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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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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第一刀下去那是个疼痛。
我到现在还记得。
Chapter 2
从青铜门回来最初一段日子吴邪看我看得很紧,从长白山回杭州的路上他一直在说,他这些年已经找好了合适的房子,等我回杭州就可以搬进去。但刚到杭州的那天他就变了主意,把我仅有的行李放在他的铺子后他拦在了门口:“小哥,我想起来了,其实你的那房子它,它它才刚打好地基……哈哈哈,你懂?那,你还是先在我这住一段吧,你放心不会麻烦到我的,哈哈哈哈……”
我就住下来了。其实对我来说住在哪里并无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在这里,每天早上醒来就会见到吴邪。
他现在睡眠质量不好,往往我在这边睡下时就听到他在那边翻腾,有时朦胧睡了一会,醒来时还听到他在翻腾。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打扰了他,可我这边如果没有动静他就会翻腾得更厉害。经常借着喝水上厕所的借口下地绕到我床前看一眼,有时看了就回去,更多的时候是端着水杯在我床前发呆,悄悄地叹气,很久很久,才无声无息地潜回床上去。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我也是醒着的。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每天我是第一个起来的人,吴邪晚上睡得不好,醒得也就晚。我不知道他居然还有起床气,同住的第一天我起来后在卫生间里刷牙,他顶着一头乱发梦游一样推门进来,面无表情站在我身边挤牙膏,直到刷第四下时他才终于惊醒一样注意到了和他同站在一面镜子前的我。当时一口水惊恐地喷了出来:“小,小哥!”结结巴巴挤出笑容,“早啊。”
我实在是觉得他当时的表情很可爱,只是嘴边一点牙膏沫很碍眼,看得让人想帮他抹掉。
然后我就那么做了。
整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石化的姿势,直到我洗漱完走出卫生间,身后才传来“咣啷”一声。我听得出来,那是刷牙缸子掉在洗手台上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Chapter 3
吴邪也曾带我去观摩过的他的生意。用他的话说是怕我每天闷在家里会长蘑菇,虽然我想不会,但我觉得还是最好什么也不说。
能每天看到吴邪的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曾为这个付出了十年,现在我并不想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吴邪工作起来的样子很认真,不同于我之前见到的任何一个他,因为轻度近视他总是在看东西时戴着眼镜。他现在算是完全接手了他三叔的生意,每天都要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有时我坐在窗边,看他自然而熟练地跟各种人扯生意经,想起很多年前的往事,常常一阵清晰,一阵模糊。
后来终于有一天我把他的眼镜取下来了,他当时大概正在看什么文件,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抬头看我:“小哥……”
我说:“你这样好看。”
他瞠目结舌地看了我半晌,再低下头的时候我确定他脸红了,不止脸,连耳朵尖都红了。
我满意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顺便把那副眼镜收进了口袋。
从那天起吴邪再也没在谈生意时戴过眼镜。
我也没有告诉过他,他戴眼镜的样子也很好看,尤其跟别人说话时,是我不熟悉的吴邪。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那样的吴邪而已。
Chapter 4
胖子之后来看过我们,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天真,你他娘的金屋藏娇!”
我想吴邪这时候一定后悔了为什么要在铺子接待他,尤其是一个不留神还让他看到了楼上的卧室。于是我就在坐在胖子对面时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胖子当时就噤了声,拉过吴邪悄声道:“天真,我我怎么觉得有点冷?”
我淡然地闭上了眼睛。
当然我跟胖子还是有交流的,当时吴邪下去帮王盟准备午饭,胖子跟我说了不少话,大部分时间他说,我听。听他说云彩死后最初几年他在广西的生活,听他说重新出山后和吴邪在西藏的经历,听他描述那扇喜马拉雅深处的青铜门,还有吴邪看到那扇门时的表情。
“他当时肯定想到了你,哈,小哥,你一定没见过那样的天真。他看着那门发呆,好像挺郁闷的,可,也挺伤心的……”
我见过。我在心里说。
在曾经的长白山。
在我说你不要跟着了的时候,在我说我要去守门的时候,甚至,在他最后被我弄昏的时候。
他都一直是那样的表情,气恼的,伤心的。
我以为我早已忘了这个表情,直到多年后,我发现我放不下的依然是这个表情。
胖子最后问我:“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听着楼下吴邪对王盟的大呼小叫,那样有活力的声音。然后对胖子说:“谢谢。”
胖子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小哥,你他娘跟胖爷矫情个□□蛋——”
“我也想再跟着你们干一场,你,还有天真,你们还都这么年轻。”他叹气,笑容在阳光下很闪亮,“胖爷老喽,除了你们这两个兄弟,我是真不想再管那些鬼扯的糟心事了。”
我没有说话。
但我在那天的午饭桌上,喝光了所有胖子敬给我的酒。
在末了一片狼藉胖子搂着吴邪高唱花姑娘十八摸的时候,我看着他们,像是看到了多年前,我跟着阴兵走入青铜门的时候,在岩石后惊恐看着我的人,和他身后死死按住他的嘴,不让他贸然冲出来丧命的人。
十年一日,鲜活如昔。
胖子说,那叫,兄弟。
Chapter 5
日子还是照样往下过。
冬天降临的时候吴邪开始减少出门量,杭州的冬天没有暖气,而我也不知道,其实他怕冷。
北京那头有人打来电话,吴邪敷敷衍衍地接了,没说上几句就挂了,到我身边没什么底气地解释:“小花打来的,问我要不要去他那边住一阵。”
“带你去也可以。”
“我跟他说问问你的意见。”
“你要不想去的话咱们在家呆着也行……”
“那咱就在家呆着吧我去跟他说——”
我抬起的手又放下,看他风风火火出去打电话,其实我刚才只是很想摸摸他的头发。他低着头嘟嘟囔囔的样子,像是隐形的耳朵全都耷拉下来一样。
而从头到尾,我根本什么也没有说。
深冬的时候吴邪在家放起了恐怖电影。
他并不喜欢恐怖片。然而,用他的话说,两个大男人在家不看惊险的难道要看韩剧吗?
于是我就看着他兴致索然地开着空调抱着暖宝披着毯子坐在床上看他认为一点也不恐怖的电影,偶尔还评论两句。诸如“那个血浆的效果真假”,“男主能不能死得再逼真一点”,“导演你他娘的爱人死了是这么一副便秘的表情吗你是有多恨他?”偶尔他会回头看看我,发现我也在看他就露出夸张的笑容:“小哥,根本没什么可怕的嘛。”
恐怖片不可怕。
吴邪从来不怕这些。
我知道他怕什么,那是他在半夜噩梦中忽然惊叫起来的时候。他在喊:“小哥,不要走!别走,小哥……”
我努力地把他摇醒:“吴邪,醒醒。我在,我没有走。”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眼神失焦,冷汗涔涔,看见我时好像还没有完全地从梦境里醒来,伸出手试探着碰我的脸:“小哥……?”
“是我。”
“你没走?”
“我没走。”
“以后都……不会再走了?”
“不会。”
他还想再问,但我截住了他所有的问话,干脆利落,用我的动作。
我拥抱了他。
我一直在想,我这双手,除了过往的漫长岁月赋给它的责任和重担,它还能够做什么。
除了在古墓里寻龙点穴,挥舞黑金古刀,拧断粽子的脖子,乃至于,除掉挡在我面前的一切艰难险阻,我还能够用它来做什么。
是拥抱。
是叫张起灵的那个人,给叫吴邪的那个人的,一个拥抱。
那是除了张家,除了长生,除了张起灵要背负和守护的秘密外,多出来的一点东西。
也是张起灵能给吴邪的,仅有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了。
Chapter 6
新年也是在杭州过的。
吴邪采买了很多东西,给我和王盟,还有王盟快要结婚的女朋友。他订购了一打连帽衫,还有各种款式的小鸡内裤,我在他拼命忍着爆笑的内伤表情里淡定地接过礼物,同时递上我的礼物,长白山特产的蘑菇,仅张起灵一家,别无分店。
吴邪呆了半天然后冒出了两个语气词:“卧……槽……”
我觉得这大概也能从侧面表示对我的惊叹和感谢,于是我毫不客气地微笑了。
除夕当天吴邪给王盟放假之后回了家,我在铺子周围挂了很多灯笼,大红的,很明亮,从很远的地方也能看得到。
然后快十二点的时候我被铺天盖地的爆竹声和巨大的敲门声惊醒,吴邪在门外欢呼:“小哥快出来,下雪了!”
我从屋子里出来,他拉着我向西湖边跑去,我们经过挂满灯笼的长街,经过家家户户关了门的店铺,天下有雪,纷纷如鹅毛,远处天空的礼花绽开了,消散了,又再一次绽开了。
流光溢彩。
我们终于在西湖边站定,他气喘吁吁,掏出个什么东西绕过我的脖子,檀香味在空气中丝丝缕缕散开:“小哥,新年快乐。”
“这是我妈求给我和你的,一人一个。”他脸冻得通红,人还是笑着,“十二点之前,可他娘让我赶上了。”
“庆祝你在杭州过的第一个新年。”
我无声地动了动唇,吴邪没听清,凑过来大声问我说了什么。我摇摇头,然后在远处十二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握紧了他的手。
吴邪,新年快乐。
这不是“我”在杭州的第一个新年。
这是“我们”在杭州的第一个新年。
Chapter 7
该来的还是会来。
在那个东西出现之后。
它是新年之后到来的,长条的盒子,很方正,很眼熟,端端正正地摆在铺子堂屋的桌子上。
王盟说:“送的人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吴邪也知道。然而在打开的时候,它的颜色还是刺痛了我的眼睛。
乌黑刀鞘,乌金刀身。
张家的黑金古刀,张起灵的黑金古刀,我的,黑金古刀。
还有一封信。
事情还没有完,或者是,新的事情又开始了。
吴邪转头看向我:“你又要走了吗?”
我说:“我没这么想过。”
吴邪显然没想到我会给他这样的回答,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执着,像要把这十年光阴都看透。我叹了口气,伸出手去,轻轻理了理他的头发。
那是我在过去无数时光里无数次想过要做的事情,虽然,一次都没有做过。
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
我其实还没有说完,离开是个动词,后面还有个代词。
那个词,是你。
Chapter 8
吴邪翻了一夜的身,然后在第二天天明叫起了听他翻了一夜身的我。两只熊猫相对,他先开了口:“我想好了。”
“……”
“你还是,该去一趟,不管面对的是啥。”他皱着眉,“龙脊背回来了,所有的事,本来该是你的,也该有个了断。”
我还是无声地看着他。
“我也会跟你一起去。”他转开了脸,肩膀耸了耸,“小哥,我就是这样的人,在你不想让我知道什么的时候我一定要知道,但等你不在乎了的时候,我还是想替你在乎。”
“如果这是张起灵的命,那吴邪至少想为他分担一半。”
他跟十年前一点也没有变。
我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在十年前离开时要再到一次杭州,那时我处理完了所有事情,只要进入青铜门,就可以睡上很多很多年。我太累了,很多事我早已不在乎了。
可我当时还是作了离开前的最后一次抉择,替张起灵,选择再见一次吴邪。
因为想念。
我想念我和这世界唯一的联系。
我想念,吴邪。
Chapter 9
离开杭州前吴邪做了所有准备,只有车票,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放在他面前的两张票。始发站:杭州,终点站:北京。
“小哥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买票我们的目的地明明不是这里……”
“胖子在北京。”
“你你你要带上胖子?”
“他要跟着去。”
“他他他什么时候……不对,你你你们什么时候……?”
“还有一个人。”我叹了口气,“吴邪,他说他很想见你。”
解雨臣在北京招待了我们。他对我并未表现出任何讶异情绪,只是在见面时笑了笑:“你还是没有老。”
他也没有老,看起来如十多年前初见的时候,我想起吴邪对他的称呼,小花。
“我们现在也算半个朋友了。”在吴邪跟他所有北京的朋友叙旧时他跟我打了个有事说的眼色,出门后他拍了拍我的肩,“给你看样东西。”
是一把刀。
我还记得这把刀。
是十多年前我背着进入张家古楼的那一把,除重量相对轻外,外形颜色,都极其酷似我的那一把。
那时黑金古刀丢在塔木陀,重重蛇沼雨林的深处,有生之年,我不曾想过再见。
于是解家给了我这把刀,后来它在途中又离开了我,被人带出献给了裘德考,裘德考用它向吴邪求证。一番辗转,竟又回到了原主手中。
“那时你刚进入青铜门不久,有一天吴邪来找我,说他想看看这把刀。”
“我不明白是为什么,找了出来,他一个人,对着它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是想要它,其实那个时候,只要他一句话,我不管什么都会给他。”
“可他没有。他只是说,小花,我什么都没有,就算这是你们家的,这也是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解雨臣说,之后,吴邪哭了。
“他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流泪。可是,哑巴张,有生之年,我再没看过一个人那样无声地,撕心裂肺地,嚎啕过。”
“再也没有看到一个人,能够那样的伤心过了。”
我想我第一次主动地为吴邪做些事情是什么时候。
尸蹩洞里一次救命,海底墓里一次逃亡,长白山底一声再见……有很多事情,即使不是吴邪,即使只是陌路,如果他没有放弃求生的意志,如果我能够加以援手,我还是可以办到。
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很多事情,就变成了张起灵仅仅针对吴邪一个人,才能够做的事情。
那是苍茫的塔木陀雨林都不能回答的事情。
在那个地方我第一次割开了手,不仅为了查明真相,也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第一次,在血流出来以后,在看到他小心地把沾血的袖口保护起来的时候,所感觉到的,除了疼痛,还有些别的东西。
那是我从未想象过的,很好的东西。
那之后我逐渐想过了,很多事情,如果不能改变,我就只能守护。如果连守护也做不到,我就替他背负。
然而这样的想法或许太自私。
第一刀划下去是疼痛,划在张起灵的手上。
第二刀划下去仍是疼痛,划在吴邪的心上。
我从来没想过——即使不得不——让吴邪伤心。
Chapter 10
我不知道吴邪会不会把我们接下去的经历记在他的日记里。
我曾看过他写的一些东西,他说,他希望我背负的秘密,能够终结在他生命结束之前。
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更强烈地希望他的这个愿望能够实现。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宿命,即使它沉重,一如我背上这把黑金古刀。相反,很长时间以来,我已经开始感谢它。
没有它,没有那个冬季的黄昏,我不会遇上吴邪,遇上命运的第一次留情。
但我现在想终结它了,就像我读到过吴邪的日记,他希望在他变老的时候,能够和一样苍老的我,坐在西湖边,吹着晚风,喝上两杯酒,再看一次夕阳。
我想用我余生所有的努力去渴求这个场景的实现。
因为吴邪。
他打开了这人生里所有的温暖,我不忍再放他离开。
我不能,孤独终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