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纵使相逢应不识 ...

  •   皓月当空,清冷的月光映在泛白的沙滩上,夜色中的法国蒙塔利维海滩,竟然是一片寂静的荒凉。萧遥想象着这里在夏天该是有无数裸身的男女躺在这里晒日光浴,穿着花衬衫的防晒油推销员一本正经地把防晒油抹在女孩子光裸的背上,感受指尖曼妙的触感,露出隐晦的笑容。
      这就是他魂牵梦绕的天体海滩啊,真正到达的时候,没有美丽的裸体女孩,唯有一边白茫茫的月光,照着沙滩,看起来那么荒凉。
      可源稚生没有什么遗憾的表情,他的双眼半闭不闭,脸上没什么笑意也没有悲伤——很难想象他生前对“买防晒油”这样的职业有那么狂热的追求,萧遥一想到少主可能会穿着花衬衫……人生如此幻灭。
      萧遥看着荒凉的沙滩,张开手臂像是在感受海风,似有微风吹起漆黑的长发,她突然回过头来,轻声问:“少主你根本就没有多喜欢防晒油对不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过分,“你的人生理想从来都不是卖防晒油,你就是不喜欢当斩鬼人而已……”
      “……是,我一直不知道我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源稚生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听朋友说卖防晒油是个挺不错的活儿,就想做了……其实我只是想离开日本而已。”
      他想离开那个捆绑了自己一生的地方,过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做噩梦的生活,娶温润的女孩,拥有太平凡的家庭——听起来简单得根本不是□□少主该有的梦想,可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实现。
      “可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萧遥摇了摇头。
      ——失去了源家少主这个身份你就真的会过得很好吗?就像一只被绑住的金丝雀不会明白天地的荒芜,不会懂得那个小小的笼子是多么安定的守护。
      当然萧遥没有多说,那些事没有发生,谁也不知道会是怎样后来。
      如今往事成灰,何必纠结那么多?

      潮起潮落,涛声如歌。
      在潮水中,源稚生想起橘政宗,想起乌鸦夜叉,想起自己一手调教的准新娘,想起稚女,甚至想起了残像中的风魔宁凉。那些人和事,悲与喜,随着潮水一涨一落,渐渐地归于平淡,深藏心底。
      这几日的风云变幻,对于整个世界来说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瞬波折。大海是贯穿了地球历史的存在,它见证了那么多的沧海桑田,想必不会在乎一个小岛会不会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也不会在意究竟是谁统治地球。
      而一个游灵的悲欢往事,就更加微不足道了。
      源稚生渐渐觉得,生前命运所亏欠的一切都随着这一趟“闲游”一点一点弥补完全,从最初的迷茫和怨怼渐渐变得平和,到整个生命都圆满。
      他突然想起,他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也是这般默然地听潮起潮落,那样温柔的声音慢慢蚕食他的身体,仿佛就此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中。
      ——那是在他十七岁的夏天,在热海。

      “当年为什么会来这里?”萧遥跟在源稚生身后,好奇地看着这个日系风格的温柔乡,“明明东京也有海的不是么?”
      “东京太吵……小时候稚女在画报上看过热海,很喜欢这里。”源稚生说着说着不由苦笑,“我早该明白的,我这一生都逃不开他。”
      这里的寒樱早已开放过了花期,如今只留下满地残花,正是凌晨时分,街上已经没有了人声,远了看,倒是有一男一女并肩同行,男人不时转过脸对女人说着什么,女人低着头,不见有搭话的意思。源稚生绕着寒樱树打转出神,萧遥却好奇地看着那越走越近的一对男女,疑惑地挑起了眉头。
      有熟悉感啊……难道是那个熟人的转世?
      女人终于抬头说了句什么,也离得足够近了——萧遥看见的是一张精致而漂亮的脸,眉毛有些淡,眼睛却明亮有神。没有笑容的脸上是一派冷若冰霜,眉宇间依稀有几分唳气,不是她喜欢的大方活泼的类型,却有几分熟悉……
      突然,印象中的一张明丽的脸浮现在眼前,宜动宜静的眉眼鲜活而灵动,渐渐与面前这个冰美人重合得分毫不差。
      萧遥失声:“天啊——!”
      她是,她竟然是……

      源稚生听得萧遥惊呼,便回头去看。
      与此同时,女人猛地一侧头,直直地看向他们所在,眉梢眼角冷厉如冰霜,仿佛一把出鞘的绝世宝刀。源稚生只觉有什么东西扑面而来,压得他踉跄地退了几步,眼前一片空茫,唯有女人冰冷俏丽的容颜,占据了他的整个视线。
      却有依稀的熟悉感,仿佛相伴多年的故人。
      轮回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似曾相识的二十六年,似曾相识的温软岁月,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曾几何时,娇小玲珑的女孩子从墙头翻下,捂住弟弟嘴边的惊呼,“喂,你们不要说话。”那样活泼明丽的笑脸映入他眼帘,这便是他们的初见。
      曾几何时,小小少年的领带束起女孩漆黑而柔软的发丝,他认真地系一个蝴蝶结,夕阳下女孩的脸被映得微微的红,憋着嘴低声催促:“你快一点!”
      曾几何时,女孩低头蹲在他身后躲避日光,烈日下他看见女孩的影子贼兮兮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衣角。他猛地握住她的手,柔软的手指瑟缩了一下,之后默默地缠上了他的。
      曾几何时,阴冷的体育馆里,女孩把带来的被子盖在他身上,扯被角的手指擦过他装睡的脸庞。他紧紧的闭着眼睛,却有女孩温热的泪水滑过他的眉梢。
      曾几何时,他凭着一腔孤勇来到毕业典礼上,操场上唯有女孩和弟弟的掌声孤零零地响起来,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那么亮,仿佛揉进了满天的璀璨星光。
      曾几何时,用那样的一种绝望而无助的声腔,她问他,“我妈妈不是我妈妈,我也不姓叶山——源稚生,你说我是谁?”他紧紧抱住她瘦弱的肩膀,轻声说:“你是我的女友,将来将是我的未婚妻,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有我在一天,你就能记得,你是我的阿浅。”当16年的养育之恩都是假象,他是她生命里的唯一坐标。
      曾几何时,烈阳下是女孩的笑脸,她那么笃定地说:“我家稚生是好人。”有惊人的丽色漫过他的双眼,只一眼,便无力回天。
      曾几何时,女孩贼兮兮地勾住他的脖子,乌黑的长发扫过他的脸颊,她不紧不慢地在他唇边轻啄,猫儿舔爪子一样,她的声音甜腻好听,“都是第一次亲,咱们谁也别欠谁。”
      曾几何时,肃杀的夜雨声中,女孩的眼瞳璀璨如金,带着那么冰冷的如木偶人一般的痴笑,她问他,“如果我是鬼,你会杀了我吗?”
      曾几何时,女孩像是从来没有认识他一样看着他,声调平平地诘问:“他是你弟弟呀,你都没有问问他,就杀了他?”他张了张嘴,终究难以争辩。
      曾几何时,他给他选择的权利,“天亮前,你走,我不拦你。”那是静夜中去而复返的脚步,十七岁的女孩子扑到他怀里,那一刻日出之光照亮天宇,映着她的脸庞,有盈盈泪光。
      曾几何时,大概是在极北冰海的毕业任务,他在浮着冰的海水中,咬着牙拥住瑟瑟发抖的女孩,亲吻她的额发,眼里有不顾一切的光芒,“乖,别怕,我看到船了。”
      曾几何时,烈烈火场中,垂危的女孩听着鲜血滴滴答答地流淌,轻声念起一个名字,语带哽咽,唤得轻而缠绵,“稚生,我很害怕。”
      曾几何时,女人睁开眼睛看他,目光里一丝情绪也无,懵懂如稚童。她柔软的唇瓣贴着他的蹭了一会儿,疑惑地询问着:“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你?我就是这么和你亲近的吗?”他舌尖发涩,良久,才摸了摸她的长发,“接吻的时候,要闭上眼睛。”
      曾几何时,二十五岁的女人摸着自己手上的订婚戒指,兴奋地像一个吃了棒棒糖的小女孩,她嚷嚷着,“不许反悔啊!”却不见身后的他微微地笑,眼底却是一片哀凉。
      曾几何时,天台上状似非人的女人无助地步步后退,璀璨的黄金瞳中是清晰可辨的恐慌。蜘蛛切落地发出悠长的回响,他摊开了怀抱,太温柔地笑,“别怕,过来。”
      曾几何时,他一根一根的拔开女人的手指,她再一根一根的缠上来,她的眼里没有愤怒,只有茫然,“源稚生,你能不能不去红井?你能不能不要死?”
      曾几何时,电话彼端传来女人颤抖不停的吩咐,他轻声说,“我在呢,别怕。”她亦如既往地回答:“好,我不怕。”他想象她的脸上有泪水静静地流,却固执地微笑,像是带着晨露的蔷薇花。
      曾几何时,血泪模糊的视野中,身受重伤的女人在地上一点一点的蹭过来,她缓缓地,把手放到他和弟弟相叠的手上,血肉都已模糊,她却在他耳边忽地笑了,“你看,我们三个人……终究还是会在一起。”
      ……
      兜兜转转,这血雨腥风中,他与她从青梅竹马到相依为命,终于走到了一个结局,亦是新的开始。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疲倦地闭了眼,不敢再去看重症病房里死寂的姑娘。不知过了多久,忽觉有人轻轻敲着玻璃窗——竟是玻璃对面的纤细手指轻轻磨蹭着,手指的主人不知何时醒来的,正半睁着眼看他,唇角有温吞的笑意。
      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玻璃对面的手指无措地移动。泪眼朦胧中,喉间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他开口,却只记得唤她的名字。
      “……阿浅……”

      意识朦胧之中,耳畔却突然传来女孩清脆的声音,“出来!”
      眼前清晰的场景猛然扭曲,破碎成一片耀眼的银芒——只见萧遥立掌为刀,指尖漾开点点银白色的光芒,贴着他的面颊斩下了……某种联系。
      那些包裹着他的,纷至沓来的记忆中所蕴含的情感,骤然离他远去,灵台一片清明。
      可仍是来不及反应,他口中依然惯性地重复那个名字,“阿浅……”那样温柔缱绻的语调,听在耳中,只觉怔松。
      是怎样的一种熟悉的眷恋,曾有一个女孩伴他走过千山万水,陪他看遍云卷云舒。曾有一个女孩被他放在心头,如珍如宝,度过十七年岁月无边。
      又是怎样一种陌生的眷恋,那些记忆中走过千万遍的故地他都走过,那些记忆中经历的故事他都记得,却唯独少了女主角。在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他不曾牵过那样温暖的一双手。
      “那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不知是震惊还是难以置信,“平行空间?”
      萧遥无声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些什么?”源稚生看着她,目光冷厉起来。
      “一切。”

      冷若冰霜女人微微蹙眉,微微晃了一晃,又立即被身边的那人扶住。
      男人急切地看她,低声询问:“小浅你又难受了?”
      “不是,就是……”女人的声音犹疑无比,“我觉得,有人再看我……错觉吧。”

      “上三家的孩子不好生,生下来了血统也未必稳定,血统稳定也不一定是皇。但上千年的传承也不是说断就断的,‘橘政宗’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橘家人上台,也是靠着长期的蚕食清洗——以‘复兴八家、清洗异端’为名,上三家本就不多的人要么死在与鬼的战争里,要么死在自相残杀上……就比如,前任橘家家主橘濑风——他的血统仅次于皇,被当成影皇来培养成橘家继承人。”
      随着萧遥平淡的讲述,源稚生想起了那个人的模样——他拜见橘濑风的时候,昔年杀伐果决的橘家家主已经四十多岁了,本该是壮年却早已满头白发,双腿都无法直立,不过相谈半个小时,他便咳了血。三年后他在卡塞尔听闻他的死讯,享年不过四十八岁。
      “根据蛇岐八家血统优先的法则,他的未婚妻是源家的公主,三十年前唯一的皇女——源凉衣——可就是这位皇女,在婚期前和未婚夫的弟弟橘濑空私奔了。”
      源稚生讶异地挑眉,“这是什么狗血剧情?”
      “说是私奔,其实只是蛇岐八家认为的。那时候的橘濑空和源凉衣没什么太深的感情,只是一起逃亡罢了——家族责任啊权利啊什么的,总有人喜欢有人讨厌的,也不奇怪。”萧遥解释道,“他们都是作为精英中的精英来培养的,这一逃就是十年。蛇岐八家的家史删掉了和两个人的存在,却还是被某些窥探橘家家主的人找到了。”言下之意,又是你老爹干的好事。
      “二十年前,橘濑风在山里找到了源凉衣和橘濑空,谈不拢就打起来了——结果是橘濑风重伤残疾,源凉衣橘濑空不知所踪。
      “他们早就生下了两个孩子,男孩随父姓,女孩随母姓。两个孩子血统稳定,女孩子更是继承了母亲的血统——源氏天照命。”
      “男孩叫橘久安,女孩叫源浅,目睹大伯和父母大打出手的时候,她六岁。”萧遥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那一年,少主你也是六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