,我要去来凤戏班儿!"

      褚弼为难道

      "府上车子如今停在正门,大少爷!迎亲的花轿已将文姑娘接走了..."

      我一脸怅然站定,不论凤儿为报复我也好,是戏班子她再没法待下去也罢,终是我害了她...褚弼看看院门外动静,缩缩首

      "前院来人,怕要您过去"

      我黯然长叹。思绪飘回那夜,耳畔佳人香气尤萦,樱唇轻启

      "一道鹊桥横渺渺,千声玉佩过玲玲。"

      那时你我情意深浓,岂能料想今日种种?

      我兀自扯扯嘴角

      "前院怕等急了,走吧"

      门外停靠两辆老爷车,还有两队巡警。母亲搀扶父亲站定院中,父亲肃颜望着祖宅府门的深眸内,不知是乔迁的悲凉,还是离乡的忧愁。母亲不语颔首,大姐忙向我使个眼色,我会意上前,恭敬

      "父亲,母亲,可以走了"

      父亲未搭话,长叹着坐进车内,母亲跟进去前,颇有深意的看我一眼,我仿若无视,定定关上车门,向末尾那车走去。乔楠牵恒儿站在车旁,见我走来,微微一笑,我朗然抱起恒儿,轻刮他鼻子

      "人小鬼大"

      坐进车内,反手关门。车缓缓开动,向上海南郊驶去。

      阳光不算暖人,只晃眼的紧,我眯眸半靠车门,眼前过往的景色,街摊儿,洋房,形色各异的人,仿佛一切都没变过。车子蓦的减了速,紧接着唢呐吹打声,鞭炮炸响声混作一处。我蹙眉问司机

      "怎么?"

      司机探了脑袋出去,回首

      "大少爷,碰上迎亲的撞路,正好拦住咱的车,您别急,巡警在赶人清路,过时候就能追上"

      迎亲?我推车门看去,前面大红绸袍的迎亲队伍跟巡警起了冲突,巡警拿着警棍肆意殴打,企图打散他们开出条路。跑上前,好巧不巧,一眼看到了堕马抱头,缩在地上的宏顺钱庄东家,孙贸德。他一身簇新的红袍皱的不成样子,外罩的红花蒙了一层尘土,狼狈不堪。他是新郎,那后面花轿里坐的,不就是凤儿么?我苦笑,是了,能如此临危不动的,除了凤儿,恐再无他人。

      巡警队长以为我等急了,冲我赔笑脸

      "乱民不配合让道,您放心,我下令,不让的都往死里打!要不,您进车里歇会儿?"

      我脸色阴沉,拔过巡警队长腰间的枪,冲天鸣放三声,原先慌乱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商贩逃窜的动静。巡警队长楞在原地,我扔了枪,走向孙贸德,将他拽起,看他胆小如鼠的作态,心内绝望,一瞬蔓延。

      这样的人,怎配得上凤儿?

      尽管如此,我依耐着性子替佝偻的孙贸德整好刺眼的锦袍与礼帽,不轻不重说

      "孙掌柜大喜,晚辈冲突,给您赔个不是,您上马走吧,误了良辰吉时,晚辈罪过,可就大了"

      孙贸德站定,看清是我,大惊失色摆手

      "哎哟哎哟,褚少爷!是...是来凤戏班的新班主非将这丫头卖给我,我,我不娶了!人是您的...是您的..."

      新班主?我颔首一笑

      "孙掌柜,也误以为晚辈与文姑娘..."

      听清我话中之意,他慌忙摇头

      "我不敢,不敢..."

      孙贸德暗暗叫冤,本看着文凤儿水灵,买回家也不亏,没成想招惹了这么个晦气事儿!看着孙贸德颤巍巍重新上马,我冲一旁吹唢呐放鞭炮的挥挥手

      "巡警队统统撤回车旁,为孙掌柜,让路"

      一旁看热闹的众人交头接耳,巡警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跑回车旁站定。

      花轿重新离地那一刻,唢呐鞭炮又敲打炸开,仍是一幅喜庆合乐,仿若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我定定看着自始至终都不曾掀动的轿帘,暗暗伤神,或许更多的是缅怀。眼里起层雾气,说不清道不明。

      花轿缓缓经过我的一瞬,我猛然抬眼,对上轿帘里凤冠霞帔的人,她挑盖头相对,娟秀的五官在胭脂霞扑里越显倾城,玲珑的水眸氤氲开一层泪花,却仍是倔强的冲我一笑。我强忍冲动,眼见她过去。

      那一笑,溺毙千丝万缕的过往与深情...

      街市间恢复喧嚣,时光仿佛倒流,又回到四年前的广和楼初遇,那时戏台上顾盼横波,妆容楚楚的你,仿佛还在触手可及的眼前...

      "褚少爷?呵,是褚家小女儿才对!"
      "既然知晓了爷的秘密,爷就得将你锁身边才安心"
      "傻人,你如何锁得住?我偏是那天上的鸟儿,地上的虫儿,水里的..."
      "我娶你"
      "说你傻还真傻,你我都是女子,你如何娶得我?能这样常见着,守着,便够了"
      "你可喜欢我?"
      "我,自是喜欢...可..."
      "我要你做褚家少奶奶!凤儿,母亲不会为我正身,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便是嫁不嫁?"
      "嫁。除了你呀,我谁也不嫁...恁他是达官贵商,阎罗神仙,我都不嫁!"

      .....

      句句字字的情话,桩桩件件的情事,许过的白头盟,跪过的月老祠,在脑海中如潮洪般涌出,近一年铸成的心防刹那崩塌,难耐的心痛逼得我忍无可忍,终是看着花轿,越走越远...

      此一别,再无今后。

      待我收好情绪,深呼口气时,花轿早已远去不见。巡警队队长打个军礼,我回身钻进车内。车子发动,褚恒张大双眼瞧我,崇拜不疑

      "爸爸打了枪,啪!啪!啪!"

      我笑着摸他脑袋,侧首问乔楠

      "你不想问,我方才因何要护那迎亲队伍过去?"

      乔楠摇首,将褚恒褶了的外衣理好,轻道

      "这样,便足够了"

      我登上飞往旧金山的航班。同年9月,逸笙携秋影递交党国辞呈,11月,飞往旧金山聚首。

      冬季很冷,好在衣裳厚实。我与乔楠站在机场外,远远看到一身藏蓝裘毛军大衣,头戴军帽的逸笙,跟身旁一套狐裘外褂雍容不减的秋影。她们看起来依旧那么登对。逸笙白皙的肤色微微泛红,眼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与我上前相拥,我忙道

      "累了吧?"

      秋影亲切的挽着乔楠的手臂,东拉西扯,俏皮笑言

      "没日没夜的睡在机舱,骨头都酥了,央着嫂子带我去逛逛,你们呀,先回去吧"

      我看向乔楠,她笑着点首,我才与逸笙收好行李,吩咐车子送她们先离开。看车走远,逸笙将皮箱拉进另辆车内,随口问

      "回苏州城时候,听说文凤儿嫁了孙贸德?你怎么没把她带来,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我一愣,苦笑

      "我成了家,她嫁了人,若跟我走,以何身份自处?妾?乔楠终究是明媒正娶的妻,多年情分不能不顾,就算续娶,不也打了她的脸么?还有母亲,成日盯的紧,我连最后见她一面,都是在出嫁的花轿里"

      逸笙低首长叹,我抿抿唇畔,转了话头

      "烦心事不提也罢。老蒋给你跟秋影,在这儿安排了什么好去处?"

      "国民党都败了,虚位有何用?凑合领月钱,过日子"

      经历时局动荡,官场风波,商海浮沉,爱恨情愁,失去的,得到的,洗礼的成长,就像兜转了个很大的圈,又回到了一扇门前,回到原点,坦然自若。

      年后,乔家因国内打压,不得不迁往美国。乔楠的父亲乔舆生跟她的胞弟乔楮在旧金山挂名开了间中华医馆。

      一日,乔楮约我在剧院看戏,看完请他吃中餐。乔楠与乔楮虽是同胞,却性格迥异,乔楠文静不喜多言,最是不爱闲语他人是非,而乔楮到底年幼,是个口无遮拦的直肠子,知无不言的包打听。我也乐呵听听,走后苏州城里的趣事轶闻。他夹起块儿狮子头细细品尝一番,喝水漱尽了口,才无奈道

      "姐夫,这洋人做的狮子头,虽然不地道,也终归强过那些牛奶面包黄油沙拉什么的"

      我为他多夹两筷子菜,轻应

      "这餐馆的主厨是江淮人,已是难得,你多吃些"

      他乐的自在。我想起前些时候乔楠跟我提起岳丈替乔楮寻了门亲,不禁开口询问

      "我听说岳父为你酬定了一门婚事,对方还是个留洋的中国姑娘?等你们订好喜日,姐夫必定给你备份大礼,如何?"

      他一听,愤然将瓷碗放于桌上,不悦道

      "包办婚姻早废除了,父亲就是不开窍!老古董!什么留学姑娘,我看着满街洋女人就头痛,我才不娶!"

      我起兴逗弄他,又问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他思考一会儿,抬眸兴冲冲道

      "姐夫,你可记得当年广和楼里,红极苏州城的来凤戏班儿当家花旦,文凤儿?在苏州时,我常去捧她的戏!她唱腔委婉空灵,身段袅袅娉婷,能诗能绣,容貌又是极佳!"

      乔楮并不知晓我与文凤儿的事。尽管早已过去,却仍叫我眸光一黯,举起茶盅似掩盖般草草道

      "是么?那你...你为何不娶她?"

      乔楮并没有注意到我的不自然,自顾自的垂头丧气,俊眉簇起

      "我与她也是无缘。姐夫知道我父亲的古板,岂会应允我娶个戏子?只跟父亲提过一次,便叫父亲拿了藤条好一顿抽打。我开始捧凤儿的角儿时,她便已动了嫁人心思,还没半年光景,就离开来凤戏班儿,嫁给孙贸德那糟老朽做了妾...姐夫,你说我是不是该去问问凤儿心意?兴许,她是愿意跟我好的!可我..."

      思绪飘忽很远,直到乔楮再次将我唤醒,我才回神愣愣道

      "岳父...不同意,定是有他的道理。那后来凤...那个嫁给孙贸德的戏子,怎么样了?"

      我定定看着乔楮,他不曾察觉端倪,挠首回忆

      "后来…听说她给孙贸德生了个儿子。□□解放苏州城,端了孙贸德商号,说他是资本主义走狗,封了孙家,孙贸德当时便猝死在自家门前。树倒猢狲散,再没了凤儿音讯,多半该是带儿子回乡下了。唉,实在可惜了!"

      我咬紧后齿,尽量保持镇静。乔楮看到,赶忙问

      "姐夫?脸色突然这么差?我给你切脉..."

      我拦住乔楮,深吸口气

      "没事...前些年在苏州城,偶尔也听过这戏班子的戏,有些...感怀罢了"

      乔楮将信将疑的收回手臂,我味如嚼蜡的吃过这餐。转首窗外,天空零星飘起些小雪,蓦的怀念温暖惬意的水乡,枕河而眠,临窗情浓。

      人生如戏,初遇那年你十九,我二十。

      时间会模糊很多往事,只依稀记得,你笔体清秀的小篆

      "知今缘浅难厮守,便候君情待来生"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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