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送呀送汤碗 要姓宋！ ...
-
自从十六年前，阿诺神君与广生帝君路过地府，地府某成套的五十六头餐具就少了一只青釉白胎碗。
负责后勤的小鬼当日清点餐具时，一抹眼泪：广生帝君果真是大神，一口老血喷上，硬是将他手里那只青釉白胎碗给点化了。
那碗采青丘之臒，经红莲之火，自上古制成传下，到某任阎君生日时又被送来地府。日日盛孟婆汤，夜夜洗忘川水，早历练得根骨奇佳，等被大神不经意点化，能觉五感、化人身的时候，只迷蒙见着一个甩下摆的背影，和一把招摇骚包的扇子。
——而后她就见着自己怀里的血迹消淡，被装了半碗汤水，再而后，一张满口黄牙的大嘴凑近……
在《宋诺神君之血的回忆录》里，那是一声惊天泣地、撕心裂肺、中气十足、高音渗人的尖叫。
尖叫声里，小碗精，成形了。
--
阿诺神君见到广生帝君不经意点化了一只碗，做了一件，所有见着新宝宝的人会做的事。
——逗之。
领汤的队伍边上，宋诺挪过一张桌子，将吓乱了队伍的碗精拎过。这端刚成形的小碗精满脸好奇地趴在桌沿睁眼看他，那端宋诺收了扇子支着下巴瞪眼看她。
宋诺：“叫声叔叔来听听？”
碗：“……”
宋诺眼中光华一转，不屈不挠变本加厉：“那叫声爹爹来听听？”
“叔叔同爹爹是一样的么？”
“唔——”年轻神君一打扇子，“自然是不同的。若叫爹爹，你娘与我是正经官配，若唤作叔叔，那大抵是姘头。”
碗精低头嗅嗅身上，撑起胳膊爬上桌，凑到另一端宋诺怀里又嗅了嗅，犹豫着抬起头看他：“好像……是姘头。”
宋诺身形一僵，轻咳一声拿扇柄把小碗精的软身子拨出怀抱，勾唇一笑，锲而不舍：“啧，你身上是广生的血，自然气味与我不同。可是若非我，他也生不出你来。——你晓得爹与娘的差别么，不晓得罢？喏，做娘亲的亲自生下你，与你血脉相通，可是没有为父这么一助力啊，你也是生不出来的。”
边上偷听的小鬼皆默默擦汗，他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碗精面露疑惑，扭头看一旁经过的一对父子魂魄。那儿子骑在父亲肩上，屁股后有可疑的水迹。
宋诺没瞧见，对称谓的执念也没持续太久，又想到另一件所有见着有宝宝待出生、即将出生和刚刚出生的人会做的事。他左手摸下巴，右手滴溜溜将扇子打着转，思虑道：“要给你取个名字。好歹我是看着你生的。”
他瞧瞧四周，对起名这件事兴致昂昂：“舀孟婆汤的碗，汤碗。陆放翁家那个唐琬？不好不好，要姓宋……”
碗：“……”
--
十六年，醧忘台更加破败，孟婆越发瞌睡，只有忘川的血水诡谲地变成了清水，原本飘在河上饮血的孤魂也越来越少。
这只因洁癖再不能乘汤的青釉白胎碗从孟婆手底下出来，日子过得甚是滋润。虽不再打工，名头却响彻地府，可见世上无难事，总能出墙来。
地府中的小鬼常能见着她扛着锄头，挥着铲子，在忘川一带植树治淤，指天叉腰，大有“为有洁癖多壮志，敢将忘川换清河”的气势。
忘川旁一片一片，皆是她种下的夏生果。
忘川上撑船的小鬼，皆是她的伐木工。
“碗姑娘，”这日当班的胖小鬼同她招呼，“五层的蒸笼今日空了，可要将夏生果搬过去？”
小鬼只见面前的姑娘嘿嘿嘿一笑，手指着背后堆积成山的果子：“胖小哥，今日要换个吃法，这小堆先在十二层舂了，兑点忘川水揉团儿，再投九层油锅里炸，那小堆么，送刀山去去核，送给判官先生吃。”
地府里旁的不多，刀山火海舂臼油锅却是齐备。后勤小鬼见碗姑娘自己不吃，索性图省事也不另外置办一套，径直拿惩治恶灵的那套器具兼用来烹饪。结果串了味，地府往生路上常可遇着孜然味的残魄，或者海苔味的孤魂。
望乡台上集百鬼喜乐，集三界人生经验大成，碗姑娘日日路过那处，心智如风般长。不几日便明白阿诺神君从前怎样占她便宜，更旁学杂收了许多正道歪论、轶闻秘辛。一时，性格生得有些……无法形容。
在这些正道歪论里她左挑右拣，终于选定两个字做名字。
宛卮。
阿诺神君有次路过，见着夏生林里少女身段婀娜，一头乌丝曳地，素面澄静，眉眼间已有祸国殃民的潜质。那时她身量渐长，常窝在林子里。阿诺神君甚是惊喜，大赞吾家有女初长成，跑上前将宛卮的头使劲揉了揉，而后不死心地假作顺手硬要再添上个字。宋宛卮。
他实则更心仪宋汤碗的名字。
--
忘川河畔的天空里没有日月，没有星辰，有的只是无边的暗夜，与图腾一般点缀其上的血火。
夏生花的花被浮在枝头，远远看去是蒙蒙一片青色，宛卮鼓腮吹向空中，风一动，青色浮沉。
夏生花瞬时而开，瞬时而落，一日里开落不断。开时一个个排成花序，娇俏可爱。花落时，花瓣稍离枝头便啵地轻轻一声，四裂开来碎为滓沫，还未落地就消失了踪迹。
坐在树下抬头看，可以看见无数青色不断生出落下，此起彼伏如人间的焰火。如此开落满三月，才结出夏生果。
宛卮坐在树下，捧着判官的手抄本认字，长年的地府生涯使她夜能视物。天际流动的血火在书册上投下光影，使书中故事更显跌宕怪异。忽然一侧的血色里有团白色光泽融入，不必想，自是仙泽充沛自带发光技能的阿诺神君又溜号来探望了。
“不是同你说，不要在移动的车厢里，也莫要在晃动的光线底下看书么。”阿诺神君啪地打开扇子，脸上是温暖的笑，“你看这样多书的性子，真是太像……”他面上有一瞬的怀念和惆怅，倏然而散，又恢复成调笑的样子，“你那广生娘亲了。”
广生帝君下界已十六年，阿诺神君占了口上便宜十六年。
宛卮把判官的手抄本上移了三分，遮住脸。
耳听得扇子收拢的声音。“咳……”
“咦，”树下的少女忽然像是见到什么稀奇的故事，从手抄本里斜探出半张脸来，“阿诺，你听说过白蛇和许宣的故事么？”发“诺”这个音的时候，微嘟的上唇甚是讨人喜欢。
“听说过，但是宋汤碗我说你……”
“许宣掉了吕纯阳的汤圆，倒替白蛇添了修为，”宛卮把手抄本抵在鼻尖下，皱眉疑惑道，“同广生帝君点化我的事儿这样相似啊。”
“哪里一样了。”
“太一样了，”宛卮收起本子拍拍屁股站起身，握拳道，“我也要去报恩！”
宋诺不及防她忽然起身，往后踉跄一步，险些撞上鼻尖。
“阿诺你方才要说什么？”
“……”宋诺将折扇横搁在撅起的嘴上，脸部调成委屈的表情，目光盈盈地瞥一眼宛卮，“忘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送呀送汤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