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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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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不久后,破庙中来了个老和尚。整日闭着眼打坐,不吃不喝。
小白夜每日来破庙时都会带上两个馍馍一碗粥,默默放到老和尚身旁。却从未见他动过。
终于有一日,白夜又来换新粥时,老和尚突然睁开了眼。
「真是善良的孩子,面冷心软,容易受到欺负啊。」老和尚叹息一般喃喃到。
「记住,以后要找个足够强大的人伴在身侧,才能熬过你此生唯一的劫数。」也不管小白夜能否听懂,自顾自的嘱咐到。
「还好,不是大劫……」
小白夜似懂非懂,却还是认真的记下了。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白夜瞄了他一眼
「娘亲说不能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老和尚乐了,哈哈大笑「小孩,我们都这么熟了,还生人。我在出家时方丈让我放下怨恨,故法号戒怨。」
白夜认真的看着他,半晌后道
「白夜。」
「白夜……白夜……好名字。你我也算是有缘,我也没啥能耐,不如,我教你弹琴吧。」
说罢,抓起白夜的手看了看。
小孩子的手还十分稚嫩,皮肤莹润却骨节分明,修长纤细,绝对是弹琴的料。
「好。」戒怨盘膝而坐,从包袱中拿出古琴。
十指随意拨动,似乎毫无规律,其中却蕴含着气吞山河的豪情和淡淡的萧瑟。古寺边的竹林,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屋檐处的滴水声与琴声融合在了一起,清明澄澈,让心都透亮起来。
小白夜觉得戒怨并不是出家人,更像是出生江湖,整个人都有一股武林人的随性,像风一般不拘一格。
白夜看着他翻飞的十指,心也被铮然拨动。
他找到了他的灵魂。
从那以后,白夜每日都会去破庙中练琴,没有师傅,没有琴谱,只是随着心,弹出最自然的声音。
戒怨啧啧称奇「不错啊你小子,这么快就比我弹的还要好了。」说完拿起酒壶灌了口酒。
白夜没理他,仍是拨弄着琴弦,清澈纯净的曲调流泄而出。
一曲毕,他才淡淡道
「出家人不是忌酒肉的么?」
「哈哈哈哈,不瞒你说,老头我一天没酒没肉就不舒坦。」随即又有几分落寞「什么出家人,也就是一剃了头的粗人,倒是对不起方丈…」
白夜已经习惯了他时常的自言自语,曾经问起,戒怨却敷衍道
「不过是些旧事,不提也罢。」
数月后,白夜在破庙门口,心中有些慌乱。
今日一直都心神不宁的。
破庙中竹叶仍是沙沙作响,苍翠欲滴,落漫灰尘的佛祖仍是慈悲的看着大地。
一切都与从前无异。
可佛像前,戒怨倒在血泊之中,双眼爆突,七窍流血,四肢皆被砍断。一看便是被武林人震断筋脉而死。
佛祖悲悯包容万物的脸庞,显得莫大的讽刺。
白夜静静的走到他身边坐下,手中拿着特意为他打来的好酒。他静坐好几个时辰,而后将一壶酒全都浇在了他身上,伏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若是戒怨还有幸看到,绝对会大笑三声
「哈哈哈,这死小子能为我哭,此生无憾呐哈哈…」
草草葬了戒怨。
他只是立了一块碑,却没有写上他的名字。
戒怨叱咤一世,喧嚣一世,却能在死后,在这座无名冢里,安然沉睡,这也是白夜最后能为他做的。
白夜坐在屋里,盯着戒怨的琴,呆坐了几日。
白夜的爹娘有些担心。
自家孩子本来就早熟,不和同龄的孩子玩,也很少说话。这两天更是沉默,像个闷罐子。
「他爹啊,阿夜天天茶饭不思的,是不是病了啊。」
「依我看呐,是心病。」
「阿夜最近不是挺喜欢弹琴的么?几日后便是他的生辰,不如你给他做只琴吧。」
「也好……」
桐城盛产桐木,上好的桐木柔中带刚,细腻的纹理蜿蜒而下,散发着浅淡的香气。
白父用袖子揩揩額上的汗。颇为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琴身雕着镂空的花鸟虫鱼,灰色的琴弦伏在琴面,很是玲珑精致。也不费自己这几天日夜赶工。
心中正有几分欢喜,大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黑衣人涌了进来。
闻声而来的白母捂嘴惊叫出声。
两人觉得眼前一黑,便没了呼吸。
白夜今日没有去古寺,而是到了一条小溪边。
他盘腿坐下,将戒怨那把琴放在了腿上。
曲调寂寞苍凉,蕴含无穷悲戚,仿佛祭奠着未安息的亡魂。
他在溪边弹了很久,直到手指都麻木,才起身离去。
残阳如血,天边的晚霞似是被血色晕染。
白夜愣在了屋内。
如同戒怨死时的惨状,自己的爹娘双目圆睁,似乎很是不解。
白夜知道,是同一批人所致。
他望着满屋狼藉。那些人的目标,恐怕是戒怨的那把琴吧。
他拿起桌上那把桐木琴,用脸颊轻轻摩挲,那琴,像爹爹宽厚的手掌。那么温暖,像阳光。
拜托邻里葬了爹娘,白夜不知何去何从。
大家都在偷偷议论这件事。
「啊呀,这孩子这么小,亲眼看到爹娘惨死,多可怜。」
「是啊,这心里啊,肯定有阴影喽。」
……
当今宰相微服私访此地,看见白夜,心中有几分同情。
他找到了白夜
「我一生无子,你可愿与我回京城,当我的儿子?」白驰忠笑。
白夜思索半晌,点了点头。
「好,你我都姓白,你还是叫白夜吧。」
临行前,白夜偷偷跑到戒怨坟前,点燃了那把琴。
火光四射,照映着白夜苍白的脸庞。
次日,白夜登上了回京的马车,留下了烟尘滚滚。
桐城,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