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盟》游仙窟

6、【五】赴会·明月珠

　　崇冈拥象设，沃野开天庭。载元广坛位于童戎山中峰紫竹林尽头悬泉处，白日虹挂烟瀑，夜晚秋萤烁烁，四周空旷怡人，高楼阔堂呈六角相对，肃穆宏伟，实乃宴飨宾客的好地方。

　　“让路了，让路了，撞到可不负责任哟！”淳于飞神采飞扬地踩着木板摇晃而过，“糟糕！怎么停下来着，我给忘了！诶诶诶诶！哎哟！”他一下子撞到棵松树上，疼得龇牙咧嘴。旁边经过的游侠偶尔注目，无一不嗤笑于他。

　　“这小子土气太盛，原本应聪明伶俐却总是愚拙不明，须得水才能疏通。”乔笑叹着，隔着笠纱他也不怕锋儿看见，神情自是放得开。素手轻翻，一道指力弹入淳于飞的后背，暗中将他郁结的灵气无声顺开。

　　“咦，不痛了！木头脸，没想到你还挺仗义！”淳于飞灰头土脸地跑过来，对着一脸嫌弃的拓跋直呼。

　　“是姑姑做的，与我无关。”拓跋驳道。

　　“你怎么还叫她姑姑！我看就是仙女来着！仙女姐姐，你别怕。他占你便宜还不认，咱不稀罕这道貌岸然的木头脸！”淳于飞心思单纯，见乔骨骼纤长，手足细腻，不言不语但气质清华端方持重，近之则慕，就认定是哪里修为不俗的仙女姐姐。

　　拓跋扬锋神容微暖，虽然淳于飞口无遮拦的，但此时成双成对的感觉太撩人心波，也知乔必定不悦地皱起那远山眉，露出郁郁羞嗔的模样。

　　三人到达紫竹林尽头，周围人涌如潮，围着广坛主殿议论纷纷，似乎等会会出来了不得的人物。拓跋捂住乔的耳朵，用身子挡着不让别人擦到，看得淳于飞简直要自戳双目。“受不了，谁赶快把那圣女娶回家，我要回去和小铃铛恩恩爱爱！”

　　“竟然有人不想娶圣女，小兄弟真有个性。”四个煮茶童子抬着一架镶金梨木辇穿过人群，辇上是个锦衣华服的赤须男子，五官刚毅膝上却便是色彩妖艳芳香无比的绝情花。见过世面的人立马能认出这是火族真君长老之一宫隼止。

　　“一把年纪了还来老牛吃嫩草，”淳于飞低声嘀咕，其实他是心里别扭为什么自己一等被侍者领着就席的是紫竹桌子，那个色老头坐的就是寒玉石几，真是暴殄天物。拓跋微微瞪了他一下。“姑姑让你别说话。”果然，宫隼止一字不落地听见了，但不作反应，只是笑着跟各个稍有名气的游侠过礼。

　　其间将那三人打量了一番，淳于飞愣头愣脑偏生得无比俊俏，大概就是土族灵药斋那名气不小的阔少爷，拓跋扬锋虽然面孔很生，但能看出修为主剑术，五行似金似火强势又隐敛，是个潜力不小的后辈。

　　至于那带笠之人，宫隼止可不是一般人，更不是淳于飞浅薄修为能比的。他立即瞧出那定是个有故事的男子。“妙……”宫隼止了无痕迹地瞥了瞥拓跋扬锋爱护占有的姿势，内心直道有趣有趣。

　　“诸位有礼，”主殿殿门忽的大敞，无数丝纻横飞而出，如白蛇穿紫竹，若干妙龄少女踏纱歌来，嗓音清甜，端着竹篮落在四周，巧笑嫣然地给每张桌子供上酒水鲜果。

　　“多谢诸位不吝跋涉，现凶兽猖獗，锦素有感自身使命重大，此次盛会以技会友德修双馨者得胜，盼寻得如意郎君，也能平定金水边境的灾祸。”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冰蚕耀光绫，一乌纱长裙女子稳稳落在中庭，面若粉敷唇点朱，一双眼撩拨含情十分美艳。一时众人喧哗，声声称赞。泷锦素自小就是众星捧月，如此一来颇为自满。

　　“火族宫隼止今日得见圣女天容死而无憾，虽圣女芳心可望而不可求，宫隼止亦要为佳人一面献上份心意！”宫隼止拍拍手，四个在旁服侍的煮茶童子立即揉搓双眼然后哭泣起来，所流泪水竟是一颗颗晶莹无暇似月华垂露的珍珠。“这是我在东海收养的鲛人遗孤，愿赠予圣女，也唯有这纯清泪明月珠才配得上圣女。”

　　“哇！真漂亮！”“是啊是啊，老子一辈子都没见过”“火族长老果然富贵逼人”……

　　“切，有什么了不起，”仗着坐得远，淳于飞无所顾忌道，一边吃一边喝好不痛快，”咦，你们怎么不吃！”

　　拓跋杨锋见乔不动作，连水都不喝，刚想拿筷子的手就放了下来。“你不开心了。”他敬乔爱乔总是随时注意他，细细看他笠纱下蜿蜒的颈项，会心有灵犀地感受到那微妙的苦涩。

　　【明月珠……】出乎拓跋意料，乔低低传音。

　　【怎么，是可以医治你的灵药吗？】少年殷切地回道。

　　乔叹了口气，忽觉一阵疲倦，【嗯，鲛人的泪便叫明月珠，是鲛人耗费寿命换来的，自有大用。损己利他，遭人觊觎掠夺而尽乎亡绝，天何来公平，偏让万般需顺受。】

　　拓跋扬锋向中庭望去，泷锦素矜持有礼地谢过。四个童子红着眼站在一边，神情麻木。他没有太多的情绪分出来同情他们，人各有命，但求问心无愧。明月珠……拓跋手指攒紧。

　　“你们欺负我不会传音术是吗！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什么！”淳于飞郁闷地大碗喝酒。“木头脸你怎么好意思叫仙女姐姐姑姑，手放在哪呢！瞪瞪瞪什么瞪，以为我怕你，你瞧着仙女姐姐就跟我家的小金毛一样傻！……”

　　乔扑哧一笑，摇摇头，都忍不住想开口说话。他看向锋儿的时候对方也回视自己，稀奇地调侃道：“还好海东青留在屋里，不然我会被他们两个吵死。”那莫名的撒娇味道让乔大感新鲜，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脸，瞧瞧是不是他的锋儿。

　　“圣女安好，木族句芒有礼。”紫竹林沙沙作响，忽现两人，一人仙风道骨，华发白眉，众人惊诧，句芒隐隐超出真君之境，似是已至真仙。“我在路上偶遇一小友，相聊甚是投机，便误了时辰。”他旁边一青年身着蓝色劲装，眉目十分英气以至于显出淡淡的桀骜，莫不是眼里露出丝忧愁，还真叫人不敢靠近。

　　“大师兄……”拓跋心里微颤，霆越来到这里是找到他们了，还是——
　　【…你师兄……】乔端详着他眼神坚定的样子，呼吸一促，又是悸动又是惆怅担心。

　　拓跋覆上他冰凉的手没有回应，却自己在心里说道。

　　我会在，乔儿。

　　“素儿见过句芒大仙，”泷锦素笑得娇媚，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英姿不凡的霆越身上。“这位是”

　　“这是天墉城首席弟子霆越小弟，”句芒声音清冷，但能感受到他对霆越的赏识。“他说要找两个人，我便自作主张地带他来了这广坛盛宴。”

　　霆越拱手致意，有些心不在焉。

　　“我没什么厚礼，只有这瓶不老泉水，圣女天容当驻千年。”句芒取下腰间的葫芦，在众人哗然中递给受宠若惊的泷锦素。

　　泷锦素眼神流转，满是喜意。她看看一旁丰神俊秀的霆越，露出女儿家的羞涩情态。可惜青年若有所思，没有体恤此番风情。

　　自他回去向师尊复命后，立即马不停蹄四处奔波寻找，至今两个月了。说不上急切，他知道师尊必然有重任要交给小师弟，所以他矛盾。师尊也许恶他争名夺利之心过重，但他只是觉得将天墉城交给小师弟万万不是明智之举，比起拓跋扬锋，霆越才是那个可以执掌大权的最佳人选。这想法一直毫不动摇。

　　偶尔，夜晚盘坐修炼时，寂静无人虫鸣草间，他会忆起姑射峰，忆起那垂至衣摆的长发，蔓延自己全部的视野，可只是忆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