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薄西城》乔中令

2、第 2 章 同样是北

　　同样是北方，梁羽北部的一个小村子，却暖和很多。
　　村子很普通，村民不富裕却也其乐融融，只是在村头的一座房子看上去颇有些怪异，它有间屋子是用木板层层叠叠钉成的，大概是为了防止别人靠近，周围还砌了高高的石墙。
　　屋子里经常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随着年头越来越多，倒也没发生什么怪事，路人们讨论久了也就都习以为常。
　　但这并不是存放珍奇宝物的货仓，而是住着人。
　　狭窄的小屋就像个大盒子，四四方方，横竖都不过两三米，没有窗，只有一扇污黑的木门。一张床占了绝大部分，其它空间堆满了书，床头放着一盏小油灯，和一个破烂布娃娃。
　　女孩窝在床上，借着小油灯的光费力的阅读着书上的字，书皮已经破破烂烂，书页也卷边发黄，女孩却看的津津有味，常常傻笑出声，细瘦的指头时不时随意拨开挡在脸上的头发.那些头发油油的，很长，几乎完全遮住了脸，乍一看就像是一个被豢养的乞丐。
　　那本书的名字已经被磨掉了，只留下了模模糊糊的行记字样，字是被人用墨水一笔一笔写上去的，主人公就是‘我’，它更像是一本日记。事里有长满巨木的森林，开满红吉花的山坡，繁华的城楼和集市，还有天空一样的大海，笔记的最后还有个鹿角型的标记。文字描述的很简略，大多都是靠女孩的想象。虽然她只在另一本书的扉页上看见过海。
　　小屋的顶部和墙壁也都是木制的，不管是御寒还是隔音，效果都很差。
　　如果能亲眼看看就好了，她想，这些故事让她忘忧，却不能让她出去。
　　女孩小心的把书合好，伸展四肢躺在床上，上次看到屋子以外的世界，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比起现在来，那时实在算得上无忧无虑。非常小的时候，她是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建筑中，被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照看的，只是如今印象已经很迷糊，只记得老人从不说话，窗外都是层层叠叠的云。后来没过多久，叔叔就把她接到了这个村子里，他们似乎坐了很久的马车，又走了很远很远才停下。村子很冷，也很少有人来，下起雪来能没到成年人的腰，所以每到下雪的时候，叔叔就把女孩高举起来放到脖子上，直到进入温暖的木屋。
　　虽然这是一个身处边境的小村子，但也因为远离大城而静谧，周围环绕着层层的树木和山脉，秋末在最高的山坡上能眺望到北方的皑皑白雪。村民也都和善，自给自足倒也怡然自得，只有年轻力壮的男子会去城里做些生意，女孩以前每次和堂妹出去都有老人家塞给她们各式各样的糖果……
　　只是，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她直直的盯着天花板，目光茫然。女孩的一双眼睛很好看，圆圆的瞳孔呈深棕色，水润而清澈，就像小鹿一样天真无助。而眼睛下方的状况却触目惊心。
　　一大片漆黑的鳞密密的布满了脸颊，蛇一样。而且并不对称，左边只到鼻子，右脸却蔓延到了整个额头，诡异的像民间传说中里的水鬼，她这张脸，恐怕任何人见了都会尖叫。
　　她的叔叔称这她父亲造的孽，把这说成了百年难得一见的灾难，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抄起木棍横在她与婶婶和堂妹之间，作势要打，就好像她真的准备跳起来咬谁一样。
　　但她知道，她并不是唯一有这种情况的人。
　　在很久很久以前，叔叔刚把她领回家的时候，他曾看到村子里跑进来一个长着老鼠尾巴和耳朵的男孩，衣衫褴褛的躲在干草垛后边发抖，村子里的男男女女老人小孩都围着看，女孩也好奇的停下来看，却被叔叔捂住了眼。有路过的道士说他是冒犯了神灵，把他绑起来关进了仓库里。结果第二天，附近的镇子里来了人认领这个男孩，说是这个男孩的家人，她至今记得为首的男人，两鬓斑白，眼中带着深深的悲戚和决绝。再后来，大约只过了几天，海边的村民们说，这个男孩的尸体被冲上了岸……
　　她不懂那个男孩做错了什么，他躲在草垛后边的时候，任何一点响动都能让他吓得发抖，破破烂烂的衣服后除了明显的肋骨就是青青紫紫的伤痕。他没有伤害任何人，甚至没有去偷窃一个包子或馒头，或许那平白多出来的耳朵和尾巴，就是错吧。
　　她也曾听信了一些村里道士们的言论，说这个男孩向恶鬼祈求财富而出卖了魂魄，所以变的和恶鬼越来越相似，就是因为这些极北恶鬼的使徒冰雪才久不停息，一定要烧死他，逼出恶鬼，不然寒冷迟早会覆盖村子……
　　她从来都是相信着，直到她也犯了同样的过错。
　　屋子里并没有镜子，女孩用纤细的手指轻轻的触摸着脸上的鳞片，冰冷，坚硬，像鳄鱼的脊背，似乎还有着某种奇特的纹路，她放下手，眼睛里充满惶然。
　　自从小屋被钉死之后，就完全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只有每天早晨婶婶在楼上大吼堂妹的才能意识到，又一天过去了。四周一整天都是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小油灯照明，女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发呆和看书，或许是为了弥补，大半个小屋被堆满了各种书籍，有古老的历史，有孩子读的故事，也有一些生僻的怪谈，叔叔不爱书，他只冷淡的说，这都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叔叔似乎在她被关起来后就慢慢变了，逐渐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以前温文和善，从不会大吵大闹，更不会喝酒，后来的他变的越来越暴戾，女孩经常能听到他和婶婶争吵，或许因为一件小事，或许只因为某次饭菜不合口味，婶婶也毫无相让，每次都要吵得惊天动地，盘子和碗在地上劈啪作响，最后收尾的总是叔叔的摔门而去，和婶婶低低压抑的哭声。好像一切都在那天开始变坏了，不光是女孩，整个家都从美好渐渐走向阴影。
　　那天的早晨就像一场噩梦，女孩记得她像往常一样和堂妹争夺玩具，被娇宠坏了的堂妹对她大声嚷嚷，让她去找自己的爹娘，女孩顿时怒火涌上头脑，但她本只想稍微用言语警告一下堂妹的无理取闹，可是不知为何她竟觉得那天的气愤有了形态，时而灼热时而冰凉，岩浆一样的从她胸中向肢体蔓延，那种感觉让她暂时走了神，到最后竟觉得非常舒坦，像有一种奇特的安定感环抱着她，而堂妹的眼神却越来越惊恐，直到最后她尖叫着跑开。
　　“爸爸！青木是蛇！她变成蛇了！”
　　然后，家里便乱作一团，婶婶，每个人看到她都都是一模一样的尖叫和逃窜，后来，她便从叔叔眼中看到了那似曾相识的悲戚和决绝。
　　女孩叫青木，姓青空的青，名树木的木。叔叔说过这是她父亲为她取得名字，只希望她能像树木一样，安稳的生长，不必经受颠沛流离，平和一生。只可惜事与愿违。
　　青木被关了起来，在这个永不见天日的小屋中。
　　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叔叔还经常到她的门外坐着絮叨，一边抽着烟。
　　一开始是不断的质问，以告诉全村人来要挟她坦白，坚信着这个刚学会自己穿鞋不久的女孩召唤了恶鬼，可是，他们口中是蛇的青木一直就是个从来不撒谎的内向乖小孩。
　　后来叔叔就开始不停的道歉，塞进门里一些平日里青木喜爱的糖果，希望着过一天，再过一天，那些奇怪的鳞片就会像突然出现那般又突然消失，时而还庆幸，说幸好当时是在家里，如果让其它村民看见，恐怕难以保住她的命。可是已经发生了的事，终究还是没有改变。
　　再后来叔叔喝醉了偶尔会哭，念叨起他那个不尽孝道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哥哥，说起一些他们年轻时候的事，那时一大家子都住在一起，他说他其实也不好受，毕竟青木是他哥哥唯一的女儿，他好愧疚。
　　后来，再后来，叔叔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似乎很忙，每次来也只是稍坐一下，简单的说几句话。
　　直到现在，随着家里的争吵和崩裂，叔叔已经很少来了。
　　在她被关起来不久，战争就席卷而来。
　　村子里的人变少了，后来，她经常听见木屋外的邻人在讨论三王之日的事情，书上也有讲过，传说远古三王国的国王本是神的三个儿子，分别象征着天空，大地和海洋。梁羽，车狸，赤方三国同时建立，三王誓言共理天下，建立之时，天象移位，太阳上出现了一个卍字。后人为了祭奠，每每这卍字天象出现，就称之为三王之日。
　　而天象变化影响着世间万息，或福或祸。
　　人们议论着三王之日从来没有过这么长时间的间隔，竟是多年不降临，如今三国违背誓约兵戎相向，恐怕要招至巨大的灾祸。
　　的确每次三王之日到来就会有重变，如今战争既起，所有人都越发恐惧起来，青木想，自己的脸是否也是灾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