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慰》鹿凛

2、Chapter 2. 可是那个让

　　Chapter 2.

　　不知什么时候起，网上开始流行这样一句话，大意是：人世是一场旅途，遇见的人都是过客，相逢离开，最后只能孤身一人走向终点。——呵，这种套着哲理的外衣，好似参透人生的大道理，大部分时候不过是脆弱的人情感受挫时苍白又无力的自我安慰。
　　宋妤从来都不相信的，哪怕是最难过的时候。大道理听多了，只会假洒脱。
　　所有在生命里遇见过的光和热还有爱，她都想抓住，一路相陪。

　　目前为止，除了父母之外，丁小璐一人承包了宋妤的光、热和爱。

　　两人是在初中相识的。
　　当时，丁小璐在一群乳臭未干的小毛孩里极尽风头——成绩好，每次甩开第二名至少十几分；文笔佳，发个呆都能洋洋洒洒写下一篇拿满分的范文；为人冷漠又高傲，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见毒舌；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堆暗恋者，下至丑男上至校草都曾被她拒过——这么帅气的女孩子本来该独来独往，一路酷到毕业的。不过，遇见了宋妤这种相貌普通、成绩平平、同学录上赠语永远都是“乐于助人，亲切善良”的傻女孩之后，丁小璐身上自带的冷气团开始消散了。

　　而两人相熟源于一碗小馄饨的情谊。
　　还记得那天放学后，宋妤照常拐进学校后边的点心店，点了碗馄饨准备打包带回家吃。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下，回头，竟然是丁小璐。只见她尴尬地咧了下嘴说：“那啥，我钱包好像没带，你能不能借我钱，我明天就还你。”
　　一直都记得，当时丁小璐一脸坦荡荡，完全没借钱的局促。宋妤丝毫不怀疑，如果当时她说没有，丁小璐也会无所谓地坐回去等着下一个熟人进来。毕竟这学校边上，想送她钱的都大有人在。
　　稍一思索，其实也没怎么思索，宋妤就掏钱给她了。
　　第二天，丁小璐来还钱的时候，正有一个女孩借口自己有事央求宋妤替她做值日，宋妤一脸为难，憋红了脸磨磨蹭蹭地不肯应但也没敢直白地说不要——害怕自己因为这声“不要”在班上又少了个朋友，本来，喜欢自己的人就没几个总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多个讨厌自己的吧。
　　结果，丁大侠就那么一脸厌恶地跟那个女生说：“她有事，不想帮你做。你去找别人吧。”

　　当下，宋妤就决定要和丁小璐好一辈子——她是第一个为她出头的人。

　　“叮——”咖啡馆的门开了。
　　丁小璐身着一件长至小腿肚的黑色毛呢外套，斜挎着一个皮质小包就那么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稳稳当当地在宋妤对面的位置上落座，帅气利落一如当年。
　　宋妤盯着面前大半年不见的人，露出一脸崇拜又调笑的傻样。丁小璐最受不了她这种小动物般湿漉漉的眼神，冷酷的气场一秒钟破功：“看什么看，姐姐漂亮地你不认识啦！”
　　“对啊对啊，谈了恋爱的女人就是不一样了。”依旧笑盈盈。
　　“滚，不谈恋爱姐照样是万人迷好吗！”丁小璐最烦别人拿这件事情来调侃，只因她现任男友也即初恋男友是佟球球——真名叫佟磊，是初中就拜倒在丁小璐的石榴裙下的一员猛将。当年的佟磊在学校里是出了名地壮实，浑身上下散发出如同东北糙汉般的气质，唯一不相称的是他那洁白无瑕的肤色，于是有了“球球”这个过分可爱的外号。球球除了体型之外几乎没任何存在感，唯一的标签就是“丁小璐头号追求者”，越挫越勇，永不言败。整个中学时代以及两年异地大学时光，球球都从未放弃过他拙劣幼稚但温柔猛烈的追求攻势，终得善终。两人终于在几天前——丁小璐生日那天——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据丁女王说，她就是腻烦了球球那一脸谄媚的狗腿相，结果给了个名分之后，变成了一脸正经的狗腿相……不过，宋妤知道她在口是心非，毕竟那嫌恶里的自豪和甜蜜藏不了。

　　“好啦，要我不说也行，那今天的咖啡钱你付！”软肋什么的最好用了。
　　嗤笑一声，女王道：“你个小破孩就那么点出息。”

　　宋妤捧着丁小璐给买的热拿铁，小口小口嘬着，两人各自望着窗外的人流发呆，虽然没有语言上的交流，但是感知到彼此的气息在身边，也觉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幸福，就连空气都甜腻地让人暖心暖肺。
　　“啊，对了，小璐你看看我，觉得我这身怎么样？”别扭了会，宋妤还是问出了口。
　　“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呗。你那么突然问我这个做什么……难道也要去见汉子啦？”丁女王顶着一张八卦脸问道。
　　“哪有什么汉子啊……就是以前那个邻居家的哥哥，成绩很好的那个许瑞。”
　　“邻居家的哥哥，你慌什么慌，又不是暗恋人家。”

　　噗，口中咖啡差点喷出来。
　　“胡说什么呢，这不是好多年不见了嘛总得打扮漂亮点，不能像以前那样一身邋遢地去见人吧。这是面子问题啊，丢了面子老宋都要骂人的！”
　　丁小璐挑了挑眉毛：“你这身打扮见他再适合不过了。”
　　哎，宋妤有些受宠若惊，羞羞答答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清汤挂面的，跟三年前没两样，他一见你准保能认出来。”
　　……
　　就知道没什么好话。

　　*******************************************************************************

　　傍晚到家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老宋和许老坐在沙发上谈天说笑，好不热闹。宋妈妈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光凭空气里漂着的葱段、料酒和鱼香味，宋妤就知道一定是妈妈最拿手的“葱烤鲫鱼”。
　　“囡囡，你快点去摆碗筷，马上就能开饭了，去叫你老爸和许伯伯他们来吃饭。还有去隔壁喊下你小瑞哥哥！”妈妈一边“哗啦——哗啦——”地翻着鱼，一边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听罢，宋妤转身去了对门。
　　推开虚掩的大门，客厅并没有开灯，有些暗，只有书房透出些光亮来。走近书房门口，里面传来轻轻的键盘声，这时宋妤才后知后觉地慌张起来——等下开口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喊什么称呼合适——
　　小瑞哥哥？太肉麻了，又不是小时候了，根本就喊不出口啊。
　　许瑞？会不会不太礼貌，毕竟也是大了三年的哥哥。
　　学长？不行，太生疏了……听到要被爸爸妈妈打的。

　　踌躇了许久，推开书房的门，看见许瑞穿着一件纯黑色的圆领毛衣，戴着一副金色细边框的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专心致志地忙着，听见推门声抬头望向她，宋小妤愣了一秒——
　　“呃……妈妈说叫你去我们家吃饭。”说完不自觉地深深呼了一口气。
　　许瑞望着面前突然间涨红了脸的姑娘，不禁失笑。在国外呆了那么些年，碰上的都是热情如火、外向奔放的女人，恐怕就算是被调戏被嘲笑都不会露半分怯。只有眼前的宋妤，几年来好像没长大似的，还是一紧张就脸红，讲话开始“呃……”，还是那副涉世未深的乖乖女模样。
　　瞥见许瑞嘴角微微的笑，宋妤十分懊恼。
　　刚刚脸上腾地一下升起的热气和后脑勺上一阵过电般的麻，她就知道自己一定是脸红了，而且肯定是很红！什么嘛，本来想好要叫“许大哥”的，结果开口竟然是“呃”，好没礼貌好丢脸，实在是……太怂了。

　　不过，他倒确实像妈妈说的“体格变好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弱不禁风了。
　　还记得以前他经常骑着自行车上下学，风灌进他的白衬衫里，从背后鼓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那样青涩、充满书卷气的他大概是今日重逢前停留在宋妤记忆里最深刻的印象。而现在眼前的许瑞，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某种成熟男人的魅力，具体说不上来，只觉他的气场里带着些让人难以忽略的侵略性。

　　直至很多年以后，两人谈及婚嫁之时，宋妤望着她的徐先生回想起这一幕，才知道当时的面红心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少女心的复苏。跟丁小璐说“不暗恋”其实也没那么理直气壮，毕竟许瑞是个几近完美的人，小时候被问到希望将来的丈夫是怎么样的时候，总会想起他的轮廓来；可是确实也谈不上“暗恋”，还同在Z市的时候，两人就不是玩得好的青梅竹马，而是局促又客气的邻居兄妹，之后又遥远到连望着他幻想他的机会都没有。可是那个让她懊恼的笑，却像是应答，又像是和解——
　　其实也没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