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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命悬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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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繁华热闹、熙熙攘攘的沂州城骤然变得紧张肃穆,随处可见沂州城的官兵和天歌城的门人匆忙来去,报信的探子打马疾奔于城里城外,街头巷尾贴满了皇榜。如此大动干戈却并非发生了战事,而是天歌城的大小姐、朝华公主的女儿安和郡主病重了。
“据说啊,这安和郡主快死了!”
“是啊,才十五岁啊!”
“稀世奇珍吊着命,也当真活不过十六岁啊!”
“这皇榜一道道的下,郡主的命当真是金贵。”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郡主的命当然金贵……”
天祈十九年秋,安和郡主十五岁,十六年大限将至。
像市井传言一般,安和郡主已多日卧病不起,多少名贵的汤药像水一样灌进去却毫无作用,吃进多少吐掉多少,这一次,怕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柳卿卿躺在床上,想自己此生大抵就要走到尽头了,这一生拥有荣华富贵,万千宠爱,也背负病痛与遗憾,其实活的痛苦,死了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下一世就会好了,什么都好。只是,她死了,爹和娘定会很伤心吧,自己这一生虽然短暂,但是为人女却牵累父母良多,只有来世再报了;还有大哥,那日他离去为她寻药,至今两年生死不明,不知他还好不好,是否……还活着?
其实她即便是能想这些难过的事的时间也不多,因为时至今日她几乎是日日昏睡着,清醒的时候甚少,大多时候都是迷迷瞪瞪的,除了病痛的痛苦,已不大有意识了。
天歌城既是武林魁首也是朝廷姻亲,天歌城的大小姐病重,不管是武林中人还是官场中人都纷纷前来探望,以表关切。
天歌城城主柳冀没有心思招待各路宾客,应付人情往来,朝华公主更是日日守在女儿病床前,除了大夫谁也不见。如今的天歌城因为大小姐病重变得一团乱,城主无心打理城中事物,便把许多事都交给了手下和庶出的儿子柳谨言。
天歌城的丫鬟仆妇们个个红着双眼,来往匆匆,小心翼翼。
“禀告公主,出去寻找大公子的人回来了。”丫鬟小声的向坐在床边为躺在床上的女儿轻轻梳理着头发的朝华公主禀告消息。
朝华公主听了赶紧往前厅跑去,作为皇家女子矜贵的仪态竟也弃置一边。到了前厅见丈夫正与回来的侍卫交谈,忙上前问道:“有消息了吗?”
侍卫满面愧色的低下头施了一礼,愧疚不语。
朝华公主颓然的坐下,柳冀挥手让侍卫退下,轻轻的拥住自己的妻子。女儿病重梦呓时也不忘想见沈千宸最后一面,说担心大哥安危,说若大哥有个三长两短她死了也不会原谅自己。虽然不想面对,虽然难以接受,但是夫妻两人也明白,女儿这次怕是真的无力回天了,所以几乎是派出了城中一半的人手遍寻沈千宸,另一半继续抱着一丝希望寻找神医奇药。
两人为女儿的病和寻沈千宸的事焦头烂额,却听到外面隐约有些争吵,柳冀顿生怒火,朝华公主亦有些愠怒,呵斥道:“何人如此不懂规矩,在外吵闹?”
外面的人听得公主呵斥,忙有丫鬟恭敬的进来施礼禀告:“禀城主、公主,谨少爷说有事与城主商议。”
城主夫妇两人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吩咐了下人除了揭皇榜来的郎中和负责寻找沈千宸的侍卫外,闲人一概不见,闲事一概勿扰。
分身乏术之下把城中有些事务交给庶子柳谨言打理,他却如此不懂进退,朝华公心生怒气,起身便向外面走去。
柳谨言正与把他挡在门外的丫鬟理论,突见门从里面打开,朝华公主走出来,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的睨着他,神色中几分愠怒之色。
柳谨言虽是城主柳冀的儿子,按寻常人家的礼节,他应该叫主母母亲,但主母是身份尊贵的朝华长公主,他是没有资格叫公主母亲的。
柳谨言忙双膝下跪恭敬的向朝华公主行了大礼,“谨言拜见长公主。”
一同跪下的还有柳谨言的丫鬟,阿蘅。
阿衡跪在柳谨言的身后,藏在袖中的手悄悄的紧握成拳。
朝华公主没有叫他起来,冰冷的声音问道:“说吧,你有何事?”
“谨言初次打理商铺事宜,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许多要做决议的事也不知该怎么办,所以,便来请教父亲。”
朝华公主极力抑制着焦躁和怒意,这时候,皇家女子的高贵仪态倒是端了个十足,只是语气一分比一分冷,“你父亲把大任托给你,你便不要辜负了他。许多事你自己当学会怎么做,不会的,多多请教城中的师傅前辈们,态度应十分谦恭,不要自恃自己是少爷,是主子。那些老先生,便是你父亲也是礼遇有加。现下你妹妹病重,你不要再来添麻烦。”
“是,谨言知错。”柳谨言依旧跪在地上,脊背压的更低。
“回去吧。”朝华公主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是。”柳谨言跪在地上,主院的门“嘭”一声紧闭在眼前。入秋的天,青石地上有些凉,从膝盖凉进了人心。
守门的丫鬟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前,对跪在地上的柳谨言熟视无睹,但眼中的轻视却令人难以忽视,让人觉得自己仿佛低入尘埃。
阿蘅扶着柳谨言起身,慢慢的走回偏院。
“少爷,你为何每次见到朝华公主都如此低下的行跪礼?连她的丫鬟也不用行如此大的礼节,方才她还故意让你跪着说话,分明是特意叫你难堪。还有那些丫鬟,一个个眼睛都放在头顶上,明着叫你谨少爷,却根本不把你当主子,她们就是看不起你。”回到院子,柳谨言的丫鬟阿衡便愤愤的为他抱不平。
“唉……”柳谨言叹息一声,自己揭了茶杯,倒了一杯茶,握着茶杯,感觉不到丝毫温度,果然,茶是冷的,那些丫鬟仆从对他向来十分怠慢。喝着冷掉的茶他也不甚在意,倒是阿衡见了一把抢过来,触到冰冷杯子,“茶冷了就别喝了,奴婢去为少爷重烧一壶……”,方才眼见自家少爷受了委屈,这会儿又发现屋里的茶都凉透了下人也没给换了,说着说着声音也哽咽起来。
柳谨言见阿衡流了眼泪,忙阻了她去烧茶,将她拉到旁边坐下,安慰道:“阿衡,没关系的,这些我不在意。只是,连累阿衡跟着我受苦,既要照顾我起居琐事,又要做那粗使丫鬟做的活。”
阿衡听了连连摇头,心里的委屈终于爆发出来,哽咽着说:“朝华公主叫你去请教那些前辈师傅,你何尝没有那样做,但是他们要么推脱有事,故意不教你,要么故意为难你,那公主却还说你态度不恭敬。他们根本就不把你当天歌城的少爷,他们叫你谨少爷,却叫沈千宸大公子,你才是城主的儿子,你才是姓柳的,那沈千宸不过是个义子,但是他们却对他言听计从,恭敬有加。他们……他们……”说着说着终于无可抑制的大哭起来。
柳谨言看着阿衡哭的如此伤心,心里也不禁难过起来,“阿衡,你不明白,他们说是我母亲对不起朝华公主,他们这样对我,也是应该的。”
“你总是这样,他们说,他们说,什么都是他们说的,他们都是公主的人,自然向着公主,你连自己的母亲都没有见过,你怎么会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柳谨言看着对他的事比他自己还上心,心中十分感动,伸手为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说:“阿衡,这世间只有你真正向着我,对我好。”
“阿衡的命都是少爷救的,自然要向着少爷,若不是少爷,阿衡早就饿死了……”
当年柳谨言把阿衡从争抢食物的乞丐堆中救出来时,阿衡还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胆小孤僻。城中本不答应收留来历不明之人,只说给些银钱,在外给安排个杂事打发了,但阿衡扯着柳谨言的衣服哭着求他将她留下,柳谨言便去父亲的主院前跪了许久,这是他第一次对父亲提出请求,也是第一次违逆父亲的意思。
“他们欺你不知道你母亲的事,便胡编乱造,那些话都未必是真的,以后你别听这些。”
柳谨言想着这些年听在耳里,刻在心里风言风语,他们说他母亲是卑贱的女人,他们说他父亲对他母亲一点情意也没有,他们说他母亲用了下作手段将他父亲迷惑,他们说他是贱种……这些话从他出生起,就像诅咒般加诸在他身上,第一次能听懂这些话的时候,他头一次明白,最能伤痛人心的不是利箭,不是毒/药,是传言。
他神色恍惚的说:“大家都这么说了,大抵便是真的了吧。”
重雪山下,荒野小镇里。
麻雀虽小,五内俱全。京都有京都的大繁华,小镇有小镇的小繁华。
只看那行人欢声笑语,只看那街市琳琅满目,只看那灯火灿若明星。
“啊,那么多卖灯笼的,算算时间好像这里的灯会要到了。我在重雪山看了五百年的灯火,这还是头一次亲眼看到灯笼。”一白一玄两道身影并排走在街上。玄衣那人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白衣那人一脸兴奋,东瞧西瞧。
这两人真是沈千宸和白荥。
沈千宸将白荥带出结界之后,重获自由的白荥便像脱缰的野马,一把抱住沈千宸“咻咻咻……”顷刻之间便到了山下。
等沈千宸再次看清眼前事物,便发觉他们已经在重雪山下不远的小镇上了,左右看了看,幸好是小巷子里,没有人,要不大白天凭空降下两个人,非得把人吓死。
沈千宸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了家客栈洗澡,托了小二去成衣店帮他买套衣服,特意叮嘱不要白色的,这数月在雪山颠簸,让他对白产生了莫名的抵制。
等他洗完澡,换好衣服下楼,白荥已经自发叫了许多吃的,津津有味的享受着美食,见到沈千宸忙招呼他过来一起吃。
沈千宸看了看满桌的小菜小吃和白荥鼓鼓的嘴巴,说:“那重雪山什么吃的也没有,也不见你需要进食,现在下了山到如饿死鬼投胎。”
白荥费力的咽下满嘴的食物,说:“我是不需要吃东西,但是凡人的东西多好吃啊,吃着也是种乐趣,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倒是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