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水中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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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的攻势愈发强烈，他与高肃来了好几次狸猫换太子。头戴面具的将军在战场上厮杀斩敌，面容俊秀的王爷在大殿之上接受皇上丰厚的赏赐。
高远开始更多的在边漠练兵，一去便几月不回。而他与月歌之间，也越发冷漠。他不愿与月歌过多亲近接触，月歌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好几次，她亲自下厨学做桂花糕，好几次，她偷偷溜来找他试图和他谈天，只是所有的糕点都被他完璧归赵，所有的谈话都在开头就被他不冷不热的拒绝。
那一日月歌看着满盘未动的糕点，声音不自觉哽咽：“我是王妃，可我也是月歌啊。不是么？是你把我从池塘子里养大，现在，就不要我了，是吗？”
他翻看卷轴的手兀自停顿了，他的目光狠狠锁定着卷轴，声音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月歌，我始终是你哥哥，但是，现在我只是兰陵王的侍卫，而你是兰陵王的王妃。北齐律法有定，于夫不忠，乃是大罪。月歌，我只是怕有人有心，刻意生事害你啊！”
兰陵王府的几个小妾无不视月歌为眼中钉肉中刺，明着对月歌尊重有加，暗地里却巴不得逮着月歌的一点错误把她置于死地，只是高肃对月歌宠爱有加，众人才悻悻收了手脚。而他也发现，月歌的妖力似乎还不如四年以前，即使取一次水影也要花费很大的力气。这样的她，与普通人无异。
他看着月歌，轻轻微笑：“我始终是你的高远哥哥，放心吧。”
“我知道我平时说话不算数，但是，”他狠力的敲了敲月歌的脑袋，“我是你高远哥哥，这点是不会变的。我发誓。”
我发誓，一辈子做你的好哥哥。
又是一年，武平二年，四月。
梨花纷飞弥漫了整片天空，淡淡的花香充盈在暖洋洋的空气里。这一年的这一天，月歌怀孕了。
高远一如往常的献上祝贺，继而不急不缓走出厅堂，留下身后依偎的两个人影。
武平三年，三月，月歌生下了白白胖胖的儿子，整个王府上下欢庆一片，他依旧走过去献上祝贺，然后跨马飞奔出府，前去边漠练兵。
他每隔三个月便回来一次，每回来一次，他都在闲亭阁住上一宿，吃一叠桂花糕。
武平四年，五月。
天边是血色的红，就像那年的白昼，绚烂的朝阳是倾翻的红墨，一大片的殷红刺得人眼灼烧般的疼。
“国事即为家事。”只一句话，便触怒了皇上。君主最怕功高震主，兰陵王的威信早已广播天下，高肃的一句话，让皇帝高纬深觉他有意图造反，便赐毒酒一杯，要了解了他早已视为眼中钉的刺。
那一日晨，高肃惊诧的看着高远狠狠将他扔进水池里，看着高远青筋突起的手狠狠抓着他的肩膀：“好好待她。”
他只觉得一番头晕目眩，模糊之中，他看见自己的水影被悉数吸入高远的体内，而高远的水影，则移动到了他的身体下。
高远脱下自己常穿的玄色战袍，换上高肃的白色衣袍，缓缓朝大厅踱步而去。
梨花开的正好，满树的梨花雪絮般从钴蓝的天空中飘飘扬扬洒下来，落满肩头。当又看见那抹青色伫立在满树梨花下时，他的心轻轻一颤，放缓了步速，像高肃一般，缓缓向她走过去，与她并肩站在梨花树下。
“今年的梨花开的很好。”她说。
高远点点头，侧头看着她精致的侧脸，似水墨画中的仙女。
她不说话了，只是缓缓抬起头，望着高远的眼睛里，泪如泉涌。眼泪无声无息的从她的脸颊划过，落在地上，砸出一朵细小的水花。她伸出双臂，揽过高远的脖子，紧紧抱住他。
他亦紧紧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莲花香，想要在此刻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刻入自己的心脏。
她贴紧的胸膛上，是一声又一声坚实的心跳，一如那年冰冷铠甲下砰然跳动的心跳，隐隐中有淡淡檀香气息萦绕鼻息之间。她似乎在等待头顶上的人说什么，但许久过去，都只是一片宁静。她哽咽着说：“我会好好活下去，为了我们的孩子。”
原本紧绷的心竟在一瞬之间松了下来，他轻轻地笑了，点点头，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只是他没有发现，在那一刻，他面庞上的容颜仿似褪色般倏地消散，而怀中紧抱的女孩，容貌却在缓缓改变。
放开手的那一瞬，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应声倒下，模糊的视线里是一抹青色的长裙和漫天的梨花雨，以及一张淡绿色的绢帛。
武平五年，五月。兰陵王，卒。
隆化元年，周武帝宇文邕率军攻破晋阳，兵临邺城城楼之下。北齐帝主高纬慌忙禅位于年仅八岁的皇太子高恒。次年，周武帝攻入邺城，二月，攻下信都。北齐，亡。
宇文邕径直进入金碧辉煌的北齐皇宫内，站在一破败小院的池塘边，喝令所有人退下。
他学会了抢夺人的水影，将自己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这么多年，他不停地获取别人的容貌，却始终学不会逃离自己的心魔。他打败了那个杀死他母亲、又害死他心爱之人的国主，却依旧换不回那日梨花雨中荡漾的笑脸。他站在池塘边，看着水中的倒影，依旧是他最初的模样。
不是宇文邕，不是高肃，而是高远。
他翻开那张绢帛，上面是有些歪扭的笔迹。他记得小时候，他经常骂她的字写的丑；重逢后，他总是挑剔她身为王妃却没有一手好字。而现在，字还在，人已逝。
他看着绢帛，像尊木然的雕塑站在池塘边上，许久，他将绢帛抛进了水里。
“高远哥哥，我很早之前就知道是你。可也许也不早了。如果再早一步就好了。也许我们注定无缘，我曾喜欢你，但是奈何天意，我却因你，嫁给了另外一个男人。我爱上了他，是真的。在我爱上了他之后，我才知道，当初的那个人，是你。原谅我的私心，原谅我知道你用他的水影替他上战场却假装不知，我不能想象他的死。对不起，高远哥哥。”
“我不能看着他去死，我也不能看着你为了我，去替他死。今生欠你的，来生再还。只愿来生，再不会有这样的错过。——月歌，绝笔。”
他轻声笑了笑：我不要来世，也不曾想要过今生。我用尽一切的力量只为保护我所想保护的人。那年我无力保护我的母亲，更无力保护我自己，是你用所有的力量将我送出围墙，彼年我只愿在你身边，为你打造一片没有饥饿、没有硝烟的最美天堂。而我再一次失败了。
我什么都不曾保护。
他又想起闲亭阁，那每夜东边传来的幽幽歌声，是幼时最爱听的某个女孩的声音。
他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这世上再没有高远，有的，只是宇文邕。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水中月（下）
