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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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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浅淡,薄云遮去了最后的星光。
不知为何,自从来到了这迟家邸府,我的心总是被一丝莫名的烦乱所萦绕,躲不开,消不散。
轻叹,我顺手阖上了窗。转身,入眼的便是那刺目的红。
红色的纱帐,红色的床褥,红色的锦被,还有那红衣妖颜的男子。
我轻敛神色,嘴角泛开微浅的笑意,走上前坐在与他不远的椅上,凝视那张足以令天下女子羞愧的容颜。
“师兄。”我知他没有睡,轻唤一声。
他没有出声,我笑了笑不在意的继续:“迟小姐的顽疾,你可有把握”
虽说师兄的医术高超,可今天下午的情形确实不容乐观。
过久,他启唇:“有了朱砂,眼睛倒不是问题。”
“那她的腿呢?”我下意识的问,有些莫名的焦急。
而他,我的师兄,天玄山唯一的嫡传弟子--兰无煦睁开了他那双令我嫉妒不已的眼,神色慵懒。
“她的腿,早废了。”
“什么?”我惊愕的站了起来,“怎么,会”脑中不禁浮现那个素颜冷色的女子,心中惋惜不已。
“她腿部经脉被打散,又已经过了四年。”他一声讽笑:“也亏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下的了手。”
我被他口中的“他”绕的莫名,突然想起了那个传说。
“四年前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他眼神幽深莫测。良久,他微闭双眸。
“是。”
顿时,心口一阵刺痛,为了那个我只见过一面的女子。
那个曾经惊艳天下的创奇女子。
迟,千,音。
自盘古开辟天地以来,妖魅横世,世人苦不堪言。
迟无念以一把神弓明月弑尽天下妖魅,创立了名镇天下的迟家宗祀。
迟族人善于射术,一路斩妖除魔,为世人敬仰。
可自开族之祖迟无念之后,迟家人却找不到可以拿得起神弓明月的人。直到迟家第五十三任族长的嫡长女,迟千音降世。
据说那天,天际红光暗显,百鸟齐啭。
就在迟千音落地的那一刻,封藏在迟家宗祀数百年未动的神弓明月发出一声长鸣,挣棺而起,透体通蓝的冲飞到迟千音身侧,不住的颤鸣。
族中长老大惊,继而大喜。
神弓明月,终于又找到了它的主人。
从此,迟千音成为了迟家的主,万民的神。
在她十二岁的那年就能手持明月弑妖降魔。小小年纪,英姿不凡。再接下来,名动天下的迟千音更是出落的绝美标志。
于是,迟家千音素衣天颜,一手明月,无人可敌,倾刹世人。
女子十六成人,而今已十五的迟千音还有一年的时间就要正式接管迟家,成为第五十四任也是第一任的女族长。
可也就是那一年,迟千音完美传奇的一生发生了转折。
那一年,青绯出现了。
迟千音看到满身血迹的青绯时就辩出那是一只千年狐妖。
利落的拉弓,对准。
正欲出箭的刹那,男子突然睁眼,墨色的瞳映着她绝色却冷清的颜。
那双墨到浓稠却又清澈到极致的瞳令她有一刹那的怔忪,也就是那么一瞬,男子化身为狐,转身逃得毫无踪影。
迟千音惊愕,这是第一次有妖从她的箭下逃走。而且,她居然没有一丝懊悔,而是,隐隐的欢喜?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眼睛?
第二次看见青绯已完全入秋了。
迟千音在自家后院的绮树上看到一脸笑意的男子。
又是那莫名的淡淡欢喜。
“大胆狐妖,竟敢送上门来!”她冷着脸叱道,却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眼。
“你不会杀我的。”他笑,异常的温柔,“我叫青绯。”
迟千音不满的皱眉,可抬目对上他那双墨而清澈的瞳时,什么也说不出了。
就好像是有魔力一般--
“我是--”沉默许久,她开口却被他含笑打断。
“我知道,你是迟千音。”没有妖魅会不知道她。迟家千音,手拥明月者。
她突然凌厉了眼,冷冷的盯着他一直含笑的眼:“既然知道还敢送上门来,青绯,你目的何在?”
男子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她,突然一笑,白绮花洒落在他月辉般的银丝上,唯美动人。
他看着她冷艳的眼,语气轻柔:“迟千音,我只是想认识你。”
“因为--”他一步一步的向她走进,银丝飞扬。然后微俯下身。
“你有一双善良的眼睛。”
迟千音一怔,神色凝固。
善良的眼睛?
她有些茫然的看着他,很是莫名。她想告诉他,她不善良,迟家的人不需要善良,尤其是对他这种祸乱天下的妖魅。
从那以后,迟千音总是能在她独属的后院看见那一头飞扬的银丝,那双温柔的眼。
她从不理他,刻意忽视那过分灿烂的笑容。他亦不主动找她说话,只是用那一双墨而清澈的眼温柔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然后在对上她眼睛的时候暖暖的一笑。
而她总是当做没看见的避开,只是在转身背对他的时候,嘴角不自觉的弧度上扬。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小姐的后院是个禁地,没有人可以进去。而且她还在后院周围种满了竹青,于是不久,满院的竹青香浓郁了半个秋季。
这样的味道足以掩盖妖魅身上的味道。
即使,青绯是一只道行千年的御狐。
御狐,妖魅之最,却也敌不过迟家的神弓明月。
渐渐地,所有人都发现他们的小姐越来越喜欢独自呆在后院,几乎是足不出户。也有人发现他们以往如神明一样高不可及的小姐越来越有人气了。虽然还是那样的冷清无澜,但所有人都感受到那双素来冷艳的眼里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他们还时不时的听到从后院传来的清扬箫声,淡而悠长,清人肺腑。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小姐此刻正在她的后院与一只狐妖为伴。
迟千音倚在那早已枯萎的绮树旁,双眼微敛,似在假寐。
而青绯倚坐在绮树上,单手执萧,眉目含笑。
他望了望树下的少女,神色一动,执萧放在唇边。
顿时,一阵舒耳的箫声响起,清扬欢快。仿佛是女子清浅笑语,如春日百鸟齐鸣。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回调停止,空气中似乎还飘扬着似才的清音,回味无穷。
青绯身一轻,落至树下,依着少女。两人的肩若即若离的依着,似有一根缠绵的线,难以分割。
迟千音睁眼,转头看向身侧的男子,又随即转过头。
只是,不自觉的,柔和了目光。
“青绯。”她敛下神色,佯装镇静的唤了一句。
“恩。”他拉过她的衣袖并肩坐在树下,转头含笑的看着她。
这样的笑,温暖,温柔,一次又一次的令她乱了心律,失了心魂。
一时间,两人相视无语。院子里静的只听见竹青被风吹动的莎莎声,微风轻袭,带过一阵香浓。
“还有两个月,我就要举行成人礼了。”
青绯静静的听她讲,神色清透。
她的眼神绕过他偏向别处:“成人礼上我会成为下一任的族长。”
“我会离开这。”迟家族长要住在迟家宗祀里,而这里只是属于迟家的一个分庄。
青绯笑,眼中的笑意却清浅了不少,“我知道。”
迟千音看着他笑意依然的眼,胸口莫名的发闷,难受的紧。
她直直的看着他语气加重:“我不会再来这里了。你,也不用再来找我了。”
青绯也看着她,眼中柔意荡漾,“你是舍不得我吗?千音。”
迟千音一愣,随即眸中怒意弥漫,她有些狠狠的瞪着他,不复以往的冷清:“谁舍不得?别自作多情!”
“可是,我舍不得你。”他认真的说,语气温柔的不可思议。
少女脸一红,急忙别过眼闭上眼镇静。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一下子冷却下来。
过久,她睁眼,面无表情:“够了,青绯。我不知道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我现在也不想知道。”
“我是迟千音,迟家下一任的族长。”天下弑妖第一世家的族长。只要是妖,怎么会不怕她,不恨她?
青绯的刻意接近,她知道。只是,她不想说破。
“以后离这里远点。我会当做,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你。”转身,离去。
我感谢你陪伴我的这段时光。但青绯,我们只能到这。
“迟千音!”他大步上前,狠狠的抓过她的肩用力的揽在怀中,胸腔因愤怒而起伏剧烈,“目的?接近你的目的是么?那我告诉你。”
迟千音一愣随即感到眼前一暗,清冽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然后,她的唇被人轻轻的吻住。
太过震惊之下她忘了反应,只由他带着她不熟悉的强势,一点一点,将她倾蚀。
许久,他放开她,看着她依旧震惊的神色与鲜艳的红唇,眼中笑意蔓延。
“阿音,我爱你。”
心仿佛脱了束缚,怦怦的疯狂跳动。
迟千音只觉得脸颊一片火热,连耳根也微微发烫。她看着他,神智有些恍惚。
他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讲些什么,就连嘴角的弧度也温柔似水。
她听到他说,他不在乎她是迟千音,他接近她只是因为,在第一眼的时候,他已爱上了她。
他还说,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好,没有人看到她眼里的美。
而他,全都知道。
他说了那么多,多的令她一下子无法接受。
“你,爱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异常。
青绯捧起她的脸,眼中细细柔情让她沉沦。
“是,青绯爱迟千音。”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无法形容的喜悦让她的心神都微微的颤抖。
“阿音,你喜欢我吗?”
她突然被一棒喝醒,满目惊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她怎么会不喜欢他?
她喜欢他啊!所以才一次一次的忽视自己的身份,一次一次的看着自己沦陷,最后无法自拔。
她从没那样的西黄一个人。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温柔的笑,喜欢他比谁都要美得眼睛。
可她是迟千音,而他却是青绯。
他怎么可以说爱她?她又有什么资格喜欢他?
“怎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他抓过她的手,有些急切。原来她竟不自觉的将内心的话说了出来。
“那又怎么可以?”
“阿音,你喜欢我的是不是?”他笑,像个孩子,“那么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阿音,不要回去,不要再做迟千音了,好不好?”
“阿音,你只是我一个人的阿音,好不好?”
他的墨瞳清而亮,就好像星子一样,闪闪的亮亮的。她感到胸腔里的强烈震动,仿佛有什么要跳出来一样。
她突然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然后,她听到她对他说,好。
次年春,迟家上下都在为迟千音接任族长的事而忙碌着。
拥有神弓明月的迟千音,是他们的神。
而迟千音也在半个月前由岭南的迟家分庄被迎回迟家宗祀。
现在她正在圣殿的浴池中接受水净。
偌大的浴池上弥漫浓浓雾气。池水呈乳白色,泛着淡淡的光。
浸在池中的女子青丝散尽,绝美的容颜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水浸需要四个时辰,很消体力。终于熬到了最后,迟千音深吸一口气,从池中站稳早已发软的身子,她离开水池,拿过一旁的锦衣穿好。
突然,池面水波粼粼,似有什么搅动。
她神一振,眼睛冷冷的盯着池面暗自运用内力:“什么人?”
哗--水花四溅,池中突然冒出一人,乳色的液体从他的发顶浸落。
迟千音下意识的出手,却在看见来人时又愕然止住:“青绯?”
男子正是与她半月未见得青绯。
“你,你怎么在这?”而且,他怎么会进的来?
青绯站立在水中,眼睛湿湿的却亮的出奇。他直直的盯着千音,硬是看的他脸色发红。
走上前,伸手拥她入怀,有些委屈:“阿音,我好想你。”
心顿时一暖,连眼眶都热热的。迟千音伸手反抱他,他身上的水渍未干,却让她感到从未有的温暖。
“青绯。”
女子开口,声音清淡却很坚定:“明天我就会在祭典上宣布从迟家族谱除名。”那时,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永远永远的在一起。
腰上突然一紧,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她不明的情绪:“阿音,我们会在一起的。”
“恩。”她应,眼里满是芳华。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他的声音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千音奇怪却也没有多想。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听到她这样说,仿佛松了一口气般,温柔的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从怀中拿出一块东西,小心的放在她的手中,“以后一直带着它。”
那是一块很精致的血玉,她听话的将它紧紧握着,很是珍惜。
“是什么?”
他笑,像个炫耀的孩子,“这是我娘留给我媳妇的。”
她民明白过来,小脸又是一红,心却不自觉的软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转身从换下来的贴身衣物中掏出一条挂坠,帮他系在腰上。
就好像一个普通的妻子,为自己的丈夫整理衣冠。
“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给你。”她笑容微羞,指指手中的血玉,“当做这个的回礼。”
迟千音是第二次站在这里。
迟家的望天楼,历代族长接任的地方。
第一次是为了接承神弓明月,而这一次--
她望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突然感到沉重。
这些都是她的子明,最为迟家的主。
迟一长老神色庄重的走过来,从檀木盒里接过玉珏,看着千音,口气深沉:“迟家第五十三代直系子孙迟千音--”
“迟一长老,且慢!”她晃过神急忙的制止:“我有事要宣布。”
她转身看着楼下的族人,缓慢的从怀中掏出另一枚一样的玉珏,压下眼,神色平静:“我,迟千音,此刻起除名于迟家族谱。”
话音落,众人便傻了眼。
迟一惊愕:“小姐--”
“只是我的意愿。”她朝着他们极为庄重的行了一礼:“迟千音--”
空气凝固了,全场寂静。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望天楼上的两个人,发不出声音。
一把长剑破空而来刺穿了迟一的胸腔,擦过迟千音的右臂。
迟一莫名的看着一脸震惊的迟千音,仰头吐出一口鲜血,轰然倒下。
这是发生了什么?
突然有人大喊:“狐妖!狐妖攻破了宗祀!”
什么?
众人沸腾,迟家宗祀想来守护严明,怎么可能?迟千音看着乱了神的族人,眼一冷大喝:“迟家十三式,布阵!”
内力运作就要唤来神弓明月,突然胸口撕裂般的疼痛,一口腥甜咽在喉咙。
她居然提不起内力?
她捂着胸口,不敢置信的看着楼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的族人,脑子一片空白。
“迟千音,纳命来!”一声叱喝破空而来,她凝神作势一避,却还是被那凌厉的杀气刺伤了脸。
胸口剧痛难忍,她强撑着站起来看向那满身杀气的来源。
那是一个容貌艳丽却身穿丧服的年轻妇人。她狠狠的看着她,眼里绝望的恨竟让她感到莫名的冷。
“迟千音,我今天要用你迟家所有人的血来祭我先夫!”
迟千音一个晕眩倒在地上,她吃力的抬头只看到满世界摇晃:“你是谁?”
“哼,你果然被我的乖儿子迷得晕头转向了。迟千音,你也不过如此!”
千音的瞳孔霎的放大,她不敢置信的望着那妇女。
“青,绯?”
“对啊,你不会到现在还以为我那乖儿子,是真的喜欢你吧?怎么,伤心了?呵,你怎么这么快就倒下了呢?你不是迟家的神吗?迟千音,你的神弓明月呐?”
铺天盖地的痛与恨将她的整个灵魂都要撕裂了。她怎么会相信?!
妇人蹲下身,一把抓过她的头发,声色狰狞:“昨晚那水浸的感觉怎么样?噬骨散的味道怎么样?迟千音,你看这是什么?”她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条挂坠。
千音只感觉整个人都浸在冰中,刺骨的寒意,痛的无法呼吸。
“你还真是天真的可爱啊?居然把迟家的灵符给了我儿子,要不然我们也不会怎么容易的,破了你迟家宗祀啊。“
已经痛的麻木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那条挂坠,她给他的挂坠。是她从小戴到大的,也是迟家唯一可以号令所有的灵符。
那是迟无念留下来的。见符如见人。
她把她最重要的东西给了他,可他--
青绯!青绯!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残忍?!
迟千音再也忍不住,胸口一紧,一口腥甜吐了出来。
“五百年前,迟无念杀了我的夫君,如今我便要灭了你迟族为我先夫祭血!”指甲迅速化为锋利的妖爪,凝聚十足的妖力,直直的朝着千音的腹部抓去。
迟千音捻了一个口诀,翻身而起却还是被她抓住了脚踝。妖爪刺入膝盖,她听到骨肉分离的声音。
“贱人!”妇人怒,抓起她的两条腿狠狠的朝着两边拽了过去。
迟千音只感觉下身一落,惊心的痛意。
她极力保持清醒,妇人将长剑刺入她的左胸时,她感觉有什么一空,便什么也没有了。
闭上眼的一刻,她好像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那样的惊恐,那样的绝望,那样的凄然,也--那样的熟悉。
令她的心,又是微微的疼。
你看见了吗?
白色的绮花开的灿烂。那人一头银丝飞扬,满目柔情,他对她笑,比那白绮还有动人。
阿音,我爱你。
没有人想到,原本可以将迟家一举销毁的御狐一族竟在紧要关头失了踪影。
待到迟家四大分庄的族人赶到时,只救起看望天楼上那满身血痕的少女。
迟千音,那个曾一手明月惊艳世人的女子,竟就这样,废了双腿,毁了双目。
再后来,迟千音重掌迟家,将东南西北四大分庄合为一体,重新建了宗祀。
四年间,迟家再次重生,却也失去了以往的风光。
毕竟,迟千音,已不复惘然。
半月前,吃家人找到师兄为迟千音治疾。师兄虽医术高明,却还是对着那一双经脉具断形状畸形的腿皱了眉头。
师兄用千砂入药治好了她的眼睛,我在一旁见证她重获光明时,那宛如破茧成蝶的惊艳。
却只是昙花一现,现已枯败。
“天玄的大恩,迟家必定千倍还之。”她开口,语气淡然,丝毫不见喜悦。
“切记用眼过度。”师兄拉过我的手转身就走。
“兰某告辞。”
我转过头想再看一眼她,却看见她正盯着自己的双腿默然失神。
果然还是在意的吧!
毕竟,她还只是个刚满二十的女子。
又过了半月,师兄告诉我,迟千音要嫁人了。
嫁人?嫁什么人?
他告诉我,是城北云家的嫡长子。
我突然有几分心痛,比见到她双目茫然是更加的难受。
如今的迟家想要回到以前的声势,必须要靠外势力才可以。城北云家,曾是仅次迟家之后的弑妖大世家。
迟云两家的喜事办得很隆重,我和师兄作为天玄的代表前去祝贺。
满世界的红,刺得我眼睛难受。
我回到房间,却看见一身素衣坐在轮椅上的迟千音。
“迟族长?”
“秋姑娘,我想要‘往生’。”她说的很平静,却吓了我一跳。
“往生”是天玄的禁药,可使人在一日间功力大增,脱胎换骨,宛如重生。却只是将人的生命迅速燃烧,在一瞬间发出耀光,然后陨落。
她要“往生”是想干什么?
“我可以用‘天生’换你的‘往生’”她又是一脸平静的向我抛出了一个炸弹。
她居然会有“天生”?
“天生”和“往生”是双重,一个救人,一个灭魂。
“不不!‘往生’不可以随便用的,而且我也只有一颗,你不能--”
脖颈一麻,我眼前一黑便失了意识。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我摇了摇发晕的脑袋,突然往怀中一摸。
果然,我的“往生”不见了。
我吓得急急冲出迟家,却也明白,已经晚了。
满目的红,我还是看到那一某特别的色泽。
师兄不在乎现在的场合,一身红衣的闲坐在那,我低头走过去做到他的旁边,一抬头就看到了场内诡异的一幕。
迟千音一身喜服,却是青丝散落。她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她今日要嫁的新郎。可她的眼神直直的望着对面,出奇的冷。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去,愕然惊住。
那男子,一头银丝,容颜精致,只是面色惨白的过分。
“怎么,回事?”
师兄懒懒的接口:“新旧情人对峙一堂。”
那个男子,就是青绯?
“青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出现在这!”云家老爷发话,众人顿时议论了起来。
“云族长,这是我迟家的事,您别管。”毫无感情起伏的声线,淡漠到极致的语调。
“青绯,我们今日就做个了断吧。”
男子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是纯粹的柔情。他的眼神划过她身下的轮椅极快的闪过一抹刺痛。
他说“好”。
迟千音缓缓的笑了,在众人惊艳之余慢慢的站了起来,内力一起,红袖飞扬。
一道蓝光飞闪,待得众人回神,她的手中已多了一把弓箭。
那是,神弓明月。
“阿音,你的腿--”男子惊喜的看着女子站直了的腿,神色激动。
她的腿已废,可现在--
我懊恼到不行,知道“往生”已经发挥药效了。
“青绯!”她凌厉了眼,杀气急剧升腾,体内真气一股涌出竟将青绯撞到了几米开外。
她站定,利落的拉弓,对准。
“青绯,只是你欠我的。”
你欠我的。
她神色冷艳,拉弓的手指骨节分明,隐隐泛白。
话未落,一道蓝光穿过青绯的左胸。然后,好像是时间放慢一样,男子急缓极慢的抬头,看向那满身杀气的女子,神色温柔。
那双墨到浓稠却又清澈到极致的瞳孔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存在。
清晰地,令人心痛。
好像是四年前的白绮树下,他对她笑的柔情无限,让她的心渐渐柔软,
“阿音,我爱你。”
迟千音怔然,她看着到底的男子,神色似爱似怨。
然后,众人以肉眼的速度看到她满头的青丝一寸寸的变白。最后,化为一头白发。
她似乎没有听到旁人的惊呼,她就那样仔仔细细的看着地上的男子,神色微微恍惚,眉宇间浮现了一丝少女的温柔。
“我也爱你,青绯。”
然后,红衣轻扬,凄美的落地。
青绯没有背叛迟千音。
所有的御狐都以为他接近她,只是为了报仇。
可又怎么会呢?
他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
他看着她小小的身子却背着重重的弓箭,在那郊外的白绮树下一次又一次的练习箭法。
他看着她一点点的成长,一点点的变强。
直到,他再也不能那么的接近她。
可他忍不住,他忍不住的想,想那个清冷的少女,那双冷艳却善良的眼。
终于,他故意让自己受伤,出现在她的面前。那样的在她面前,完全没有能力可以抵抗。
他为什么敢?他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他成功的接近她,真正的站在她旁边,看她清冷的笑颜终于不在是梦里出现。
迟无念杀了他父亲的时候,他正好满五百岁,还是个孩子。
他恨,他恨迟家人对妖魅的残忍,可它却半分不怪她,即使她也弑杀了那么多的妖魅,其中还有他的同胞。
他知道,其实她不想的。
所以,他决定要带她离开。他们一起离开,然后找个没有别人的地方生活在一起,永远的。
在她答应他的那个夜晚,他快乐的几乎是得到了整个世界。
可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早在他的身上下了噬骨散,他泡过那池水,所以千音也中毒了。
他更没有想到,他的母亲给他下了忘忧让他沉睡,然后偷了千音给他的那条挂坠,带着御狐族人去毁了迟家宗祀。
他赶去的时候,只看到那满地的红,刺的他眼睛辣辣的,好想哭。
他的阿音,那个清冷却高傲的阿音,被他母亲奕剑刺穿了左胸。
他的阿音,那么美好的阿音,竟那样狼狈的躺在那里,双腿扭曲到畸形。
“不--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