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三尺雪 ...

  •   那一年,关外频频传来胡匪叩关的消息,
      她十八岁,名字被写在了军帖名目上。
      家里在关中做着木器的小本买卖,并无余钱缴纳高额的免役税。
      她的阿妈阿爹,只有她和她阿妹两个女儿。
      她若不去,就是阿妹或者阿妈去,阿妹才十六,尚未成年。
      她最后还是应了军帖,征入了行伍。

      临出征前休整的半月,她阿爸想让她留下点香火,就在奴市上给她买了一个刚二十的夫君,大她两岁。
      他叫阿岳,叛臣的儿子,额头上烙了丑陋的印记,已经在四年里被辗转倒卖了第三遍,早已非完璧。
      买他,不只是因为他便宜,牙公说,他很能生,他已经怀过好几胎了,可惜不知道是哪些人的种,都打掉了。

      经历过这些,他早已心如死灰,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出嫁。
      她们家还是按规矩,把他明媒正娶了进来。
      虽然没有氏族高门亲事的宝马香车,没有锣鼓礼乐,没有珠绣玉奁,没有十里红妆。
      他是被她牵着毛驴载进家门的。
      跨了火盆,点了鞭炮,行了大礼,一家人吃一顿丰盛的,他就是她的夫君了。

      夜半,红烛高烧。
      看着他在无意识的抵抗颤抖,她抱着他,安慰他,跟他说,别怕。
      她和他聊了一晚上,蜡烛都烧尽了。
      他给她说他的这几年,说那个女人的事。

      那个女人啊。
      是买他的第一个人,也是他的青梅竹马。
      构陷他的家人,让他们生死别离的青梅竹马。
      初时他不知她端了那般的心思。
      借他母亲上位啊,她成功了,博了上面那位帝后的亲睐,做了帝后的入幕之宾。

      她买他时,她风光正劲,她把他偷偷藏在别院里,起初日日来陪他。
      家破人亡,他哪里开心的起来。
      她就想尽花招哄他,逗他开心,说会娶他,把他的身子骗到了手。
      后来,她就不常来了,别院里的下人都说,她要尚帝卿了。
      帝卿入了她家门,他却怀了她的子嗣。
      他被她当着帝卿的面,卖给了牙公。
      牙公逼他喝了药,什么东西不停的流啊流啊,从温热变得冰凉,流遍了整个床榻。

      他还是活了下来,他被第二次卖了。
      卖给了因母亲生前弹劾而遭迁的郡丞府邸。
      他睡的是马房,他被马烙铁烙了额头,毁去了完美容貌,他成了知府家中任何人都可以玩弄发泄的牲口。
      噩梦一样的两年,他又怀了好几次,才刚有要吐的感觉,就别下一个畜生玩掉了,根本不需要喝药。
      管马房的老爹心好,还是给他抓了药。

      后来,那个女人来了,没有带帝卿,她被放到地方实权职位历练。
      郡丞怕他给自己招祸,又让牙公把他卖了,卖的要远。
      他被带到了关中,在这里他被卖了第三次,卖给了她,也嫁给了她。

      第二日,她在家中修好了屋顶,他给她扶梯子。
      第三日,她把羊圈和菜地收拾了,补牢了篱笆,捡粪追肥,脏的累的她都干了,他给她送茶。
      第四日,她把家中的炕洞都掏了一遍,等入了冬也好生火,那时候她就已经不在家里了,他给她备了热巾,擦了那一头脸的灰。
      第五日,她带他上了街,她知道他吃不惯关中的饮食,她觉得最好吃的羊肉泡馍她每次都可以吃好几海碗,他却一点都闻不了羊肉那个味,每天不是就着酱菜吃锅盔,就是吃一小碗梆梆面。
      雍州城的集里常有东边来的商人,食肆也就会做些他们爱吃的菜,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头上包着她的巾帕,遮住那块骇人的烙印,旁人认识的会好意的嬉闹一番,要掀他的帕子,她护着他,他躲在她后面。
      她给他买了针线,还买了一些布批,虽然她的钱不多,只能买最普通没花色的,却都是细布。
      第六日,她去家中的木器店里给阿娘帮忙,阿爹得知了她们这几日还没圆房的消息,堵着他询问他,是不是看不上她们家闺女,不愿意给她生孩儿。
      晚上,她再抱他的时候,他虽然还是会颤抖,却缓慢的自己褪掉里衣。
      第七日晨起,她和他给老两口敬了茶,她陪他在家里,按着老规矩给她们的孩子酿女儿红状元酒。
      第八日,她和好友道别去了,他开始给她做衣裳,他的绣活延承的是京城内宅间流行的精细繁缛路子,他去了那些不实用的针法,只边边角角都要来回走好几趟。
      她回来时,给他带了发冠和眉黛唇脂,都是京中商人贩来的紧俏货,她听说皇都里的男子出了嫁,父亲都要为其准备发冠,他出嫁时,早没了亲人,自无人准备。
      第九日晨起,她为他画了眉黛,连眼睛都不愿意挪开了,他原本生的极好,若不是那块痕迹,定是这城中难见的美人,她不会作画,却会刻些精巧的小玩意,她为他刻了一对小木人偶,一个是他来一个是她。
      第十天没亮,却传来紧急出征的号令,他为她缝的棉袄子还没安上衣袖,还只是坎肩,她不嫌弃的装进了包袱里,合着那个他的小人偶。
      离别在即,父母阿妹都送她到门口,她嘱咐阿妹照顾他。
      她拉着他,跟他说,等她三年。
      只要三年,如果她没回来,就再找个好女人嫁了吧,说完塞了个纸片到他手里。
      那是他的奴契。

      朝廷把精锐都抽调到了前方。
      民兵军队去的并不远,就驻在稍安的大散关填补空缺。
      去兵两月,她好不容易托采买补给人带了一封沉甸甸的家书来。
      里面有朝廷发放的饷钱外,都是写些报平安的话,看了让人放心,信里还夹了一折给他的小信,
      小信里都是描述边关风物的,说他给她做的坎肩很合身,一点没写平日训练的辛苦。
      没几日,他就被诊出了身孕,消息连着冬衣一起托采买归去的人带走了。

      又两月,她托人带的信里,除了饷银还有一把木雕的平安锁。
      信里说她知道了消息多高兴,训练的时候都特别有劲,她说她知道自己一定要回来。

      又两月,胡人狡狤,声东击西,雍州城里传起了胡人就要攻破四关,直捣雍州的消息了。
      再没有采买的人来送信。
      城里已经混乱不堪,市人罢市,商家歇业,时有纵火劫掠匪事,府衙里的老爷早已不知所踪。
      富户驾车马,中人赶骡子,贫贱靠双腿,都收拾了包袱向着东边南边弃城而去。

      阿娘也早已清算了家财,让阿爹和他收拾包袱。
      他已经怀了六个月身孕,走时阿娘让他骑驴,小妹牵着,就是她接他进门的那头。
      阿爹赶着羊,阿娘推着车,家里的口粮家当都在上面。
      很多很多人一起赶路,黄土漫天,他们准备先去洛阳,京城里总是最安全的,虽然他并不这么认为。
      风餐露宿,开始还好,大家都一样,左右还有照应。
      后来就都变了。

      有的人家口粮吃完了,开始偷和抢,他们家的羊被偷了一只。
      有的人家体弱的开始患病,药材都握在有钱人的手里,吃水也不干净,小妹开始闹肚子,幸好他无意中发现了几株地瓜根,才捡了条命回来。
      少时家里为他请了先生教习启蒙,识文后他不像旁的内宅男儿爱看辞赋,他爱看笔记和杂说,药理他也粗略识得一些。

      又一月,一路流离辗转入了京畿,果然如他所料。
      浮华奢靡的洛阳也早已大乱,宫中那位手段非常掌了大权的帝后,早已被诸王伐诛。
      流民众多,盗贼群起,他们早已失了方向,一无所有。
      只得跟着流民一路南下,据闻南方已经建起了新的朝廷。
      此时,他离临盆已不足三月。
      每天晚上,阿娘都会出去寻找食物,小妹守着阿爹和他。
      她已经十七了,长得,和她的姐姐很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三尺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