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物语`殷殷注视》荔之之

1、第一话 苏醒湖垂眸

　　手帐寄语第一则：
　　把岁月，把过往，都一一烙印在纸上。

　　（一）
　　机场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拉下歇场帷幕的舞台。
　　飞机起飞降落时拉长了的嘶鸣，航班信息广播重复持续在大厅回荡，行李轮子跟在匆匆的脚步后面骨碌碌地转动，离别的眼泪滑过谁的脸庞砸碎在地面，紧拥的怀抱里衣料挤压作响……
　　苏醒湖坐在这些声音的中心——机场长椅上，低头静静翻看膝上一本厚厚的本子。
　　指腹摩裟着纸张薄脆略微锋利的边缘，视线自上而下一一滑过。有寥寥几句的随笔，有用好看的胶带和小贴纸精心装饰再搭配上娟秀的字体。若是色调暗沉偏冷，则宣示着书写之人心情低落，若是配色缤纷再加几笔简单可爱的小插画，便又折现出主人兴致的明亮高涨……
　　苏醒湖垂眸抿唇，将这本自2010年12月1日起的手帐，一页一页地掀过，在思绪起起伏伏的文字中，眼中渐渐沾上了水汽，她在模糊的视线里执着地翻着，一直翻到2011年6月13日。
　　13号之后的每一页，除了左上角孤零零的日期，便只是大片空白。
　　仿佛时间依旧滴答前行，生活却戛然而止。
　　握住纸页的手指蜷了蜷，平整的页面旋即生出皱纹，咔嚓作响。

　　“前往C市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AD21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2号登机口上飞机。祝您旅途愉快，谢谢！Ladies and Gentlemen,may I take your attention please……”
　　苏醒湖眨掉眼里那点矫情的湿意，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气，抿紧的唇勾出一抹微笑，拉起一旁的行李箱大步离开，头也不回。
　　在她的身后，一本淡蓝色本子静静躺在长椅上，无声无息，像极了一段凝固的岁月。

　　离开不久，一个穿着小黑裙的小女孩吧嗒吧嗒跑过，在它面前停住了脚步。
　　“真好看……”她盯着它淡蓝色棉布封皮上精致独特的刺绣，心想道。
　　小女孩伸出了手，又顿住，抬起小脑袋四周瞧了瞧，再看看本子，然后果断取下背上的小背包。
　　刚刚拉上拉链，一位中年女子急急跑到小女孩身边，扯住她责怪道：“哎哟我的小宝贝，机场这么大，你别给我乱跑了行不行？丢了怎么办？怎么还把小书包拿下来了？赶紧背上，我们要赶去姑父家。”
　　小女孩心满意足，奶声奶气地应了声。

　　（二）
　　司宅。
　　送走这几日前来吊唁看望的亲戚朋友，入了夜的司家便分外寂静冷清。
　　司唯坐在床边，手肘撑在两边膝盖上，双手十指交错合握。他身上依旧穿着白天的西装，手臂上一圈显眼的黑布，挺拔的背因为坐姿而微微曲起，脚下不远处是半满的行李箱。
　　他的视线凝在立于床柜的相框上。
　　照片里的小男孩骑在父亲脖子上笑容张狂稚嫩，父亲怕儿子摔了，双手紧紧扣住搭在肩上的两只小短腿，母亲依偎着父亲，唇边的一抹笑意温婉善慧。
　　多么令人羡慕的三口之家。
　　母亲兀自固执地将这张略微泛黄的照片放在他的房间，就像她一直用歇斯底里和反复的崩溃执拗地留下这个已然变心的男人一样。

　　沉沉的叩门声打破一室寂静，一道已显苍老疲惫的声音在门外传来：“我可以进来吗？”
　　司唯抿抿唇：“请进。”
　　司名山走进房里，一眼看到了床尾摊开的行李箱，原本便萎靡的眼里更为黯淡了几分。
　　“真的决定好了这么快走？”
　　“嗯，公司出了点状况，需要回去处理。”
　　“这么久没回来，你妈她……很想你，不如多留些日子，陪陪她……”
　　“人都不在了，我不觉得做这些自欺欺人的事有任何意义。”司唯转过身，但依然坐在床上，移向父亲的眼神淡漠疏离，“不要试图通过干涉我，来减轻你自己的愧疚和罪恶感。”
　　司名山的身体僵在原地，瞳光闪烁，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似被一道闪电击中，连同了呼吸当场停顿，喉结上下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原来一晃已经许多年，曾经骑在他脖子上嬉闹的小男孩早已成为了一个男人，多年海外的生活让那与他相似的眉目愈发俊朗清冷，也让父子之间隔上一层漠然的冰墙，他甚至很少喊他爸爸。
　　司名山无疑在一瞬间是愤怒的，可是下一秒便有更深切的哀伤倾覆而来——这是他一手酿出的苦果，自己的儿子则漠然、甚至报复性地成为把这颗苦果递上来的人。
　　他挤不出一个辩驳的字来，视线却不曾偏移一点。
　　司唯也静默地回望着两鬓已经斑白的父亲，视线在空气中遥遥相触，竟似乎氤氲出了凄凉。

　　佣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禀报声终于把这场无声的角力撕开一道空隙：“老爷，姚夫人带着童小姐来了。”
　　司名山点点头，终于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双手背在身后走出去。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到再听不见时，司唯脸上面具般疏漠的神色才褪去，他叹了口气，用手捏了捏眉心。

　　“宝贝，来，拿着，给姑妈上柱香。”
　　燃过的香灰不时会带着温度掉落，小女孩怕烫，颤悠悠地点燃的香拿在手里，但当望着黑白照片里那张熟悉的面容，表情一下子变得极其认真。
　　“姑妈，童童回来了。妈妈说，你已经去了天堂，真是太远了……但是姑妈别怕，童童问过学校里的神父，他说天堂是个很漂亮很温暖的地方，还有许多好吃的，所以童童想，姑妈生活在那里一定会很开心。虽然童童会想你，但是姑妈开心，童童也开心。” 小姑娘说完想说的话了，才接着喊道妈妈帮她把香插好。
　　一旁的颜玲玉被这番童言童语惹得眼眶红红，她抹去眼角的泪，俯身亲了童童一下。

　　“童童。”
　　“姑父！”
　　小姑娘眉眼弯弯，小跑着扑进司名山的怀里。
　　司名山把软软的小身子抱住，稍稍用了点力，心头郁结的苦闷似乎缓解了一些。
　　玲玉走过来：“姐夫。”
　　司名山点点头，把童童抱到沙发上，冲怀里的小人儿问道：“童童想姑父吗？”
　　“想！”
　　“在美国上学怎么样？开不开心？”
　　“开心，老师常常让我们上课的时候做游戏！不过童童还是最喜欢和爸爸玩儿。”
　　司名山抬头问玲玉：“童童爸爸呢？”
　　“姚宇说有批订单客户临时改了要求，把我跟童童接回来就回公司开会了。”
　　“姑父，唯表哥呢？”童童一边问着，大眼睛一边四处张望。
　　玲玉笑起来：“在美国的时候老缠着你唯表哥玩还不够，回国了也要找他。”
　　“在楼上，去吧。”
　　童童得了应允，迈开小短腿哒哒地往楼上跑去。
　　玲玉从楼梯上收回视线，望向司名山：“司唯明天一早走？”
　　“嗯。”司名山端起面前的茶，茶杯遮住了他落寞的神情，只听到对面浅浅一声无奈的叹息。

　　“唯表哥？唯表哥？”
　　童童走进房里，却见四下无人，只听到浴室隐隐约约传出水声，她便骨碌碌爬上床，乖乖趴在上面等唯表哥洗完澡出来。
　　只趴了一小会儿，小姑娘就耐不住了，猛然想起了什么令她精神一振，翻起身拉开自己的小背包，掏出那本蓝本子。
　　“哇……真的好漂亮！”童童短短的手指头爱怜的拂过棉布封皮上面的刺绣，然后翻开了第一页——她的眼睛蓦地瞪得更大，所有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上面马卡龙色和纸胶带和可爱的手绘完全擒住，口水简直都快流下来。
　　“童童……”
　　这边小姑娘专心致志地翻看着，冷不丁听到妈妈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吓得“啪”的一下子合上了手上那本“宝典”，焦急地往小书包里塞，嘴里念叨着：“不能让妈妈发现我又拣别人东西……不能被发现……”
　　谁知小书包的拉链口本来就小，越是紧张，越塞不进去。
　　妈妈的脚步一声一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来到楼上了，小姑娘急得都快哭出来，她紧咬下唇四处搜索，忽然灵机一动，手脚麻利地掀开行李箱里上面的几件衣服，把本子塞进去。
　　刚刚放妥坐定，玲玉便捧着杯牛奶出现在门口。
　　“表哥在洗澡？”
　　“嗯。”小姑娘乖巧地应道。
　　“来，把牛奶喝了，等会儿睡一觉，把时差给调回来。”
　　童童接过牛奶咕咚咕咚喝光了。
　　玲玉抓起她的手，说道：“我们先到楼下去，陪姑父说说话。”
　　不行！——“童童想等唯表哥出来。”
　　“唯表哥洗完澡就会下来的，乖，你不是说想姑父吗？怎么能把姑父一个人留在下面呢？”
　　“……”小姑娘嘟着嘴，一步三回头地被妈妈拉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