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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四月的天气 ...

  •   四月的天气恭顺滋润,正是一年中的慵懒和煦时。
      陆小凤和花满楼在万梅山庄叨扰半月之后,准备离开了。
      花满楼一向与西门吹雪交集甚少,这次算是事出有因,机缘凑巧。
      原因,当然与举世无双的酒鬼——陆小凤,脱不了干系。陆小凤一口气喝了九坛西门吹雪珍藏的六十年竹叶青,醉了七天七夜,毫不见醒。
      但到了第七天子时,毫无征兆地坐起来,满面春风地喊了一声:“花满楼”,便再次昏睡去。
      西门吹雪一脸茫然,思索之后,只好差人去百花楼请花满楼。
      花满楼的脚步刚迈进万梅山庄的大门,不知何时醒来的陆小凤一个箭步冲上来,拉住花满楼的手道:“花满楼,今天我请你喝酒。”
      对陆小凤这种借花献佛的行径,花满楼和西门吹雪早已见怪不怪,三人便坐下来,饮酒,赏梅。
      四月人间芳菲尽。万梅山庄的梅花却不循这个规则,它们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遗世独立,孤高冷傲,四时盛开,从无怠慢。
      “花满楼,我请你是来喝酒的,你却只顾着日日去和这漫山遍野的梅花亲热。”在第无数次拿着酒壶陪花满楼赏梅的时候,陆小凤忍不住嘀咕道。
      花满楼正低下头嗅梅花清芬,听到陆小凤的抱怨,便道:“陆兄更爱的是酒香,七童更中意的自是花香。”
      “花兄说哪里话,我陆小凤最喜欢的也是花香,”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看到正低头嗅香的花满楼,不觉心神一恍,竟鬼使神差地凑近花满楼的耳后,闭上眼睛,仿佛轻轻吸了一口气,道,“果然还是花最香。”
      “陆小凤你找打!”花满楼的手忽地闪过来,做要打陆小凤嘴巴状,谁知陆小凤并未躲闪,反倒迎上去,花满楼的手就冷不防碰到了陆小凤的脸。
      “陆小凤你真不是个君子。”花满楼无奈道。
      “花满楼,我还没怨你轻薄了天下最英俊的人,你倒好,还怪我,我这本亏大了。”陆小凤委屈道。
      “你真是越来越不君子了。”花满楼无奈道。
      “再说,君子嘛,世上有花兄你一个就好了,我陆小凤要是也成君子,岂不是成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了。”陆小凤得意道。
      言归正传。
      万梅山庄再好,它毕竟是万梅山庄,既然是来做客,终究是有酒欢人散的日子。
      陆小凤和花满楼辞别西门吹雪后,两人准备回江南了。花满楼惦记着他百花楼的花,陆小凤嘛,大概也惦记着倚翠楼还是醉红楼的哪朵花吧。
      迷人的风轻轻地拂过花满楼的脸,碰过陆小凤的肩,属于春夏之交的湿润和温暖慢慢在空气里酝酿起来。
      “陆兄,你这次回去要忙什么事儿吗?”
      “当然,这不好久都没喝花酒了嘛。”陆小凤道。
      “果然符合你陆大侠的本性。”花满楼道。
      伴随着两人一路的闲话,不知不觉已经翻山涉水,走了好远一段。
      “陆兄,似乎要下雨了。”花满楼突然道。
      陆小凤抬头一看,果然,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一股燥热的气息惹得泥土也骚动起来,一股腥味从泥土里弥漫到空气中。
      这是大雨来临的前兆,自己只顾着和花满楼逗趣,对这变化毫无察觉,还好花满楼是个感官异常灵敏的人。陆小凤想到这里,心中不免对花满楼再一次敬佩起来。
      “花兄,那我们赶快找个地方避雨吧。”
      “这荒山野岭的,一时怕是难以找到避雨的地方。”花满楼道。
      “那我们还是加紧往前走,说不定运气好,就能遇到避雨的地方。”陆小凤道。
      两人刚穿过一片竹林,雨便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打在林间树叶上,整个山林顿时寂静下来,只有热热闹闹的雨点在林间展开了一场歌舞盛宴。
      “这雨简直说来就来,怎么这么听话。”陆小凤道。
      “但你叫它停的时候,它便又不会听话了。”花满楼道。
      两人正说着,陆小凤突然发现了一处山洞,忙拉着花满楼躲了进去。
      山洞并不十分宽敞,但足够两个人容身。
      洞内竟然生着一堆火,更让人惊喜的是,里面的歪木桌子上竟然光明正大地放着两坛酒和一只烧鸡。
      陆小凤二话不说,拿起坛子就喝了一气,然后递给花满楼,“你也来一口,驱驱寒。”
      “陆小凤,这里似乎被人特地布置过。”花满楼喝了一口酒,道。
      “花兄,你说的对,这里的确是有人专门布置过。”陆小凤说着,手中却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烧鸡,撕下两条腿,自己咬了一口,似乎味道不错,又把另一只递给花满楼。
      两人坐着,吃着,说着话,雨还没停,天却黑了。
      火把山洞烘得热热的,两人这才发现,刚才淋着的那阵大雨,把两人的衣服都淋湿了大半。
      “陆兄,你的衣服湿了,脱下来我帮你烤干。”花满楼摸了摸陆小凤的衣服,道。
      “你的也湿了,先烤你的。”
      “第一聪明人也有这么笨的时候,两件一起烤岂不更好?”花满楼说着,便脱下了自己的外衣,陆小凤也乖乖照做了。
      陆小凤找来一根木头,横放在两块石头之间,花满楼把两人的衣服晾在上面。
      外面的雨夹着夜里的冷风,山洞内却是另外一番温暖,陆小凤和花满楼二人彼此背靠着,睡着了。
      火堆由表及里,慢慢燃烧着,木柴的青烟渐渐淡去,逐渐只留下了通红的木炭,蒙上一层薄薄地、宛若面纱的草木灰。被覆盖着的木炭吐露着温暖又自在的热气,给这对朋友烘托出一个做好梦的气氛。
      第二天,天气已然放晴,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二人便踏马归去江南。
      江南好。
      江南千好万好,百花楼最好。
      陆小凤回去后,不知去哪儿潇洒了几日,突然格外想念花满楼的竹叶青,便去百花楼找花满楼喝酒。
      “你总不该叫陆小凤的。”花满楼一边给他的花浇水,一边笑着对陆小凤道。
      “那我该叫什么?”
      “我每次刚把酒坛子搬出来,你就来了,鼻子这么灵,叫陆小狗岂不合适?”
      “因为我知道花兄这满楼的花一定不是为我种的,但这酒,却一定是为我酿的。”陆小凤道。
      “哦?”
      “因为花兄年年月月酿的酒,除了我,再没见别人能有机会尝半口。”
      “别人来百花楼,都是做些喝茶下棋的文雅事,自然用不上喝酒,再说,别人也没你这般的运气,酒坛子一上桌,陆小凤就到。”
      二人笑谈了几句,便进了屋。
      陆小凤刚端起酒杯,却叹了一口气。
      “看来,今天这酒,是没办法喝尽兴了。”
      花满楼笑笑,道 ,“来者是客。”说完,站起身,朗声朝屋外道:“客人若是不进来,花某便要关门喝酒了。”
      “花满楼,快把门关上吧,风太大,免得把我的酒吹洒了。”陆小凤看着花满楼,突然高声道。
      话音未落,便有三人站到了屋中。
      正中间是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暗紫色的衣袍,腰带上镶着的玉带显示着他的身份。旁边两位应该是他的随从,手中各提着一个大包袱。
      “陆大侠,花公子。”中年男人向前一步,作揖道。又向身后人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即走上前,恭恭敬敬把手中的包袱放在桌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二位笑纳。”
      陆小凤突然像被毒蝎子蛰了一般,“腾”的从椅子上跳起来,拉起花满楼的手,一阵轻烟般消失在三人的视线里,“我们先走一步,后会无期!”
      “陆大侠,花公子。”从百花楼跑出来的俩人脚跟还没落地,中年男人的两个随从,已经在身后恭恭敬敬作揖了!
      “这年头的麻烦真是越发麻烦了!”。陆小凤道,说完把手中的酒杯拿起来,仰头一饮而尽,花满楼会心一笑,两人又开始了“逃亡”。
      “花满楼,看你酒酿的这么好,我就给他取个名字吧。”
      “什么名字?”
      “凤花酒吧。”陆小凤得意道。
      “哦,何解呢?”花满楼忍住笑,道。
      “花满楼专酿给陆小凤喝的酒呀,花兄,你最近可是变笨了。”
      “陆大侠,花公子。”俩人刚停下走了两步,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回头一看,追他们的两个人随从已经开始行跪拜礼。
      等两人行完礼,抬头一看,陆小凤和花满楼已不知所踪。
      “追!”又是两道黑旋风!
      “陆兄,我知道你的轻功为什么这么好了。”
      “哎,我倒宁愿去跟司空猴子比赛翻跟头了。”陆小凤苦笑道。
      “陆大侠,花公子。”两人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还有一个人呢?”陆小凤正准备逃,突然记起来什么似得,问道。
      “应该正在花公子的百花楼里打地铺,朱总管说,如果请不到二位,他只能用自己的呼噜声天天向二位表明自己的诚心了。”
      “朱总管,快起来吧,陆大侠答应我们了。”四人一同回到百花楼,看到在自己随意铺了铺的地板上睡得正香的朱总管,一个随从忍住笑轻声道。
      “那花公子呢?”听到声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的朱总管边拍拍自己身上的灰边问道。
      “几位刚才送来的礼物,便是不希望花某一同前往,既然礼物都收下了,何不遂了几位的愿呢。”
      “花公子果真机敏过人,我等实在佩服。”
      盒子里是六色云花影花的种子,正是四月种,腊月开,一般生长在极寒之地,只有家里有冰窖并且极其细心之人,才能侍养成活,非常珍贵。
      花期极准,四月已过,即使种下,种子即会马上腐烂,腊月未至,即使花苞已存,也绝不绽放。别说一天,连一个时辰都不会差。
      知道花满楼爱花,又在这四月份的末尾送来,这点小计俩,怎么能瞒的过冰雪聪明的花满楼。
      白鹤谷谷主白啸云的夫人叶玲珑,死了。
      据白啸云自己说,夫人的死状很平静,面容祥和,身体没有伤痕,也并无中毒迹象。
      但是,越是正常到无懈可击的现象,却越是让人疑心横生,这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一个道理。
      就在陆小凤提出要看看叶玲珑的尸体时,白啸云却突然粗暴地拒绝了,理由是,要让死者入土为安。
      要知道真相,又不要看到真相。人真是矛盾的动物。
      “既然谷主诸多顾虑,不如让往事随风,死者安宁就好。”陆小凤有点不耐烦了,每日好酒好菜地伺候着,却丝毫不动案情,倒不是享之有愧,而是这是一模一样的山山水水,让他觉得烦腻。
      “陆大侠说哪里话,夫人的死既有蹊跷,不查出凶手,她的亡魂又如何安宁?”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们谷中上下,人人都在做帮凶。”
      “陆大侠何出此言?”白啸云道。
      “快两个月,我翻了你们府中上下几十遍,处处皆是滴水不漏,稍有差池疑问,就立马有人来故意做个证据冰释嫌疑,真是奇怪。”
      “哦?竟有这等事,我却不知。”
      陆小凤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趁着夜色,偷偷去掘了叶玲珑的坟。
      掘了半天,坟冢中竟然空空如也,连衣冠都没有!
      白鹤谷要搞什么鬼!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一个人在这白鹤谷无所事事了两个多月,脑子里却跟飘了一团浆糊一样,什么头绪都理不出,真是令人心烦无比。
      “真是奇怪,不仅这里的人个个奇怪,连我都不像陆小凤了。”陆小凤用过晚饭,又喝了丫鬟送来的冰镇葡萄酒后,慢慢睡着了。
      陆小凤从梦中醒来,心中突然失落难言,只觉得胸中麻乱,再无法入眠。
      他穿上衣服走出门去。
      明月当空,柔软的月光铺地满地,整个白鹤谷都静静地沉睡着。
      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有一种奇妙的东西在拉扯着自己。
      他去马厩牵了马来,星夜兼程赶回江南。
      夜风徐徐地抚摸过他的四条眉毛,柔柔的,凉凉的,把陆小凤的五脏六腑都侵染了。
      他觉得胸中涌起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愉悦与激动。心也蓦地跟着马蹄声轻盈的奔跑起来,像是追寻,像是牵挂,像是心中的温柔之水滔滔东流。
      他快马加鞭,衣袂飘飞,恨不得马有八条腿,好让他乘奔御风,立刻见到那个人。
      他在街角拐弯的地方下了马,怕离得近了,马蹄声会惊扰到他的好梦。
      星淡月明,万籁俱静,街道上风的呼吸都变得柔和了。
      陆小凤的心却砰砰跳了起来,抑制不住的暖流让他脚下生风。
      百花楼的灯居然还亮着。
      大地一片沉静。百花楼却灯火萤萤,像是从天而降的仙阁。
      陆小凤推开百花楼的门,花满楼从萤萤灯火中站起身来,道:“陆兄。”
      宛若一片阳光降临在陆小凤心头,让他周身温暖,心跳失衡。
      “花兄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来?”陆小凤总算是开了口。
      “陆兄说的莫不是你这一身的白月光?”花满楼道。
      “花兄果然机智过人,连我这么神秘的礼物都能猜到。”
      “我总不能瞎猜一穷二白的陆小凤能拿出什么珍珠宝玉送人吧?”花满楼自己先笑了起来。
      “这有何难,花兄若是喜欢,待我喝完这壶桂花酿,去随手取些来送给花兄便是。”说话间陆小凤已经拿起了花满楼放在桌上的酒,给自己斟了一杯。
      “陆兄这是要去做贼?”花满楼也做回桌旁,轻轻地摇着扇子。
      “为了花兄上刀山下火海我陆小凤都无妨,做回贼又如何?”
      屋里突然静下来,陆小凤的酒杯放在嘴边,他自己也忘了喝。
      类似的话他说过何止千次,不过是对着那些美人,这次却在花满楼面前脱口而出了。
      “我可不要陆兄去什么刀山火海,不然就没人来喝我的酒了。”花满楼也被陆小凤一惊,半天,才轻轻说出这句话来。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
      百花楼的温煦,让他的心安稳平静,花满楼的酒也带着甜意。
      他怕是要醉了。
      百花楼的清晨居然有鸟叫。
      陆小凤在清亮的鸟叫声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百花楼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妙处,在花香和鸟叫声中醒来实在舒畅。
      “花公子,起的这么早?”陆小凤走出卧房便看见了正在煮茶的花满楼。
      “不是人人都有陆兄睡到日上三竿也不头晕的本事。”花满楼道。
      “也不是人人都有陆小凤睡到日上三竿也能一起床就喝到花兄煮的茶的好福气呀。”陆小凤接过花满楼递过来的茶,仔细品着。
      两人正说着,一辆马车缓缓地停在了楼下。
      “是花平。”花满楼道。
      “老爷让我给少爷和陆公子送东西来。”花平拿出一个包袱。
      “放在桌上吧。”花满楼道。
      “老爷还说,让少爷和陆公子今晚务必回毓秀山庄。”
      “好,你先回去告诉爹,说我和陆兄随后就到。”花满楼道。
      花平走后,陆小凤就一直盯着桌上那个包袱。
      “陆兄若是想知道,打开看便是,何苦一直在一旁纠结呢?”花满楼道。
      “花满楼,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瞎了。”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陆兄难道还在想上次迷药的事儿?”花满楼说着,上前打开了包袱。
      包袱里是两套崭新的衣服,一套是花满楼常穿的月白色,一套是雪清色。
      陆小凤拿起衣服看了看,又仔细的摸了摸,道:“实在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花满楼拿起衣服放在鼻前嗅了嗅,道:“这布料是用我们花家那棵有两三百年的桂树的桂花熏过的,有独特的花家气息,每年中秋,爹都会给我们兄弟做一套这样的衣服。
      “花伯父还真是细心。这里还有两条腰带,这腰带上的玉我倒是认得,是上好的羊脂玉。”陆小凤道。
      “羊脂玉质地温和,形状圆润,中秋佩戴,相得益彰。”花满楼道。
      两人换好了衣服,准备回毓秀山庄了。
      天时地利人和,二人穿着裁剪合体的新衣服,骑着马,赶回毓秀山庄共赴中秋佳节。
      毓秀山庄早已张灯结彩,里里外外都布置的喜气洋洋,让人看了心中不自主地喜悦起来。
      “花伯父每次都把中秋做得热闹隆重,让我每次都以为是要去参加哪位哥哥的婚礼。”
      花如令对中秋节一向格外重视。
      七个儿子,为官的为官,经商的经商,常年不在身边,兄弟几个,除了除夕,也就只有这中秋能好好团聚了。
      “你脑子里就只有婚礼。”花满楼道。
      “不是你的就好了。”陆小凤暗暗地想。陆小凤和花满楼刚走到门口,花平便一脸喜气地迎上来道:“少爷,陆大爷六位公子都在花厅等你们呢。”
      “让六位哥哥久等了。”花满楼一进门,变向几位哥哥赔礼。
      “不碍事,听爹说七弟要带陆小凤回来,我们六位都很是期盼呢。”花家四哥道。
      “陆小凤有礼了。”陆小凤说着便向几位公子作了个揖。
      “陆小凤向来潇洒,想不到跟七弟在一起久了,竟然变得这般斯文。”陆小凤的着一作揖,惹得几位公子忍俊不禁。
      “几位哥哥多日不见,竟越发的幽默了。”陆小凤一向伶牙俐齿,这时候竟也不知如何回嘴。
      “你们看爹有多偏心,给七弟和陆小凤做的这身衣裳看着就赏心悦目,我们几个的就都还是老样子。”眼尖的老六头一个欣赏了陆小凤和花满楼的新衣。
      “陆小凤常年照顾我们七弟,早就是一家人了,六弟你不要嫉妒。”花家二哥一脸笑意道。
      “几位哥哥不要取笑陆兄了,他脸皮薄。”花满楼一面给几位哥哥倒茶,一面替陆小凤解围。
      “来,四哥,喝茶。”陆小凤接过花满楼的茶,递给几位哥哥。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花满楼两个人,是敌不过六位哥哥的莲花巧舌的。
      “陆贤侄,楼儿,你们来了。”花如令走进来道。
      “爹。”
      “花伯父。”
      “嗯,今晚我很高兴,七个儿子都在,陆贤侄也在。我们一家大团圆了。”
      “多谢花伯父送我的衣服。”陆小凤道。
      “你喜欢就好。”花如令道,并未多做解释。
      晚宴过后,月上中天,夜色澄澈。
      花满楼和陆小凤在院子里赏月。
      “但愿人长久。”陆小凤没头没脑的冒出了一句。
      “我真高兴陆兄今晚没有唱歌。”花满楼道。他说的当然是陆小凤唱了一千一万遍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呕哑嘲哳难为听。
      “花兄。”陆小凤突然拉住了花满楼的手,把一个东西放在花满楼的手里。
      “想不到陆兄真要送我礼物。”花满楼道。
      “这可是我陆家的传家宝玉,花兄你可收好了。”

      人不可能永远沉溺在自己喜爱的事物里。
      陆小凤回到了白鹤谷。
      他到的时候是傍晚,最后一抹夕阳也从山边消去了残影。
      他莫名的想起,百花楼这会儿一定还能看见夕阳,不似这白鹤谷山高谷深,连白日都比别处短暂。
      “陆小凤对我这白鹤谷真是绝情,深夜离开不说,如今到了门口也不愿进去了。”白啸云不知何时到了大门口,陆小凤一时竟然没有察觉。
      “谷主说笑了,谷中美酒让人流连忘返,只是长夜漫漫,无人言语,寂寞不堪呀。”陆小凤道。
      陆小凤只是说了句实话。白啸云的脸色却突然变了,他好像吞了一口滚烫的茶,咽也难受,吐也不得。
      他向前走了两步,看了看陆小凤,又看了看天,才缓缓道:“他喜欢安静。”
      入夜,夜色深沉,四周一片漆黑。白鹤谷又安静下来了。
      陆小凤旅途奔波,本已疲劳,可他却再一次的失眠了。
      他听到了低低地哭声。
      纵然他的耳朵不及花满楼的灵敏准确,但他还是听出了是个女子的声音,不远不近,就在白啸云的花园里。
      他循声过去,果然看见一团人影在花园的梅树旁。
      那团黑影边哭边说:“夫人,到底是谁害了你,你给绿萍拖个梦吧,绿萍一定为夫人报仇。”
      “绿萍?”陆小凤道。他走近了,才隐隐约约认出来那是白鹤谷的小丫鬟绿萍。
      “原来是陆公子,想必是被绿萍的哭声吵醒了,实在失礼。”绿萍站起来道。
      这一回轮到陆小凤傻眼了。
      他本以为绿萍会被吓到,这样一来他也有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可惜他的愿望落空了。
      他突然感觉到,白鹤谷是个不寻常的地方。这里的人远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绿萍姑娘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陆小凤缓声道。
      “陆公子多虑了,绿萍只是思念夫人,其他一概不知。”绿萍冷冷道。
      陆小凤道:“夫人在天之灵,若是知道自己的丫鬟现在跟自己的丈夫睡在一起,一定不会开心的。”
      “陆小凤,你……”绿萍哑口。幸好黑灯瞎火,不必面红耳赤,尴尬相对。

      百花楼的灯夜夜如昼,熏香气若游丝却丝丝入扣。
      城中的人看着百花楼燃起的灯,就知道该关门收铺回家吃饭了。
      花满楼是用不着灯的。
      与花满楼有些来往的人都知道,百花楼的灯和香都是为陆小凤燃的。
      偏偏花满楼不知道,陆小凤也不知道。
      在那些陆小凤和司空摘星打赌输了挖泥鳅,去万梅山庄找西门吹雪饮酒,或者和哪位美人促膝谈心饮酒作乐的日子里,百花楼的灯就这样亮着。
      在这些日子里,花满楼总是在照看他的花,酿他的酒,要么弹弹琴,或者跟自己下下棋。
      只有在他点燃百花楼的片片灯光时,他才静静地歇下来,喝自己煮的茶。
      他坐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他只是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有人常常半夜来找他喝酒。
      陆小凤有很多朋友,很多酒,很多女人。
      可花满楼只有陆小凤一个。
      朋友,知己,或者其他,他都只有他一个。
      世间人千万,知己唯一人。
      当你在自己的沉思里安然睡着的时候,如有人登门,除非是心中所念,其他都是打扰。
      没有人喜欢这种打扰。
      “阁下若是来喝花某的茶,就请进吧。”花满楼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对门外道。
      门被推开了,进来个穿着深蓝色衣袍的男人。
      “花公子听声辩位的功夫果然了得。”蓝衣人抱拳道。
      花满楼冷冷道:“阁下谬赞了,阁下的‘细柳穿杨’已让楼下柳树片叶不留,若真是佩服花某的耳朵,又何须做到如此地步?”
      蓝衣人一怔,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旋即道:“既然花公子如此介怀,那改日在下一定给花公子植柳赔罪。”
      “好。”花满楼答得极利索。
      蓝衣人再次惊异了,他看着花满楼的脸,这怎么看都是传说中那个温润如玉翩翩扶风的佳公子花满楼。可这性情,却倒是像极了那个诡计百出,整死人不偿命的陆小凤。
      “阁下深夜来访,不会是为了来看花某的脸吧?”花满楼正色道。
      被花满楼这一提醒,蓝衣人方才醒过神来。
      “既然花公子已经知道了猜出了在下的身份,我也无意隐瞒。在下正是‘细柳穿杨’薛一柳。今夜冒昧打搅花公子,实属不该。但我看花公子灯明如昼,料想花公子还未歇息。”蓝衣人道。
      花满楼淡淡道:“喝茶睡觉,两不相误。”
      薛一柳道:“花公子的睡眠,在下实在是赔不起。在下是专程来请公子去做客的,不知公子肯不肯赏脸?”
      花满楼坐下,道:“花某几日不出门,竟不知江湖上何时又多了请客不报家门的规矩。”
      “并非在下有意不言,实在是不便言说。”薛一柳道。
      “未想薛少侠如此顾得江湖规矩。”花满楼道。
      “那么我也不想为难薛少侠,只是花某一向顽固,还请薛少侠给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薛一柳摇了摇头,道:“世人都说花满楼是热情好客,温良谦恭,没想到竟如此冷淡。”
      花满楼忽然笑了笑,道:“曾经有人跟我说,人若是对天下人都一样,那本就是对天下人的不公。”
      这话自然是陆小凤说的。
      陆小凤在醉红楼喝了两天花酒后,那日忽然心血来潮,要和花满楼去游山溪。
      山溪在城外,是一处山高水澈,云静风清的地方。花满楼和陆小凤常来这里。
      陆小凤一日既往地撑着船,花满楼坐着,一边照料着陆小凤的酒,一边细细感受着缓缓地风带着溪流的清凉从脸上滑过。
      陆小凤忽然道:“花满楼,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一样好呢?”
      “因为他们都对我一样好。”花满楼道。
      “噢。”陆小凤似乎失神了一瞬间,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但有一个人是特别的。”花满楼又道。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那个上官飞燕呗。”
      花满楼听了,诧异了一分,继而笑道:“天下最聪明的猴子,也有笨得像榆木的时候呀。”
      水很静,很灵,匀匀地流淌着,什么话也没有。
      陆小凤的心像又一杯酸梅汤淋下来,酸味从舌边落下,甜味儿从舌尖蔓延下来。
      “天下人本不相同,若是一视同仁,反倒是大不公了。你说对不对花兄?”这话来得有点远,但从陆小凤的嘴里说出来,却又见怪不怪了。
      花满楼现在突然想起这句话,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花公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陆小凤去了白鹤谷,花公子总该替他去看看朋友的。”薛一柳依然面不改色道。
      陆小凤是个麻烦多如牛毛的人,他的朋友也和他的麻烦一样多。若没有这两样,陆小凤也不是陆小凤了。
      倘使能不顾陆小凤的麻烦和朋友,花满楼也不必是花满楼了。
      花满楼和薛一柳骑着马走在道上。
      “在下听闻,誉满天下的四公子中,只有江南花家的花公子不爱乘坐马车,偏偏喜欢骑马,却不知这是为何?”
      “对细柳穿杨薛大侠腰比嘴软的功夫,这两天算是确确实实见到了,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薛一柳大笑起来,道:“没想到花公子不仅风度翩翩,且还是个如此有趣的人,难怪人人都说陆小凤与花公子是一对天下无双的朋友。”
      “薛大侠过奖了。”
      花满楼本来沉静的心,突然有些微漾,他想起了陆小凤。
      他不自主地笑了笑。
      在他身后的薛一柳没看到他这一笑,连他自己也没捕捉到着突如其来的波动。
      不过,他还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骑马胜于坐车,尽管这种问题实在无关紧要,他向来是不在意这些的。
      他时常和陆小凤在一起,陆小凤骑马的时候多于坐车,花满楼自然也受到这份潇洒的影响。
      这本来就无需多言。
      “不知花公子可有成家立业的打算?”薛一柳突然这么冒出一句来。
      这句话本无甚不妥,但他的语气里却充满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花满楼淡然一笑,并不在意,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花满楼总是花满楼,他不会去计较这些无聊的琐事。
      小情绪都是关系亲密之人之间特用的温暖信号,陌生人就只有爱憎,界限分明。
      还未下马,淙淙地流水声已经轻轻流入来客的心里。
      花满楼被这灵动的水声打动了。
      也是在山溪,不过那次是骑着马去踏青。
      陆小凤喝着喝着酒突然来了兴致,放下杯子要去摸鱼。
      花满楼无奈道:”陆小凤你还真是,以前让你带我捉鱼你不肯,现在倒是突然童心大发了。”
      陆小凤挑了挑眉,朝花满楼一笑,满心欢喜地跑去溪边找鱼儿去了。
      花满楼只好自己坐下来
      熟料,花满楼的扇子还没摇两下,陆小凤就在溪边大叫起来。
      “花满楼花满楼,你快过来!”
      花满楼几乎是疾步如飞地奔过来。
      奇怪,感觉不到任何杀气,也感觉不到任何人的存在,除了陆小凤。
      花满楼心里正纳闷着,陆小凤突然道:”花兄,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脚趾被鱼儿咬了一口,痒死我了。”
      说完哈哈哈大笑起来。
      花满楼被他捉弄的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走到陆小凤身后,道:”陆兄,你捉的鱼呢?””就在你的右脚边。”陆小凤显然沉浸在刚刚花满楼一脸着急的模样里不能自拔。
      他的心里有种被蝴蝶的小翅膀轻轻地扇着的异动。
      他以为这是开心。
      突然,他感到身后的水动了一下。回头一看,花满楼把他刚刚捉的两条鱼儿放走了。
      “花满楼,那是我的下酒菜呀!”
      “陆小凤,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呀。”花满楼笑了起来。
      “你这明明是在生我刚才逗你过来的气嘛。”陆小凤委屈道。
      花满楼道:”你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是你不对,却偏偏要做出我欺负了你的样子。”
      “那我就要还你一回了。”陆小凤说着,捧掬起一捧清水朝花满楼洒过去。
      花满楼却灵巧一转,右手的扇子已探入水中,满天的水花就这样落了陆小凤一脸。
      清灵的溪水稳稳地流过,那动听的声音从陆小凤的脚背,脚底轻轻滑过,缥缈却又无比生动。
      能在这样远离江南的地方修一座精巧的庄园已是不易,何况还养着一汪这样鲜活的水,这里的主人一定是个有趣的人。
      见花满楼止步不前,薛一柳便上前道:”花公子,请。”
      花满楼笑了笑,并不言语,随他走进这深山画栋。
      馥郁的香气袅袅,萦绕在空气里,花满楼没有闻过这花,只觉得恬淡清雅,心脾安适。
      脚下的石砖厚实平稳,雕花精细,花满楼的脚踩上去,就能在心里默念出图案上花的名字。
      涓涓的流水从院前流过,从院旁淌过,从院中也平平地流过。
      整座庄园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之中,看上去那么不清楚,不真实,却又是栩栩如生。
      饕餮楼,三个大字的匾挂在这庄园的大门口,隐隐发亮,暗暗发黑。
      花满楼走着,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院中妙趣,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花满楼,你还真来了。”
      “原来是司空兄。”花满楼一笑。
      花满楼心中舒了口气。
      司空摘星好好儿地在这儿,并未受到什么囚禁或者毒打,看来并不是十分糟糕的情况。
      “花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赎罪。”一个年轻的声音飘了出来。
      一个身穿浅紫衣服的人走了出来,朝着花满楼道。
      步法稳健,衣袂飘飞,徐徐而来。
      “云阳公子让薛大侠到百花楼来请花某,这还不是远迎?”
      总有些人,自己做戏做久了,就把身边人全看成了自己的角儿,以为这戏就永久按照他的意愿唱下去了。
      却偏偏不然。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花公子听在下说了一句话,就知是云阳,真是令人钦佩。”云阳有意跳开话题。
      “云阳公子过谦了,能让’细柳穿杨’的薛大侠臣服,请到天下偷王司空摘星比试轻功,还能花这么大手笔来深山修一座庄园,天下间除了云阳公子,还会有谁呢?”花满楼淡淡道。
      云阳公子,也是名扬天下的四公子之一。
      家财万贯不说,他还乐于享受,是近乎极致的享受。
      他若是喜欢一个美人的手,就会只碰她的手,绝不会去摸她的脸。
      照他的话说,这美人只有手是最好的,别的地方不值得一碰,若是喜欢脸,得找脸最好的姑娘来。
      他只要他觉得最好的。
      这样一个人,却又有着天下人都难以揣测的轻功
      曾有传言说,云阳公子为了追随一位乌发白衣的姑娘,随姑娘的马车在月下飞了一整夜,终于抱得美人归。
      也有人说,云阳公子清晨喜欢吃城东的牛肉饼,城东的芙蓉糕,城北的桂花粥,最后要用城南琼浆楼的漱口水。
      虽然都是传言,却无时无刻不在暗示着这位云阳公子的风流成性,养尊处优,和轻功了得。
      要知道,寻常人只能听听名声,是找不到这些吃食的,何况,就算能找到地儿,老板也不一定能招待你,就算老板会招待你,你也得能在他们关门之前一一赶去。
      即使是汗血宝马,跑完这四处地儿也得四五个时辰。何况你还得照顾到清淡甜软的桂花粥能够照顾到酥香可口的牛肉饼。
      所以人生就是如此,你是最好的,你才配得到最好的。
      云阳在距花满楼不过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轻轻地站定,衣服上锈着的八瓣团花清晰可见,靴子上缀着的珍珠莹莹发光。
      “天下人都说花公子是江湖传奇,今日一见,果然是才智过人。”云阳道。
      “谬赞了。”花满楼淡淡道,一身水墨俊逸之气显露无疑。
      “花公子……”
      “你就别唧唧歪歪了,直接说你请人家见证你和小贼司空比试轻功,半天说不到事儿上,真是急人!”司空摘星实在耐不住性子了,冲着云阳道。
      “司空兄莫要着急,花公子刚到,你总得让他稍作歇息。”云阳答道。
      “我说了现在就比吗?真是!”司空摘星头一扭,转身走了。
      “花公子,请。”
      晚饭过后,潺潺的水声清晰空灵,混合着不知名的湿润的花香,让人无比舒畅。
      花满楼在院中散着步。

      “花公子,舍下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云阳公子又换了一身衣服,这次是一身白衣,衣袖上镶着金丝边,背后则是镂空的锈着一大朵完全盛开的木兰花,花瓣由外到里、由大到小层叠张开,花是花,蕊是蕊,花蕊相合,姿态动人。
      他的脸上总是沐着春风,又像晕着桃花。
      他不知怎地,又冒了出来,这次不知又要说些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云阳公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花满楼忽然间理解了司空摘星的心情。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像花公子猜的一样,希望花公子能见证我和司空摘星的比试。”云阳道,却蓦地生出几分局促来。
      花满楼有点惊异了。这云阳公子的礼数未免太周到,同一件事说三次,未免显得太过繁琐了。
      “花某正是为此而来,岂有推脱之理。”花满楼道。
      “这次未能见到陆小凤,花公子是否有些遗憾?”云阳突然道。
      遗憾,倒也说不上遗憾,只是有些轻微的失落。
      虽然知道他身在白鹤谷,却依然有一丝希望能在这儿见到他的心思。
      “陆兄自有他的事情。”花满楼淡淡道。依旧是平静如水的音调。
      所有人都在问陆小凤。
      从薛一柳到云阳公子,每个人似乎都在期待点什么,可每每和花满楼说完话,他们似乎又少了些期盼。
      花满楼总是花满楼。
      永远沉浸在水墨画里,清清淡淡,平平和和,黑白分明却又一尘不染。
      他们也许感觉到了,要挑起一位真正的公子的脾气,不是容易的事。
      “那请花公子稍歇,比试就定在今夜子时,到时会有人来接花公子,在下就不打扰公子了。”
      云阳走了,花满楼在院中慢慢走着。
      突然想起当年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决战紫禁之巅时,自己和陆小凤都无比紧张而担忧着,拔剑相向的一刻,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陆小凤突然握住了花满楼的手。
      陆小凤的手宽厚而温暖,这时却有些炽热。
      紧紧地握住,像是怕这生命从手掌中流逝。
      紧紧地握住,像是把我的心放在你的心里才足够稳妥。
      紧紧地握住,像是找到了生命里最想要的温度。
      花满楼也用了用力,两只手握在一起,彼此的温度交换,融合,整个世界都渐渐安定下来。
      马上又是司空摘星的比试了,陆小凤却不在,忽然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涌上心头来。
      可能是这次分别太久,朋友间有些念想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花满楼这样想着。
      这段时间里,他常常回忆起和陆小凤在一起时候的种种。
      他把它们都归为朋友多日未见的思念,并未多虑。
      只是现在,想念的感觉越发明晰透彻。
      花满楼自己却浑然不知。

      月上中天,银光铺地。
      夜风轻盈,夜色明朗。
      花满楼,云阳公子,司空摘星,都到了。
      地方就在饕餮楼。
      比试轻功,看得自然是快和轻。
      万事俱备。
      却偏偏像是欠了东风。
      云阳公子只是让人拿些宵夜,招呼大家先坐,似乎在等什么人。
      半刻之后,司空摘星有些不耐烦了,道:“你一个大老爷们儿磨磨唧唧干嘛呢,快些比完,我还要去看看王员外家的宝贝呢。”
      话音刚落,两个人影已落在他们面前,一个自然是薛一柳,另一位,则是位姑娘。
      姑娘虽然里里外外穿的都是个柔弱的小家碧玉样儿,脚上一双干练的短靴却暴露了她好动的本性。
      她径直向花满楼走过去。
      右手忽然不安分了起来,倏地向花满楼的脸摸了过去。
      突然,花满楼的扇子竖起一挡,肩膀一斜,身体已经离开椅子。
      姑娘却毫无退意,两手齐出,脚步加快,整个身体向花满楼倾过去。
      花满楼却忽地迎上来。
      姑娘就亭亭地站在那里了。
      两只手还是伸出去的,活脱脱一个凶神恶煞的老鹰。
      大家都暗暗笑了起来,她却还是一动也不动。
      没有人看出花满楼是何时出手点了这姑娘的穴。
      云阳公子笑着走过来,对着姑娘道:“叫你过来看轻功,不是来摸花公子的脸。”
      “你快给我解开呀!”姑娘喊了一声。
      “花公子莫要见怪,这位是欧阳家的二小姐,孩子脾气,并无恶意。”云阳并未着急理会姑娘,倒是先向花满楼解释道。
      “无妨。”花满楼道。
      对于女人,花满楼一向是没什么法子的,他也不愿和她们多计较什么。这一点,他还真跟陆小凤学不来。
      “人都齐了吧?可以开始了!”司空摘星心里惦记着好宝贝,总是显得火急火燎的。
      说话间,司空摘星已经纵身一跃,稳稳立于屋顶之上了。
      云阳公子前一秒还在给欧阳姑娘倒压惊酒,下一秒却已和司空摘星并肩而立了。
      “好灵敏的身法!看来公子的轻功又精进了。”薛一柳在心中暗暗赞叹道。
      花满楼移步到院中,道:“二位,请!”
      话音未落,两人已风驰电掣降临在水面。
      两个大活人从高高的屋顶落入柔软的水面,水面竟然平静如镜,圆月的倒影依旧是完满而清晰。
      眼神在水面还来不及停留,两人已如捕食的赤练蛇一般簌簌落入园林之中,众人都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唯有花满楼,听着他们的脚摩挲过树叶的沙沙声,听着他们的筋骨因为用力而发出的咕吱声,听着他们的喉间不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他都看不见,他又偏偏看见了一切。
      他们快如闪电,动作轻柔,招招如出一辙,式式宛若一宗。
      身影飘忽,宛若风中柳絮,身形灵活,分秒十丈外。
      难分伯仲。
      正当花满楼暗暗为两人叫绝时,两人的动作却忽地有了变化。
      司空摘星的踏雪无痕已然是出神入化,踩风风不疼,落叶叶无声。所到之处,如青烟飘过,寂静无声。
      云阳却猛地变换了身法,姿态百出,动如飞鹞,静如盘龙,瞬息万变,飘忽若神。
      两人不再是在较劲,而似乎是在表演。
      突然,什么都没有了。
      花满楼的耳中静悄悄地一片,什么也没有了。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两个大活人就这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身旁的薛一柳和欧阳姑娘,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园林。
      “他们不会回来了。”花满楼说着,边往外走。
      “花公子请留步!”语气是斯斯文文的,手上却毫不留情。
      一把短剑寒光闪闪,剑尖上上还泛着诡异的蓝光,它力生生朝花满楼刺了过来。
      这剑本已凶光乍现,它却还千转百回,迂迂曲折,或左忽右,或上或下,无人能出其意。
      来势汹汹,剑气夺人,势必要置人于死地。
      猎猎的风吹过来,让人一阵寒意。
      花满楼却并未躲闪,食指和中指依然做好准备,似乎只等姑娘这一剑。
      欧阳看到了花满楼的手,但她却像没看见一样,更加快速迅猛地带着冷笑朝花满楼刺过去。
      她却再次安静下来了,手上那柄短剑也稳稳的停住了。
      “姑娘年纪轻轻,出手如此之狠,怕要伤身。”花满楼道。
      “她不过是要逼你使出灵犀一指来,以报你拒亲之仇。”一个清朗的声音传了过来,只闻空中衣衫翻飞的声音,一个男人已经站在面前了。
      “舍妹多有得罪,还望花公子海涵。”他说着得体的话,却兀自上前,解开了欧阳姑娘的穴道。
      “谁要你……”欧阳姑娘已经没有力气也再没有机会把话说完了,一枚银针已经刺入她的喉咙。
      她只是死死盯住刚来的男人,咽了气。
      谁都不知道这枚针是何时飞出的。这男人和欧阳姑娘本是在交谈之中,欧阳姑娘只是解穴之后的一扭头,他却一丝不差的封了她的喉。
      “花公子不要诧异,她本是庶出,自幼孤苦,我这是帮她解脱。”
      “自以为是。”花满楼冷冷道。
      “花公子近来是不是常忆起一些往事,且还都是些让人愉悦的往事?”男人已然把倒在地上、身体尚还温热的妹妹忘了。他显然是专程来找花满楼的,或者说,是专程来找花满楼麻烦的。
      不等花满楼回答,他又道:“久闻花公子聪睿机敏,敢问公子可知在下?”
      不等花满楼回答,他又自顾自地道:“在下欧阳珏,是受云阳公子所托,特地来照顾花公子的。”
      “花某没那么大排场,敢劳烦欧阳家的大公子来照顾。”花满楼道。
      欧阳珏笑了一笑,突然对着一直立在一旁的薛一柳道:“取我的祭红来。”
      薛一柳竟然毕恭毕敬的下去了。
      “月奴。”他朝着身后喊了一声,立刻就有一个穿着绿裙的丫鬟带着两个男仆,将地上的欧阳姑娘抬走了。
      欧阳珏显然熟悉这里的一切。
      他吩咐的一切也仿佛就是理所当然的,毫无颐指气使之感。
      他要么是这儿的常客,亦或者也是这儿的主人。
      薛一柳很快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两只杯子和一壶酒。
      欧阳珏接过来,放在面前的雕花石桌上。
      “花公子不要生气,我请你喝酒赔不是。”
      这种时候他竟然有心情喝酒。
      就好像刚刚躺在地上那具少女的尸体跟他毫无关系。
      那仿佛是被风吹落的一片树叶,再自然不过。
      酒脉脉地流入杯中,声音柔和又温情,说不出的安宁。
      月光打在杯身上,杯子周身散发着鲜艳的红宝石般的光泽,似是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又像是偷了少女眉心的朱砂。
      “多谢欧阳公子好意,在下还是先行一步了。”花满楼道。
      “花公子这是在难为在下。云阳尚未回来,公子若非要离开,总得跟他说一声,否则在下也不好交代。”
      花满楼停下脚步道:“在下只是回房歇息。”
      “特地拿出了我最钟爱的祭红跟云阳藏的陈酿,花公子既然不肯赏脸,我就只好留给别人了。”欧阳珏朝着花满楼的背影道,声音不高不低,既不冒失,又确保花满楼能够听的到。
      “请便。”花满楼道。
      “什么好酒,也让我尝尝!”方听得这声音,来人却已经到了桌旁,拿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倒。
      这人身长八尺,虽面有丝困顿之色,一双眸子却耀若星辰。
      四条眉毛。
      和眉毛一样挺拔秀气的胡子。
      大红的披风更得他整个人巍如山峦。
      陆小凤。
      “多谢欧阳大公子的酒。”他喝完酒,抹了抹嘴,转身就朝花满楼的方向大步流星的追了过去。
      欧阳珏最初看到陆小凤的惊讶和喜悦之色渐渐的消退了,他拿着他珍爱的祭红酒杯,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月奴匆匆地跑了过来,即使只有欧阳珏一个人在,她还是习惯凑到他的耳边说话。
      欧阳珏忽然间紧张起来,又忽而笑了起来,“这下越来越好玩了。”
      花满楼坐在桌旁,桌上倒着杯袅袅飘香的茶。
      “谢谢花兄……”一句话还没说完,
      “花满楼你……”陆小凤长着嘴巴,哈哈地哈着气,明显是被烫着了。
      花满楼却没有笑,他只是低着头,依旧扇着他的扇子。
      陆小凤舌头正烫的疼嗖嗖,但见花满楼低头不语,便探过身去,道:“这世上竟有能让花满楼生气的事?”
      “你说呢?”花满楼忽地抬起头。
      还是那么熟悉的脸,温柔清秀的眉,挺拔俊俏的鼻子,和依旧没有光泽的眼睛。
      一瞬间,这些天一直奇奇怪怪的心思被抚慰熨烫地妥妥贴贴。
      所有的不快不安都抛诸脑后,云淡风轻。
      陆小凤不知是为何,一瞬间竟有些痴了。
      “是我不对。”
      他说了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话,但他却说的那么顺口,那么悦耳,没有一丝丝别扭。

      灯光隐约,暗香浮动。
      同榻而卧,和衣而眠。
      月色平静,心绪安宁,呼吸均匀。
      这一天总是能完完整整睡一觉了。
      “你每次起床我都不知道。”陆小凤一起床就兴致勃勃地跑到花满楼面前来。
      花满楼已经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正端端地坐在桌旁写什么东西。
      “嗯,你这么快就要回百花楼去了?”他见花满楼是在给云阳写信称谢,便向花满楼道。
      “我是在替你写,你先洗脸吧,水温应该差不多了。”花满楼道。
      水静静地躺在盆中,陆小凤的手伸进去,不烫不凉,刚刚好。
      “替我?为什么替我写?”陆小凤虽嘴上在问,自己却已经咯咯地笑了起来。盆中的水都被他的手搅得哗哗站起来。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我就喝了点他的陈年酿嘛。”陆小凤洗了脸,又擦了擦,两手一摊,耸了耸肩,一副漫不经心却又忍不住想笑的样子。
      “你的一点,恐怕够十口之家做个家宴了。”花满楼揶揄道。
      “云阳财大气粗,不会介意这点东西的。”陆小凤还是死性不改,非得给自已条退路。
      “嗯,如果他不知道你把他辛辛苦苦从瀚海王宫带回来的两坛70年葡萄酒也像老牛喝水一样草草喝了的话他可能是不会介意的。”
      云阳公子可能不在乎他的酒,但他总是不能忍受不用夜光杯就喝葡萄酒的。
      “你昨夜不是说白鹤谷的案子还没破吗,怎么还不走?”花满楼道。
      “花兄真是狠心,数日不见,竟然催我走。”陆小凤咂了咂嘴,一副伤心的样子。
      花满楼抬起头,停下了手中的笔,道: “我是想,你把事情都办完了,应该能好好的回百花楼来喝杯我新酿的甜酒。”
      陆小凤的心里一阵暖意,仿佛那甜酒已经浇透了他的心。
      “甜酒?花兄你真是贴心啊,我最喜欢喝甜酒。”陆小凤得意地摸了摸他那两条俊气的胡子。
      正说着,忽见月奴过来了。
      “欧阳公子请陆大侠和花公子前去用早饭。”
      “这饭是谁做的?”陆小凤勾起一抹笑,朝月奴走了过去。
      “回陆大侠的话,饭是厨娘做的。”月奴道。
      “那就可惜了,若是你做的,我一定多吃两碗。”陆小凤道。
      “我先走了。”花满楼站起身,拂袖而去。
      “花兄,你等等我。”他也顾不得有人在了,朝花满楼道。
      “花公子早,陆兄早。”欧阳珏看样子已经等候他们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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