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隳世遗歌》池中墨

2、第 2 章 十七点十

　　十七点十七分零四秒，清岚坐在床上，目光凝滞，他虽然从小到大过得几乎就是普通人的生活，但是对于妖的敏感度还是有的。这种普通人一般注意不到的事，在他看来没那么简单。
　　事出反常必有妖。
　　妖。
　　他不敢贸然出门，因为他不知道开了房门外面的世界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
　　十七点十七分四十五秒，清岚忽然想到了什么，翻身下床扑到电话机跟前，翻出电话本，颤抖着手拨通了接待处的电话。他现在急需一个人，一个人类，告诉自己是他墙上的钟坏掉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电话拨出去，却让他的心怀侥幸彻底被打破。把电话随手一扔，清岚整个人蜷在床边，把脸埋上膝盖，他必须快速地冷静下来。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呆在房间等人来，或者出门一探究竟。前者的主动权掌握在别人手里，需要足够的饮水和食物，而且获救的可能性太低，基本不列入他的考虑之内。
　　清岚抬起头来，缓缓地深呼吸。
　　他只有自己救自己了。
　　清岚迅速把包清空，只留了一套衣服。又在房间里搜刮了一圈，没找到什么食物，只能将桌上的水果统统扔进包里。
　　他一天没怎么吃，这会儿饿的厉害，也只能将就着吃了个苹果，翻出自己路上买的一盒奶喝了。
　　背上包，做足了心理建设，清岚拆下墙上的一把装饰用刀，轻轻打开了门。
　　走廊里还是原来的模样。壁灯开着，灯光柔和。壁画也静静待在墙上，或是风景风光无限，或是人物栩栩如生。
　　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清岚却从空气中嗅到了什么味道，这让他越发警惕起来。
　　是妖的味道，他曾经在父亲的身上闻到过。那是一种带着点腥味的香气，淡淡的，却经久不散。
　　再次紧了紧手中的刀，清岚把脚步放轻，缓缓走出房间。他决定先去主宅，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不是内乱，主宅都是人最多，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走廊很静，即使清岚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还是显得很响。
　　他猛的停了下来，迅速躲到阴影里。
　　虽然很细微，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那是脚步声，而且不是他的。
　　清岚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心的汗蹭到裤子上，整个身体都是紧绷的。
　　那脚步越来越近，有点乱，但是很轻，听起来显然不像一个男人或是女人。
　　或者说，不像是个人。
　　清岚屏住了呼吸，直到那人已近在咫尺，他猛地冲出去，大喊一声用力一刀斜着劈下。
　　这一刀蕴含着清岚全部的力气，他只求妖也会被敲晕，否则凭这一把没开刃的装饰品，他必死无疑。
　　但清岚不得不猛的刹住了右手，往后退了两步。
　　面前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还不到自己胸口高，整个人向后一缩，一脸的惊魂未定。
　　那小孩显然也被清岚吓了一跳，他大声道：“你做什么！”
　　原来是个小孩，怪不得脚步那么轻。清岚尚未放松警惕，“你是人是妖？”
　　那小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清家的人么？怎么连人和妖都分不清楚？”
　　“......”清岚直接跳过了这个令人心碎的问题，一把拽过小孩随手开了个门就躲了进去，贴在门后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一股淡淡的香气传入清岚的鼻子，他屏住了呼吸。
　　那小孩也像是知道厉害，小小的眉头紧皱着，一脸的如临大敌。
　　那香气渐渐淡了。
　　清岚有点脱力，放下手里的刀，一下子坐到地上。
　　那小孩还是紧贴着门，没有丝毫放松的样子。
　　清岚缓过气来，把小孩拉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软软的。笑着说，“我叫清岚。小朋友，你呢？”
　　小孩看他一眼，抿了抿嘴唇，“我叫清琅。”
　　清岚笑不出来了。
　　他是知道清琅的。分家百年来妖血凝度最高的一个孩子，六岁在御妖术上的造诣便能超过清岚的父亲了。
　　算起来，清琅比自己小七岁半，今年应当是十一岁了。
　　清岚的眉头也皱起来，“你怎么一个人到处乱跑？”
　　清琅道，“妖井的封印失控了，妖族跑出来很多，我来稳固东南角的结界。”
　　清岚不禁仰天长叹，人家十一二岁的时候都独当一面了，自己十一二岁的时候在干嘛？打游戏？追动漫？忽然又想到，妖井失控？是因为妖井失控所以才有这些异象？分家人搞得定么？看这个小孩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很严重......
　　清岚思索起来。
　　清琅低头看着他，想了想，认真道：“没关系的，你要是害怕就留在这里，我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再来找你。”
　　“......”清岚默默在心里想，被一个孩子鄙视了。嘴上却还要逞能：“我和你一起去吧，你个小屁孩能做什么。”
　　清琅皱了皱眉，没说话。
　　“走吧走吧。”清岚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清琅只能道：“好吧，那你一会儿躲我后面，不要乱跑。”
　　“......”清岚再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朋友，做了几个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别对着一个小孩翻白眼。
　　清琅打开门，谨慎地探头左右看看，才回过头来一脸严肃道：“快跟上。”说罢人就窜了出去。
　　清岚还来不及说话，清琅人就快不见了，他只能紧紧闭了嘴，把话咽回肚子里，紧跟着跑了出去。
　　清岚跟着清琅跑到了院子里，从后门抄小道一路跑到了别墅群的东南角，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其实还没有到埋界石的地方，但是前面已经过不去了。
　　甚至都不需要看，那略带腥气的香味已经弥漫在四周了。
　　都是妖，一团团黑色或灰色的气态物。
　　清岚想，得了，这把破刀有屁用，固体能打得死气体么？能打散都不错了。
　　清琅把小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毛也皱成了一团。他右手捏了个法诀，一翻手指尖就燃起一小团蓝色的火来。
　　清琅手指向不远处一弹，那火落地便熊熊地烧成了一个圈，将那些未开灵智的妖族圈在里面，拥挤着推搡着却不敢出来。
　　圈外还有零星的几只，不过已经不影响什么了。
　　清岚默默地看了看手里的刀，再次感叹，人比人，气死人呐。
　　清琅道了一句跟上，便迅速向前跑去，不过几十米的路程便被迫画了好几个火圈，渐渐的脸色有点白了。
　　这种术法困而不杀，又要一直维持，是要费很大力气的。
　　清岚有点凝重地看了一眼清琅，觉得他好像要不行了。“为什么不直接杀掉它们？这样不是省力很多。”
　　又画了一个火圈，清琅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很厉害，答道，“妖族是清家的盟友，不到非常时刻不能伤它们性命。”
　　“现在还不算非常时期？”清岚惊讶。
　　“不能算。”清琅半直起身来，却晃了一下。
　　“还好么？”清岚忙扶住他。
　　“我还好。”清琅歇了歇，直起身来，喘着道：“把你的刀给我。”
　　清岚把那把破刀递给他：“你要这做什么。”
　　“清家的血也有克妖的作用。”清琅说着便要划开左手臂。
　　“别别别，”清岚皱眉拦住，“我来吧。你太小了。”
　　“我的血凝度高一点，效果比你的好。”清琅说着干脆地并指，划开了左臂，把血涂到刀刃上。
　　清岚难得地泛滥起了同情心，清琅才十一岁就得承受这么多，责任，家族，荣耀，都是沉重的包袱压在他的背上。他又想起了清酩。也是清家的孩子，不同的命运不同的性格，却同样的让人心疼。
　　来不及用灵力愈合伤口，清琅把刀塞给清岚，催促他：“快，我拿不动了。”
　　清岚一手接过染了血的刀，一手把包背到胸口，换清琅到背上，背着他奋力左劈右砍，竟是一路畅通无阻。
　　妖族被刀劈过的地方泛起了血色，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清琅在他后背上趴着，默默恢复灵力，他一会儿还得花大功夫稳固结界。
　　所幸所剩妖族并不多，凭清岚个半吊子也足以赶到东南角的界石了。
　　穿过被重重锁链，跳上界石台，清琅从清岚背上跳下，留下一句你在这等我就匆匆进了界石所在的屋子。
　　清岚只能在屋子外面警惕，遇到了游荡过来的妖族就给它一刀。只是突然之间四周的黑雾便多了起来，他渐渐左右支绌，顾不过来了。
　　“清琅！你好了没？”刀上已经没有多少血了，清岚大叫，里面却没有回音。
　　清岚急了，“清琅！再不出来咱们就得死在这儿了！”忽然他明白了什么，一刀挥开一个妖族，拔腿向门口冲去。
　　为什么妖族忽然之间激增了那么多。
　　因为清琅画的小圈圈失效了。
　　为什么会失效。
　　要么清琅脱力了，要么清琅死了。
　　怪不得一直得不到清琅的回答。
　　清岚冲进屋子，一眼看见躺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他飞快把门反锁，只恨自己太蠢。
　　几步冲过去，清岚把清琅小小的身体抱起来，拍拍他的脸，焦急道：“醒醒，清琅，清琅？”
　　但是清琅没有一点清醒的征兆。
　　清岚扭头看了看窗外浓厚的黑影，咬牙将清琅轻轻放下，卸下自己的包。
　　背包已经不适合再带了，他从里面拿出自己留的那套衣服，费力撕开，把清琅还算是稳地绑在了自己腰上。
　　把清琅背起来，看了看清琅在自己胸口软软垂下的左手臂，上面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清岚实在不忍心再划开它。
　　虽说自己的妖血凝度不高，但起码量多，应该有用吧......
　　清岚想着在包里翻了翻，从里面翻出一个修剪指甲的盒子来，拿出里面一根长针，清岚狠了狠心，用力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顿时嗷地一嗓子叫了出来。鲜血迅速冒了出来，顺着胳膊流了下去，滴在了地上。
　　清岚连忙用完好的右手去接它，胡乱抹在刀刃上。
　　站在门口，清岚回忆了一下来时的路，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冲进了浓浓黑雾之中，胡乱舞着手中的刀。
　　那些碰到刀刃的妖族竟发出了一声声微弱的呻吟，浓郁的血色从雾状的身体里挤出来，一时间羽毛的烧焦气味到处都是。
　　清岚一愣，自己的血竟好像比清琅的还好用些......
　　难道自己的妖血凝度......比他的还高？
　　那为什么......
　　清岚猛的一惊，刹住脚。
　　左侧百米远处冲出来一只妖族，比之前那些妖大了起码两倍，黑雾也凝实得多。
　　卧槽......清岚看着这只大了自己三倍的巨无霸，目瞪口呆。
　　看了看手里的“白板装”，又看了看那明显是妖族中的“精英怪”。
　　天要亡我。
　　这是清岚心中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了。
　　他默默地、悲愤地翻了个白眼，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翻白眼了。
　　翻完白眼，清岚觉得好受多了，他看着百米冲刺的精英怪，咽了咽口水，紧了紧手中的刀。
　　忽然，他动了！
　　只见清岚脚下如风，大步流星地背着清琅向着反方向绝尘而去。
　　精英怪：“......”
　　但清岚两条腿的怎么可能跑得过没有腿的，何况他不仅背着清琅，还要挥刀劈开那些游荡在路上的普通妖族。百忙之中清岚回头一看，发现精英怪离自己已经不足二十米了。虽然妖族都是一个味道，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已经被它的体香所包围。
　　清岚紧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拔足狂奔。
　　前面四百米左右有一片梨林，四周奇怪地并没有什么妖族，清岚决定去那里面躲躲。
　　背后的清琅估计是颠簸得太厉害，终于转醒。
　　察觉到背上的动静，清岚从牙缝里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你可算醒了！！”清琅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哪。
　　挣扎着向后看了一眼，清岚大叫：“祖宗你快想办法！我真的跑不动了！”
　　纵使清琅很瘦，但背着一个五六十斤的人在背上，清岚这四体不勤的宅男也要受不了了。
　　清琅回头，迅速念了一句什么，右手一指，一道白光就顺指而出，迅速隐没到精英怪的身体里，看上去没造成任何损伤。
　　清琅小小的眉头越发重了。他干脆地再次划开左手上的伤，抹了血又念了一遍，那串血珠便随着白光射过去，在精英怪的身上烫开几个大洞，随后又慢慢被其他地方的黑雾填补上了。
　　但精英怪的速度总算是慢了不少。
　　清岚实在跑不动了，他气喘如牛：“诶，你想到办法了没？”
　　清琅道：“你把我放下来吧。”
　　清岚左右迅速扫视，最终拖着步子勉强跑到梨林外的碑石后面躲起来。
　　碑石很大，上面却只刻着零零落落的几个字，是小篆。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没时间辨认那些字，清岚扔下刀，解开绑着清琅的布条，尽可能轻地把他放在地上，但是他也没有多少力气了，清琅还是闷哼了一声，估计撞到哪里了。
　　清琅勉强站起来，看了一眼清岚：“你走吧。”
　　清岚怔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看着清琅准备出去对付那妖族，才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把清琅拉回来：“谁准你去送死了？”
　　他不傻，清琅这明显是要把自己当成人体炸弹，用命留住那妖族的脚步。
　　“不这样，我们谁都活不了。”清琅虚弱地解释。
　　“我就算是死也不用你个小屁孩用命救！”清岚怒火中烧。
　　他是不如清琅，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要让这个小他七岁的小孩一次次保护他，更不用他用生命掩护他逃跑！
　　他清岚虽然还没活够，但也不能要这么一个小孩去送死！
　　清琅不说话了，只是皱着眉头看他。
　　“看什么看？一边歇着去！”清岚翻了个白眼，把刀捡起来，龇牙咧嘴地把左臂的伤口扯得更大了点，鲜血再次滚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刀上，又顺着刀刃落到石碑上。
　　一阵风吹过，梨林发出浪涛一样哗啦的声响。清岚不禁有了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安安生生在这呆着，我挡不住也肯定会回来。你敢动一下你就死定了，听到没？”低下头恐吓了一番清琅，清岚重重呼出一口气，拿刀冲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可能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但是他没有退路。他的身后还有一个重伤员。
　　清琅费力地把半个身子挪出来，紧张地看着清岚。
　　清岚大喝一声，一刀冲着精英怪劈了过去，血珠顺着刀势飞了出去，在精英怪身上烧出了几个洞。
　　精英怪叫了一声，次声波发散开来，清岚一瞬间觉得头晕脑胀，他晃晃脑袋，努力将不适的感觉甩出去，没注意精英怪分化了几条触手，一把卷起他向着石碑砸了过去。
　　清岚狠狠摔在石碑上，又滑下来，鲜血从他口鼻中涌出，洒得满碑都是。清岚浑身的骨头和内脏都疼的厉害，眼前白花花的，他痛苦地张着嘴，却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清岚大惊，翻腾着站起来，还没站稳便被那妖族拂了个跟头，一头撞到地上晕过去了。
　　视野刚模糊着恢复了些，清岚便瞥见浓厚的黑色，但他别说逃了，连动一下手指都难。
　　只怕就要死在这了，只可惜不知道清酩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死后有没有人为他收尸......
　　那梨林却在此刻无风自动，从中心到外围，树枝上青翠的叶子迅速脱落，长出了白色的花骨朵，竟是在这初夏的五月又一次开了，层层叠叠的白色随风舞动着，冷香四溢。
　　一个白色的人影出现在梨林上空，踏花而来，由远及近，下一秒便到了清岚身边，堪堪停在那妖族前面。那人轻轻皱了皱眉头，那漫天的黑雾连临死的尖叫都没发出来，便灰飞烟灭了。
　　身着白色古装的男子蹲下身，用袖子轻轻拂去清岚脸上的血污，擦着擦着，手就无法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清岚努力睁着无神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在这清冷的梨花香里沉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