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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情结) 我坐在前, ...

  •   “你们为何不走?”我和熊弟已向前走了几步,却觉察到身后的人马毫无动静,于是我转回头问景旭。

      景旭轻笑一声,目光在蜷卧于地上的马儿们身上扫过,又看向我和熊弟,笑道:“拜你这位兄弟所赐,我们的马儿走不动了。”我看着这些吓坏的马儿,皱了皱眉,翻身从熊弟身上跳下。我抚着熊弟的头,笑道:“熊弟,看来你不走开一段距离,这些马儿是起不来的。你先走吧,我领着他们随后就来。”

      熊弟歪着脑袋看看我,又看看这些人身后背着的弓箭和马鞍上的剑鞘,他在警示我,把这一群不知底细又携带兵器的人带回家,是否安全。我心中犹豫了一刻,随即对熊弟粲然一笑。熊弟用鼻子轻吐一口气,缓缓转身,隐进了丛林里,我知道他还在担心着我的安危。其实我也不知我为何会毫无戒心地帮助这群人,但我知道,当我第一眼看到景旭时,我就觉得以这个人的高傲和张狂,是绝不屑用卑劣手段害人的。

      熊弟渐渐走远,这些马儿的情绪舒缓下来。景旭回头驭马,他拉扯着缰绳,马儿摇摇晃晃地撑着腿站起来,却好似腿上无力,迈不开步子。我皱起眉头,上前几步夺过他手中的缰绳,道:“让我来。马儿才受惊吓,像你这样拽绳只会让它更紧张。”景旭往后退了一步,面露惊讶地看着我,我放了缰绳,轻轻抚着马儿的头。他笑道:“你还会驭马?”我斜他一眼,又转过头看着马儿道:“不会,我只不过是在安慰它。”“安慰?”景旭诧异地笑道。我不理会他,用心看着马儿的眼睛,轻抚它的头,用眼神和微笑告诉它不用怕,有我在,我想成为它的朋友,保护它,爱惜它。那马儿瞪着眼睛看了我半晌后,眼神从恐惧变成欣喜,似乎我的沟通起了作用,看来我的确是有这天赋的。它发出愉悦的气声,伸出舌头想要舔我的脸,我笑着躲闪开,侧过身一踏马镫,轻松地上了马背,马儿引蹄振颈,愉快地嘶鸣。景旭在一旁看得有些惊呆,大笑道:“这天下竟有比我更会驭马的人!奇哉,奇哉!”。其他人也忍不住拍手叫好,我抱着马脖子仰头看向景旭,一脸明媚而得意的笑容。

      我骑的这匹马大概是马队中最有地位的头马,其他马儿见它站了起来,也纷纷站起,恐惧之色荡然无存。我大笑道:“你们的马儿应是从北方来的,第一次见南方的黑熊才吓成那般模样。不过现在好了,都打起了精神,我们可以出发了。”我扶着马鬃,引马欲走,却见那一行人都站在原地,景旭抱着两手,看着我只是笑,其他人都牵着自己的马,却迟迟不上马去。“走啊,又怎么了?”我骑着马,有些不耐烦。景旭却不说话,笑着微抬了一下眉毛,我才想起我骑的是他的马,顿时有些羞赧。未等我说话,方才那个领头的中年男子牵着马走上前,恭敬地朝景旭欠身行礼道:“少爷,您骑老奴的马吧。”景旭并不看他,仍盯着我,笑道:“不必了孙叔,我可以和阿离姑娘共乘一骥。” 此话一出,其他人都略紧张地看着我。我歪着头,挑眉瞅着景旭,心想这个人还真是桀骜张狂,竟不征求我的同意便自说自话起来。话音刚落,他便径自跃上马来,坐在我身后,两手环过我的腰,拾起被我扔在侧边的缰绳,两人肢体相触,呼吸相闻。我心头一颤,脸红起来,他却坦然自若,大声道:“好了,出发。”“是!”随行的人齐齐应道,立即转身上马,行动整齐利落。我心中暗暗怀疑着他们的真实身份,绝不会是寻常商队这么简单。

      “多谢阿离姑娘带路!”景旭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我也许是有些紧张,忽地被他一惊,胡乱地“哦”了一声,两手抓住马儿后颈处的鬃毛,手劲儿有些大了,马儿脚步稍停,轻轻地鸣了一声,我又忙撒开手。“怎么了?”景旭低声问,我装作满不在乎地答道:“没什么,不小心扯疼了马儿。”景旭又笑起来:“我方才看你竟不抓缰绳?不怕从马上摔下去?”我带几分得意地笑道:“你懂什么?马儿最厌恶的就是缰绳,就是这小小一根绳子缚住了他们的自由,我家的马是从不套缰绳的。”景旭听我此言,又哈哈笑起来,但却拢紧了手中的缰绳,身子也更靠近我几分。我的脸又烧起来,似乎一直烧到了耳根,我略有不快地说道:“你们楚人都这么豪放吗?跟陌生女子共乘一骥也能坦然自若?”他有些惊讶,低声道:“你如何知道我是楚人的?我们明明身着巴国服饰。”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谨慎,我却毫不在意地答道:“刚才你说让我拿金子去和巴人换灵芝,如若你自己就是巴人,便不会这样说了,而且你说你是南下鱼邑,从灵溪山北上就是楚国,于是我就这么猜测咯。”他微微一愣,笑道:“阿离姑娘竟是大智若愚。”“哪里愚了!”我鼓着腮帮嗔道,他忙补道:“不愚,不愚。乃是观察入微,冰雪聪慧!”听他此言,我噗嗤一笑,心头的尴尬化解了不少,却仍有些羞赧。

      他又问:“那么阿离姑娘,你又是哪里人?”我不经思索地答道:“我是巫国人。”“巫国人?巫国早在六年前就被巴国蚕食吞并,且明令禁止其国人再以巫人自居,你竟毫不隐晦地说你是巫国人?”他惊诧不已,却又若有所思。我想了想,答道:“我不知道这些事情,爹爹说我们是巫国人,那我就是。至于巫国在哪里,怎么样,我全不知道。我从未出过灵溪山,爹爹也不许我出去。”他似乎仍在思索我的话,我却不知这话有哪里复杂值得思量,事情就是这样简单,爹爹说我是巫国人,可我是吗?我对巫国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爹爹说我是,我肯定就是。

      “……所以,这有可能是一个心念祖国的巫国人,在亡国之后带着女儿隐居深林,从此不问世事的故事。”他沉默良久,才又说话打破了寂静。“也许是吧。”我毫不在意地轻松答道。大概是我的释然超乎他的预料,他有些惊讶,又似乎沉浸在思绪里。不过本来也无需惊讶,一个从未走出过森林,整日与鸟兽作伴的少女,对亡国之殇又能有几分概念呢?

      皎月朗照的夜里,寂静的山林间只听得马蹄隆隆。

      狭窄的小路上,我们一行人十几骑穿行着。我和景旭的马在前带路。我坐在前,任充斥花草清凉的夜风撩起我的发,呆呆看着两边泛着银辉的树影向后退去,又饿又倦,竟斜斜靠着景旭的胸膛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我的头偎在他的颈边,他似乎笑了,有温热的鼻息落到了我的额前。

      景旭柔声问:“还有多远?”
      我已半睡着,闭着眼迷迷糊糊地答道:“很快……顺着路……穿过梨树林……就到……”
      他微笑,眼里盛满漫天的星光。沉默半晌,他低声问:“你为何如此信我?”
      我应是睡着了,在梦里却仍听见了他的声音。我嘴唇微启,蚊蝇般的声音答道:“……就是……相信……”

      “离儿…离儿!是你吗?”隐约听见前方传来爹爹的呼喊声,我猛地睁开眼,才发现我们已经到了院子前,篱笆墙内的木屋亮着烛火,爹爹拄着拐杖,佝偻瘦弱的身子站在半开的门边,正朝我急急挥手。我来了精神,正欲抽手跟爹爹打招呼,却发现我竟斜倚在景旭怀中,他一手紧紧搂着我,一手勒停了马。我的脸蓦地烧起来,忙甩开他环在我肩头的手,正起身子骂道:“你这淫贼!亏我好心带你们回来!”话音未落,我已从马背上跃了下去,推开荆条扎成篱笆门,欲朝爹爹奔去。景旭无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离姑娘,是你自己靠着我睡着了,我要是不搂住你,你早摔下去了。”我脚步一停,想了想,似乎真是他说的那样……顿时羞恼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但碍于面子,我硬着头皮,装作理直气壮地回头瞥了他一眼,道:“本姑娘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快进来吧!”他好气又好笑,向我拱手道:“多谢!”

      爹爹一面急急唤我,一面拄着拐杖蹒跚地向我走来,我也奔向爹爹,搀住他,满怀愧疚地说:“爹爹,你怎么起来了,对不起我回来得太晚让你……”爹爹用粗糙干枯的手反握住我的手
      ,打断我的话,道:“没事就好……方才只见熊儿独自回来,我担心你出了事,起来张望,等了半晌仍不见你回家,我正欲出门寻你,却听见马蹄声,见你随着马队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爹爹的声音虚弱而颤抖,“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爹爹来日无颜去地下见你娘亲啊……”,我听得鼻子发酸,道:“爹爹,我今后一定早早回来…不让您担心…”爹爹抚着我的手,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道:“好……好闺女。”

      话语间,景旭一行人已下了马,拴好马进了庭院。爹爹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正欲开口,景旭上前一步,恭敬地作了一揖道:“晚生香料商人景旭,见过老先生。方才晚生所带领的商队误离了马道,在迷境林内迷了路,幸得令爱搭救,方脱离险境。” 爹爹听了,咪起眼睛正欲夸赞我,注意到景旭一行人的装束时却笑意全无,严肃地说道:“你们是巴国人?”我一愣,忙解释道:“爹爹,他们是楚人,只不过身着巴国服饰。”

      “哦?”爹爹疑惑而谨慎地看着景旭,“那又是为何?” 景旭行了一礼,泰然道:“想来老先生也知道,那些可恶的巴蛮子最好欺侮外地人,晚生小本买卖,为寻个好价钱,只好乔装打扮。望老先生勿怪。”爹爹听了,眼光机敏地扫了他们几遍,才慢慢露出笑意,道:“原来是这样,公子的确是要小心那些巴蛮子。”爹爹蹒跚地转过身,道:“公子等人定还没用过晚膳吧?不嫌弃的话,随我这老头子进屋随便吃点吧。”说着便缓缓进屋,我掺着爹爹,转身前瞥了景旭一眼,心想这人还真会讨爹爹欢心,几句话便哄得爹爹对他疑心尽消,还心生了几分喜欢。景旭领着随从们,对爹爹的背影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多谢老先生!”

      一行十七人,拥挤着围坐在我家的大榆木方桌四周。爹爹命我将家中的好酒好菜悉数端出,连那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陈酿梨花酒也摆了出来。一桌人谈天说地,行酒吃肉。橘红色的烛光把每个人的笑颜都照得发亮,屋内弥漫着我从未感受过的热闹和温馨。

      爹爹显然很享受这久违的热闹氛围,正与景旭畅谈古今,叹秦楚的虎视眈眈,恨巴国的穷兵黩武,痛巫国的大厦倾颓,哀战乱烽烟中百姓的颠沛流离……两人竟像忘年之交一般。说到动情处,爹爹猛地饮下一口梨花酒,之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我伸手欲抢爹爹的酒杯,却见爹爹眼泛泪光,喃喃道:“让我喝吧,在风烛残年遇知音,忆往昔,能这样畅快地喝酒,怕是今生最后一次了……”我鼻子里满是酸涩,手悬在半空中,又慢慢缩回。我背过身,压抑着眼中汹涌而来的泪意,轻轻吐了口气,道:“我再去热一道菜来。”逃一般匆匆出了屋子。

      出了门,坐在门槛外的石阶上,我呆呆望着漫天的星子,偶有冰凉的夜风吹过,我心中的沉重却不减。灵芝草迟迟寻不到,爹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不敢再想下去,隐约听着屋内的笑谈,强烈的恐惧感却渐渐袭来,似一张大网将我的心慢慢收紧。

      过了好一会,屋内的谈话声渐渐地小了。我心想着许是他们用完了晚膳,正欲起身回屋时,一个身影突然坐到我身边,我一惊,发现是景旭。我微微侧过脸,不想让他看出我的泪意,可他仿佛已经看穿了我眼里的忧伤和恐惧,一言不发,只递给我一个酒壶。我一愣,接过酒壶,仰头饮下一大口,是爹爹酿的梨花酒,花香醉人,酒醇却苦,我剧烈地咳嗽,喉咙到胃里都似乎被酒灼烧着。咳了好一阵才缓和下来,我长吁一口气,抬头看景旭,却发现他正看着我的眼神似乎和爹爹的某一个眼神很像,是心疼吗?我有些发怔,他抬手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酒壶,自己饮了一口,道:“不会喝就不要喝。”我回过神来,有些气恼地说:“是我向你讨酒喝了吗!”说罢,我起身走到院子里,望着院前的梨树发呆。不一会儿,他又跟上来,却仍将手里的酒壶递给我。我抬头瞥了他一眼,望着酒壶,微微一笑,心想这人真是别扭,才叫我不要喝,现在又将酒递给我。我一把夺过酒壶,正欲仰头痛饮,他的声音却响起,“小口喝,否则伤身”,像爹爹骂我时那样,冰冷却又温暖。我苦涩地一笑,啜饮了一口,喉间瞬时盈满梨花的清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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