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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送走他的时候，长街寂静，四下无人。天尽头浮云悠远，只一痕。
和他来时一样。
平桥西行三百里，为断愁峰，断愁峰外广阔海域，因波涛大作，长年白浪不止，纷繁如茉莉开放，世称茉莉海。学士叶蓝关修本朝史，地志卷中云“九万里云涛拍尽”，即言此处。
“听起来很可怕。”
“所以喽，不要去了吧。”
“闭嘴。”
单恽含吹熄了案头的烛，堂内一时暗了，却并未如他想的那样陷入黑暗中。天光熹微，漫过府衙堂前的石板，沁凉的空气顺着窗涌来，门外蛙鸣隐隐，更夫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又不紧不慢地远了。
在这样的天色里独身一人，容易怀远。
他想起恽真来，当然还有母亲。老人本不多话，临行前才忍不住攀着他的马辔嘱咐了两句，倒是恽真，虽为兄长，却是极情的人，干干脆脆地哭，哭完一揩眼泪送出城外五十里。
宣德三十二年春闱，殿试文武状元，单家寒门独大，端走了离龙椅最近的两杯殿上酒，一时名扬天下。谁料风云难测，春闱后未逾一旬，单家家主病逝，按本朝律，官员需丁忧守制，三年后方可起复。
故事，始于宣德三十五年的春末。
平桥是个小县，虽临茉莉海，却因坐拥断愁峰这片天然屏障，从未受到风浪的侵袭。滔天巨浪拍来的水气经过燕子崖的密林，反令四季雨水丰沛。春日水流顺山崖潺潺而下，近山麓处汇集成河，河水蜿蜒流入山麓下大片平原丘陵，人烟遂近，平桥县至此而成。那条穿过县城最终并入濯尘江的河水，便是燕崖河。
平桥县衙，坐落在燕崖河汇入濯尘江的河口处。此时太阳将将升起，县令单恽含起身掸平袍子上的褶皱，迈步出门，打算回住处洗漱一番再来。他上任不久，只在府衙附近置小院独居，此时长衫布鞋走回去，旁人只以为是个隽拔书生，只有担着烧饼的大爷认得他：“单大人今日忒早！”
单恽含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点头，又行片刻，脚步却停下了。家门近在眼前，单大人眯起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小小褡裢，短打衣衫，落魄样子，身上半湿。身量颇高，竟和自己不相上下。那人叉腰低头，原地团团转了两圈，伸手摸完下巴，又挠头。单恽含暗自好笑，索性站在街角不动不语地看。
那人似乎也恼自己浮躁，在头顶轻轻拍两下，平了平气，终于抬手敲门：“有人吗？”
当然没有人。
单恽含仍不上前，那人见没有回音，竟不气馁，仍旧笃笃地敲，同时开口说话，有些懒洋洋的声音传到单恽含耳朵里：“哎，我只是肚子饿了，行行好？”
没人么，这好怎么行。
单恽含一面在心里回答，一面上前几步，听到那人自言自语：“不应该，这么大清早，住家没有人？不像个偷鸡摸狗之辈啊……”
嗯？
单恽含终于有些警惕，他慢慢走过去，于阶下立定：“你在干什么？”
那人双肩极轻微地一耸，很快转过身来，恰巧此时太阳露出了小半个头，薄薄晨曦落在他脸上，说不出的生动：“乞讨。”
“房里没有人。”
“……你怎知道？”
“我是屋主。”
那人张口想说什么，见单恽含八风不动，不禁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想讨口饭……”
单恽含打断了他：“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啊，好。”
“我先前听你说我‘不像偷鸡摸狗之辈’，必定是观察过我，只是你既然观察过我，便不该认不出我。”单恽含笑一笑，“这一点上，还望解惑。”
那人眉头一扬：“我并没观察过你。”
“哦？”
“我只是觉得，一个偷鸡摸狗之辈，不会有闲情在家里种曲浮兰。”他抬手指了指外墙上的竹钩，“曲浮兰娇柔，不可多水多尘，又极爱明光清气，所以只能用竹子做钩，半吊于墙——这个镇子多雨水，吊在外墙太多雨，吊在室内没有光，你照顾花还来不及，有空出门偷东西？”
他居然认得曲浮兰，单恽含不禁讶异。花是恽真送的，说是照自己的懒怠性情，会亏待佳人——他的乐趣在找到奇珍异种之后就结束了——送给别人又不甘心，只有弟弟值得托付。他揣着植株星夜兼程赶到平桥，第一件事就是找个挂竹钩的地方，挂了半个月，被人道破还是头一遭。
异乡同异客。
心头掠过这一句，单恽含慨然拱手：“在下姓单，名恽含，鄙字子雍。”
对面抱拳以应：“谢信添，字以闻。”
单恽含见此人爽快，心中喜悦，便开了铜环锁，延请入内。他好奇以闻两字的由来，才相识，不好问，谢信添眼眸闪动，抬手推开院门顺口道：“我双亲在时，和睦亲爱。母亲临盆，父亲身在塞外不易回乡，写了字条托人带回，上书‘以远效近，脉脉如闻’八个字。单兄，小弟很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